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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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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廣總督殷正茂接閱高拱劄諭,不覺熱血沸騰,當即傳檄,令粵東諸道、府掌印官,參將以上武將,克日到總督行轅會議軍機。

是日,惠州行轅儀仗齊備,總督升帳。文武行參拜大禮,按序站定,殷正茂從虎皮交椅上起身,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廣東狼狽已久,民怨沸騰。朝廷勵精圖治,決計奠此一方。今海賊已平,對山寇,必須痛剿一場,使諸山洞海洋之賊皆就殄滅,然後撫恤瘡夷,休養生息,乃稱平定!這是高閣老的話。遵朝廷所示,當集結兵馬,迅疾出征,剿滅山寇!諸公有何高見,不妨直言相教。”

話音甫落,兵備道侯必登出列,道:“軍門,廣東山寇眾多,盤踞深山多年,相互勾連,官軍征剿多次,終不能奏膚功。今次冒然征剿,恐重蹈覆轍。”

殷正茂本意是召他們來聽命的。他從高拱來書中,讀出了他的急切。這兩年,要人給人,要錢給錢,高拱對他的信任、扶持,可謂不遺餘力,既然高拱如此急切,又明示要痛剿一場,哪裏還有商榷餘地?一接到來書,就召集幕僚議定了軍機,征剿方案也已制成,適才讓文武發表高見,是客套話。他以為眾人必是一番讚同,外加奉承,不意侯必登站出來反對,他甚不悅,不客氣地說:“你的意思呢?”

“剿撫並用。”侯必登很暢快地道。

“哼!”殷正茂一聲冷笑,把高拱來書裏的話用上了,“往者執事諸公計無所出,乃為招撫之說,以茍且於目前。於是我以撫款彼,而彼亦以撫款我。東且撫,西且殺人,非有撫之實也,而徒以冠裳、金幣、羊酒宴犒,設金鼓以寵與之。事體如此,誠為可恨!”但這次他沒有明說這是高拱書中的話,恐有失總督威嚴。

眾人悚然不敢出聲,都用餘光偷偷掃向侯必登。侯必登卻昂然而立,又要說話,殷正茂不容他開口,便怒氣沖沖地說:“既然諸公尚有異議,都回去思慮周詳了,申時再議!”言畢,一甩袍袖,疾步而去。

“哼!這個侯必登,難怪官場人人不喜,楞頭青!”殷正茂回到節堂,氣鼓鼓地說,“說甚‘重蹈覆轍’!哼,烏鴉嘴,大不吉利!”

話音未落,親兵稟報:“侯道臺求見!”

殷正茂本想拒見,又怕他下午再持異議,不妨先警告他兩句,也就沒有好氣地說:“傳!”

侯必登快步走進節堂,施禮畢,殷正茂也不讓座,沈著臉,把高拱的書函一推,示意他閱看。

“玄翁多次說,廣東官員貪墨者多,良有司寡。然則獨獨賞識一個侯知府,一力保護、拔擢,你不可辜負玄翁!”殷正茂從旁提醒了一句。

“正因如此,下吏方不揣淺陋,知無不言。不然,委實對不起玄翁。”侯必登把書函恭恭敬敬放到書案上,“玄翁識必登,必登鬥膽說句大話——必登知玄翁。玄翁不是囿於條條框框的人,他老人家最講一個實字,據實定策!”

殷正茂沈吟不語,斟酌著該如何回應侯必登的一番說辭。

親兵來稟:“稟軍門,京城八百裏加急送來急件!”

侯必登轉過身去,以示回避。殷正茂打開一看,是高拱的書函,忙展讀,只見上寫道:

仆昨所以力言招撫之非者,為往日之舊套言也。若使彼之歸款非偽,而吾之處置得宜,則盜亦可用。但威足以破其膽,而恩足以結其心,使果為吾用而立功,胡不可者?不然,則直有剿除而巳,此在公斟酌為之,仆非有成心也。大抵天下之事,在乎為之出於實,而處之中,其機則未有不濟者。

“喔呀!”殷正茂發出驚嘆聲,暗忖:定是玄翁怕我受他前書的拘束,誤了軍機,遂匆匆再修此書!人言玄翁剛愎、師心自用,只是看表面罷了!他看了侯必登一眼,心想,此公言玄翁施政只一個實字,還真讓他說對了!遂緩和了語氣,叫著他的字道,“懋舉,你言剿撫並用,願聞其詳。”又示意親兵,給侯必登讓座。

侯必登落座,道:“軍門,粵東山寇眾多,最著者為花腰峰、溫七、葉茂、藍松三。花腰峰盤踞紫金龍窩,與溫七合流;葉茂、藍松三則盤踞長樂七障目,往來刼掠於長樂、通衢、龍川、興寧之間,積十餘年,部眾已達萬人,屢撫屢叛,又與花腰峰、溫七時合時分。此番我大軍壓境,若一味征剿,則是逼山寇協作也。粵東山峰疊嶂,綿延千裏,山寇出沒其間,相互接應,見首不見尾,官軍只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勞而無功。是以往者大軍數次征剿都鎩羽而歸。”

殷正茂默然。

侯必登繼續說:“軍門,此番海賊已平,大軍壓境專剿山寇,花腰峰等聞之,定然膽戰心驚,必再施求撫之計,我自可將計就計,分而治之。”

殷正茂本是端坐著,聞言一欠身,把腦袋伸向侯必登:“懋舉,再說詳細些。”

“此番只說征剿花腰峰,則葉茂勢必來援,我可…”侯必登拿過書案上的紙筆,邊說邊畫,殷正茂頻頻點頭。兩人商榷良久,定下方略。

申時一到,殷正茂升帳,他不再客套,昂然而立,大聲道:“本部堂已有方略,諸公聽令!”他掃視眾人,下令“著俞帥率兩萬兵馬,並狼兵三千,直趨紫金龍窩,征剿山寇花腰峰!”說罷,一揚手,“散了!總兵官俞大猷、兵備道侯必登留下議事!”

眾人面面相覷,面帶疑惑出了白虎廳。

“俞帥,此番征剿花腰峰,要大張旗鼓,一則振奮民心,一則威懾山寇!”殷正茂囑咐道,“侯道臺隨軍參讚,剿撫大計,由道臺決斷,俞帥當聽節制!”

“遵命!”俞大猷鄭重道。

白虎廳外,一個親兵走過來,找到參將王詔,與他耳語幾句。王詔隨親兵到了節堂,須臾,殷正茂進來了,帶王詔走到墻上掛著的一張輿圖前,指點著道:“將軍帶一萬人馬,在橫坡設伏,一旦葉茂來援花腰峰,即在此地殲滅之!然後直搗長樂葉茂、藍松三老巢,一舉清剿之!”

部署完軍機,殷正茂神清氣爽,正要到院中漫步,親兵稟報:“江西來人求見。”一看拜帖,是他在江西任按察使時的老部下方良曙的師爺袁錚,不覺納悶,忙吩咐傳請。

“軍門,出事了!方公委學生來求軍門出手相救!”袁錚一見殷正茂,邊叩頭,邊心急火燎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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