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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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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中堂裏,高拱伏案批閱文牘,已然半個時辰沒有擡頭了,剛欠了欠身,又順手抓起案上的一份文牘,舉在手裏,仰靠在椅子上閱看。剛看了兩眼,不禁發出一聲驚嘆:“喔呀,張禦史這本……”忙俯下身子細看,看著看著,忽而面露喜色,忽而又眉頭緊鎖,心中湧出陣陣憂慮,一時竟拿不定主意如何擬票。他把奏本推到一旁,擬待張居正從文華殿看視回來再說。

張居正回到中堂,端起茶盞喝茶,一眼看見書案正中放著一份奏本,忙放下茶盞閱看,乃是禦史張齊的言事疏。再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只見上寫著:

昔趙高矯殺李斯,而貽秦禍甚烈。又先帝時,嚴嵩納天下之賄,厚結中官為心腹,俾彰己之忠,而媒孽夏言之傲,遂使夏言受誅而已,獨蒙眷中外,蒙蔽離間者二十餘年,而後事發,則天下困窮已甚。

這不是暗指他與馮保之事嗎?頓時,張居正面赤氣粗,頭上冒出虛汗。此本一出,則交通馮保謀逐高拱之事,豈不挑明於天下?若不遏制於萌芽,必有乘其後而大發者,何以收拾?馮保這個太監,真不知道輕重緩急,以為只要不是指名參劾的本子就不必留意,豈知這樣的本子就是引子,挑起事端的引子!安得發下?!

高拱見張居正面色惶恐,心裏頗是糾結。他希望張居正交通馮保之事挑明,如此一來可遏制兩人的圖謀;可又擔心引發政潮,鬧得紛紛攘攘,既不能集中精力做事,又會給重病的皇上增添煩惱,左右為難。他想看看張居正作何反應再說。

“這禦史如何比皇上為秦二世?!”突然,張居正驀地奮起,把張齊的奏本重重往書案上一摔,大聲道。

高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張居正會說出這樣的話,本欲斥責他兩句,又恐引起爭吵,還是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說:“擬票‘該衙門知道’就是了。”

張居正心慌意亂,悄悄給馮保寫了一封密帖,強忍了大半天,一到散班,就匆匆往家趕。回到府中,顧不得更衣,就吩咐游七:“你快去找徐爵,讓他把這封密帖轉呈廠公。”

次日辰時,高拱剛要往文華殿去,散本太監來到中堂門口道:“高老先生,禦史張齊的本,留中不發了。”

“留中不發?”高拱問,“本已散下,內閣也擬票了,為何留中不發?”

散本太監道:“萬歲爺爺說,這張齊如何比我為秦二世?”

高拱轉臉看著張居正:“叔大,這不是你昨日說的話嗎?”

張居正尷尬地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高拱搖著頭,走出中堂,只聽身後散本太監道:“張老先生,你可不知道,萬歲爺爺看了張禦史的本,氣壞了,說要廷杖他嘞!”高拱止住步,又聽散本太監道,廠公也氣得頓足說,“廷杖時我便問他,今日誰是趙高?”

“張禦史知道了嗎?”張居正問。這一切,都是他在昨日密帖裏教給馮保的,要他收本不發,並將要廷杖張齊的話,喧傳內外。

到了午時,高拱從文華殿一出來,就聽到要廷杖張齊的事。回到中堂,尚未坐定,就問張居正:“叔大,到處都在議論,皇上要廷杖張齊?”

“居正也聽到了。”張居正答,“或許只是道路傳聞?目今法網不密,訛言騰天,玄翁,這股風,該狠剎!”

