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惶急之中，召呂光來見，並不是真的以為呂光有甚高明處；而是因為，呂光與徐階保持著密切聯絡，徐階遠觀時局，不時將畫策知會於呂光。但如何應對目今局面，徐階事前並無指點。呂光聽完張居正的講述，沈吟片刻，道：“相公追隨存翁多年，必知當年存翁與嚴嵩暗中角力，幾番被置於險境，都是如何化解的。”

當年，徐階的三個門生同日彈劾嚴嵩，結果，三人倶遭嚴遣，嚴嵩對徐階愈發猜忌，徐階為自保，登門向嚴嵩謝罪，還把自己的一個孫女字於嚴嵩的一個孫子。張居正熟知這段歷史，也聽出了呂光的言外之意。

“大丈夫能屈能伸！”呂光又道，“官場上，要想當大爺，就得先學會裝孫子！”

張居正頗覺刺耳，臉一沈道：“我乃為國家，”看了一眼呂光，“也為存翁，方有逐高之謀。”他已有計在心，擺擺手，“散去吧，我還有事。”

王篆、呂光出了書房，張居正坐到書案前，展紙提筆，埋頭起稿。

幾天前，馮保竟提出在遺詔中寫明他要同受顧命的要求，讓張居正感到震驚！國朝太祖皇帝嚴禁宦官幹政，在煌煌詔書中授太監以顧命，未免駭人聽聞！張居正一時難以接受，也不敢冒然起稿，甚或萌生退意，不再與馮保交通。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張齊把他交通馮保之事挑明了；本想以困張齊幾日以威懾敢言者，不料卻弄巧成拙，科道大有群起而攻之之勢，倘若再不牢牢抓住馮保，則處境危矣！他不再躊躇，照徐階透過呂光傳達的“步步為營”的指點，一口氣把《遺詔》、《遺旨》《與皇太子遺詔》寫完，反覆修改了多遍，直到滿意為止。他拿出一個紅紙套，親自把幾份密揭封好，走到門口，喚游七來見。

“你把密揭送給徐爵。”張居正說著，把紅紙套遞給游七，“須格外小心，千萬不可外洩。”

游七麻利地把紅紙套塞進懷中，轉身往外走。剛走到垂花門，張居正小跑著追了出來，喊道：“游七，回來，回來！”游七轉身回來，張居正要回紅紙套，走進書房，放到書案上，“科道正四處搜羅證據，萬一被人盯上，豈不壞事？還是謹慎些好。”

游七見張居正在書房踱步沈思，悄然退出，剛走出去，又聽張居正喚他：“你去玄翁宅邸四周轉轉，觀察一下他家裏是否有客人，回來稟報。記住，不要讓人察覺。”

不到半個時辰，游七來稟：“高閣老府外拴三匹馬，似有客人。”

“嗯。”張居正點點頭，向外擺了擺手：“去吧！”待游七退出，張居正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冷笑，“哼，必是那幾個不安分的門生去煽惑玄翁！”

正如張居正所料，此時，雖已是深夜，在高拱的書房裏，韓楫和程文、宋之韓這三位門生，正在極力說服高拱，抓住這次機會，一舉將馮保、張居正驅逐出京。

“這不是小事，師相！”韓楫激憤地說，“大臣勾結宦官，作為當國者，焉能不斷然處置？目今科道已然相約行事，師相不能無動於衷啊！”

“師相，於公於私，都不能躊躇！”程文道，“馮保與江陵相為何結為一體？矛頭就是對著師相的，師相若不反制，必受其害！”

“不需師相發動，科道已然控弦待發了，只要師相預為準備，稟明皇上，屆時擬旨嚴遣，大事可成！”宋之韓道。

“謀我？不是已然試過了嗎？奈我何？”高拱不屑地說，“江陵密帖告我，暗示南都也有彈章，又說大理寺有人上本，結果，都沒有嘛！稍有良知者，都知道抓不住我甚樣話頭，論劾我，拿什麽話頭論劾？！”

韓楫痛苦地搖了搖頭，起身欲走。

高拱嘆息一聲，道：“你們可知，皇上病得很重，若聞有人害我，必盛怒。這個時候，安可怒聖懷？他人之事，自有閣臣處之；謀我之事，則何人處之？必皇上親自處之。今皇上水漿不入口，而能處乎？安可以苦聖心？”

“可是，師相，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裏應外合，害你老人家啊！”程文近乎哽咽著說。

“人臣殺身以成其君！今日，寧吾受人害，事不得白，也不能讓皇上為我憂心！”高拱語氣悲壯地說。他一揚手，以決絕的語調說，“不必再說！”他略一思忖，“明日到衙門，知會六科的吳文佳，都察院的周良臣、劉渾成、王璇，到內閣朝房見我！”

“師相，我輩去知會，似不妥。”程文囁嚅道。

“也罷，明日讓書辦去知會。”高拱一揚手道。

韓楫已猜出高拱召四言官的用意，不禁仰天長嘆一聲，拉了拉程文的袍袖，“不早了，走吧走吧！”

給事中劉渾成，禦史王璇，已備好了彈劾張居正、馮保的奏本，聞聽高拱有召，以為必是嘉勉他們的，興沖沖來到文淵閣，一眼看見湖廣籍的給事中吳文佳、禦史周良臣這兩位張居正的幕賓也在，一臉的笑意陡然僵住了。

施禮畢，高拱正色道：“今日請諸君來，有一事相托。”

吳文佳幾個人倶一臉疑惑，躬身道：“請元翁吩咐。”

“聞科道將有本上？”高拱問。

吳文佳、周良臣不知何意，低頭不語。劉渾成見吳、周在側，也不敢多言，囁嚅道：“科道當是聞得曹大埜受人指使誣陷元輔，欲為元翁白而已。”

“眼見大臣勾結宦官，大幹天條，言者何忍緘默？”禦史王璇補充道。

“此必不可！”高拱以堅定的語氣道，“皇上病重，一聞此說，必盛怒。願諸君以君父為重，我寧受害，寧事不白，特鴻毛耳，安可此時苦聖心？”

吳文佳幾人這才明白了高拱的用意。吳、周自是面露喜色，點頭稱是；劉渾成、王璇蹙眉不敢言。高拱掃視了一下四人，肅然道：“諸君回去，遍告同僚，就說高某說的：上本參劾馮、張的事，都不許做！但有一人上本，則我即日辭歸！”

“遵示！”吳文佳道，向其餘三人擺了擺頭，起身揖別，高拱送至門口，抱拳道，“拜托諸君了！”

四人回身還禮，匆匆而去，一路上倶默然無語。出了文淵閣，吳文佳、周良臣一道，劉渾成、王璇一道，竊竊私語起來。

“稟報江陵相公吧？”周良臣道。

“相公在文華殿看視，此時不在啊！”吳文佳道，思忖片刻，又道，“我看還是謹慎點好，未知止得眾言官否？若止不住，而先稟報此事，恐是非弄在你我身上，還是不必稟報吧，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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