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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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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按福建禦史杜化中的彈章,內閣照例擬旨發交吏、兵二部題覆。吏部題覆:除總兵戚繼光等由兵部徑自查覆外,為照兵部侍郎谷中虛、福建巡撫何寬,倶大臣,若果受賄縱奸,則是重幹法紀,豈容輕貸?但事出風聞,靡所證據,未經勘實,何以正法而服其心?令回籍聽勘,待事明之日,另行奏請處分。”兵部題覆:將金科、朱玨送法司勘問。

張居正自知,一旦勘問起來,內幕揭出,必授人以柄,這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是以當高拱欲了徐案時,他遂借機試探。

高拱明白張居正的意思,知只了了徐案而不了此案,恐與他和解依然無望,遂一咬牙,道:“都了了吧!”旋即吩咐道:“來人,去,叫刑部尚書劉自強來見!”

“玄翁,正是用午飯的時節。”書辦提醒道。

“把食盒拿來!”高拱吩咐,又道,“去叫!”

劉自強正在用午飯,聽到高拱有召,放下碗筷,匆忙趕了過來。見高拱、張居正都在中堂,邊用餐邊閱看文牘,施禮站定,等待吩咐。

高拱咽下一口饅頭,問:“福建的案子,幾個月了,金科、朱玨二犯,何以還未審結?”

劉自強看了一眼張居正,斟酌道:“元翁,杜巡按所劾二將罪狀有二,一則貪恣侵剝,二則用賄營求。目下貪恣侵剝已審結,可謂罪不容誅;惟用賄營求,關涉……”他又瞥了一眼張居正,欲言又止。

“關涉到何人?”高拱故意問。

“關涉……關涉大臣。”劉自強含糊地說。

“我也知關涉大臣!巡按彈章裏指名兵部侍郎、福建巡撫,都是大臣,除了這二人,還有誰?”高拱追問。

張居正佯裝埋頭吃飯,卻停止了咀嚼,側耳細聽。

劉自強為難地看著高拱,向他使眼色。

“喔,記起來了!”高拱道,“張閣老和我說過,此事他曾參與其中,給兵部打招呼,給巡撫投書。是不是金、朱二犯咬住了張閣老?”

“這個……”劉自強不敢說。

“有左驗嗎?”高拱繼續追問。

“是以拖了這麽久。”劉自強又含含糊糊答道。

“行了,不能再拖了!”高拱一揚手,“巡按禦史指稱二犯用賄營求,二犯也供了,但總要有左驗吧?巡按禦史可以風聞而奏,不足為憑;人犯口供,安知不是自保之計?既然金、朱二犯貪恣侵剝,鑿鑿有據,以此將二犯定罪就是了;用賄營求無左驗,不必再糾纏下去了!刑部上緊奏來,早結此案!”言畢,向外擺擺手,示意劉自強退出。

張居正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暗暗舒出了口氣。

高拱待劉自強出了中堂,一推食盒:“雖則二犯用賄營求之事不再追究,但谷中虛、何寬不能再用!”

“不堪再用!”張居正忙附和,“目今二人回籍聽勘,吏部題覆是要把巡按禦史指稱其罪勘實,再另行奏請處分,玄翁的意思是不再勘問了?”

高拱道:“既然金、朱用賄營求之事不再糾纏,對谷、何二人也不必再勘下去了。不的,何以了此案!”

張居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道:“玄翁果斷!既然不再勘問,以何名目罷斥二人?”

高拱檢出一份文牘,道:“這是吏科給事中塗夢桂的彈章,論劾谷中虛兩任巡撫,再貳本兵,皆有貪聲,臟私狼藉,乞要亟行罷斥。既然巡按禦史杜化中論劾於前,科官再劾於後,似難再留。”

“那麽何寬呢?”張居正急切地問。

高拱道:“至於何寬,近幾天我讓吏部清理各省督撫舉薦事例,要嚴厲處分舉薦過濫的督撫,何寬在列。正可以他舉薦違例為由,給他個革職處分。”

“玄翁為了大局計,可謂費盡心機了。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張居正感嘆了一聲。

高拱苦笑一聲:“唉!我的除八弊疏稿,叔大看過的,第一弊就是執法不公,如今我當國,卻把秉公執法者調開!我教大司寇要特立持正不能看權勢者眼色,卻又指授他如何大事化小,抵牾啊!”

“玄翁非為己,乃為國,為皇上!”張居正忙道,“為了達成隆慶之治,一時一事,玄翁就不必介懷啦!”

高拱擡頭看著張居正,問:“叔大,你說,大唐開元之治,誰的功勞最大?”

“自然是玄宗的宰相姚崇!”張居正不假思索地答。

“不錯。可是,姚崇的副手盧懷慎,也功不可沒啊!”高拱慨然道。

“喔?”張居正一笑,“世人譏懷慎伴食宰相,玄翁謂懷慎有大功,居正願聞高論。”

高拱道:“姚崇,救時良相,懷慎居其次,使其一起私念,橫生旁出,動輒掣肘,姚崇又何以展其救時之略?而懷慎寧甘受無為之名,而終不搗亂,使姚崇得以展其才,以濟國家之事。非有體國之誠意,忘己之公心,哪裏做得到?因此,我說姚崇之有功於國,懷慎自然也有份。我看,懷慎之品格,非常人所能及!”

張居正尷尬一笑:“居正謹遵玄翁教誨!”

高拱喟嘆一聲,道:“叔大,皇上病重,內閣只你我二人,共謀國事吧!”說完,起身出了中堂。

回到朝房,高拱歪倒在床上,睜眼細思,似還有未了之事,喃喃道:“嗯,徐老那裏當說清楚,不的,此老不甘心,再煽惑門生故舊起事端,還是了而不能了!”這樣想著,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給徐階修書:

仆不肖,昔在館閣,不能順奉公意,遂致參商,狼藉以去。暨公謝政,仆乃召還,僉謂必且報覆也。而仆實無纖芥介懷,遂明告天下以不敢報覆之意。天下人固亦有諒之者。

然人情難測,各有攸存。或怨公者,則欲仆陰為報覆之實;或怨仆者,則假仆不忘報覆之名;或欲收功於仆,則雲將甘心於公?或欲收功於公,則雲有所調停於仆。然而皆非也。仆之意蓋未得甚明也。

古雲:無征不信。比者,地方官奏公家不法事至,仆實惻然。謂公以元輔家居,豈宜遂有此也。且兔死狐悲,不無傷類之痛。會其中有於法未合者,仆遂力駁其事,悉從開釋,亦既行之矣。則仆不敢報覆之意,亦既有證,可取信於天下矣。蓋雖未敢廢朝廷之法,以德報怨;實未敢借朝廷之法,以怨報怨也。

念昔仆典試時,曾以題字致先帝疑,公為解護,仆實心感之。當公不悅仆時,仆曾明告公雲:公即仇我,然解先帝疑一節,終不敢忘,必當報效。別公而去,言固在耳,公不記憶之耶?今此之舉,固當日初心無敢變也。然既有以取信於天下,則乃可有辭門下,故敢奉告,布區區之意。

今以後願與公分棄前惡,覆修舊好。勿使借口者再得以鼓弄其間,則不惟彼此之幸,實國家之幸,縉紳大夫之幸也。丈夫一言,之死不易。皇天後土所共鑒臨,惟公亮之。

封發了給徐階的書函,高拱用力伸了個懶腰,感到渾身松快了許多,終於把這兩件棘手的案子了了,可以集中精力做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了!

“但願不要再出什麽岔子了!”他抱拳向上晃了晃,似在向上天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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