高拱急於避嫌,不想把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決計超然處之,也就不再說話。

都察院裏,張齊聽到消息,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張齊看到朝政已入正軌,天下翕然而治,切盼這般局面得以維系。曹大埜彈劾高拱,張齊恨得咬牙切齒,但他沒有立即上本,而是暗中訪咨,以期查出逆流的源頭。高、張失和因曹大埜之疏而近乎公開化,又風聞張居正已與馮保結為一體,張齊扼腕頓足,四處打探,欲找到左驗。聽說張居正視學時,常常與馮保在東小房密語,他便借故到東小房附近跟蹤查看。那天,果然遇到馮保從東小房出來,傳言得到證實。當即回到家中起稿,寫好了一份彈章,指名參劾張居正、馮保。可是,彈章寫好後,他又躊躇了,此事體大,靠他一人之力,恐難濟事。反覆斟酌,決計以上疏言事的方式,隱晦揭出,或可引出後續動作。沒有想到,奏本甫上,引起天威震怒,竟要廷杖,一旦實施,恐性命難保。他左思右想,急忙到左都禦史葛守禮的直房求助:“臺長老大人,都聽說了吧?下吏只是提醒皇上,不要讓歷史悲劇重演,怎麽就說我把皇上比做秦二世?這不是深文周納嗎?老大人要替下吏主持公道啊!”

“傳言而已。”葛守禮面無表情地說,“若皇上有旨下,本院自會上疏論救。”

“馮保已然發話,說廷杖時要問我今日誰是趙高。”張齊哭喪著臉說,“言外之意是要杖死下吏啊!”

葛守禮不語,良久,方嘆息一聲,道:“禦史,回家看看吧!”

張齊聞言,心徹底涼了。出了葛守禮的直房,騎上毛驢,失魂落魄地往家趕。回到家中,召集一家老小,把事情說了一遍,吩咐買南蛇膽,預備棺木,交代了後事。次日,讓家人帶上被褥,到了朝房,隨時聽拿。

禦史王篆感到事情蹊蹺,忙登門拜訪張居正。他們既是同鄉又是兒女親家,故王篆也就不必繞彎子,開門見山問:“親家翁,張齊買南蛇膽、預備棺木的事,傳遍京城,這事如何了?”

“再困他幾日,讓他嘗此滋味!”張居正道。

過了兩天,官場議論紛紛,人心惶惶,都說廷杖言官,絕非皇上本意,必有奸人用計。王篆坐不住了,又找到張居正,忐忑道:“目今張齊日夜在朝房聽拿,其本雖未發,而所言事卻已流傳各衙門,皆知其說矣!又有傳聞,說曹大埜抱怨曾省吾指授他彈劾高閣老,輿論對親家翁越來越不利。張齊事一日不了,則添一日說話。”

“借以威眾,看誰敢再說三道四!”張居正恨恨然道。

王篆急了:“當局者迷!豈知目今已是人情洶洶,科道裏不少人攘臂切齒,欲論親家翁!尚可激之乎?”

“嘶——”張居正重重吸了口氣,對王篆道,“你快去朝房,知會張齊,就說張相公致意,君可歸家,奏本已不下,無事矣!”

突然之間,張齊安然無恙地回家去了,次日又照常來院當直,讓不少人大惑不解。都察院、六科,言官們不是在朝房竊竊私語,就是三五成群躲在某個隱秘的角落裏悄悄議論。

王篆找來給事中吳文佳、禦史周良臣,囑咐道:“你們好生打探,看看科道裏有何動向,隨時知會我。”這二人都是張居正的門生、同鄉,又是常到張居正府上去的,知道王篆是在替張居正做事,都願聽他吩咐。

當晚,吳文佳和周良臣就到了王篆府上,一見面,周良臣就以驚恐的語調道:“不得了!禦史都說,大臣勾結宦官,士林之恥,我輩有言責,焉能不言?!”

“是啊!”吳文佳接言道,“六科也蠢蠢欲動。說既然張齊諷訐張居正與馮保交通有驚無險,咱何不群起而攻之!”

王篆急忙趕到張居正家,道:“聞得科道各相約,要具本劾親家翁交通馮保,嗾使言官誣陷首相,聯翩彈章,旦夕且上!”

張居正大驚,急得搓著手,在書房踱步,邊道:“如何是好?!”

王篆呆呆地坐著:“蹤跡大露不可掩矣!若高相借機發難,親家翁兇多吉少啊!”

“快快,快叫呂先生來見!”張居正惶急無計,顧不得王篆是客人,指著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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