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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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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正茂得知花腰峰已被穩住,梁有訓已從金錫都撤退,當即率親兵三千出了惠州城,到前線督師,設行轅於潮陽縣東南二十裏的海門城。

海門城始建於洪武年間,坐臨大洋,城墻高兩丈,周圍九百七十丈,有四門,乃海防要塞,殷正茂在城內千戶所千戶署設下軍帳,傳檄俞大猷、王詔兩路大軍同時向馬耳澳進發。

傳令中軍剛要出發,許瑞攔住,對殷正茂道:“軍門,時下海上多西南風,從海豐來者順風,一二日可到馬耳澳;由銅山去馬耳澳為逆風,兩軍應審風勢,約期同時到達,不的,不是被林道乾各個擊破,就是讓他逃脫。”

“喔呀!差點誤了大事!”殷正茂猛醒,“你給掐算下時日,再傳檄。”

此時,梁有訓已回到馬耳澳,向林道乾稟報了官軍動向。

“他郎奶的,不能坐以待斃,老子給他來個出其不意!”林道乾吐了口唾沫道。

“大帥說的是。”梁有訓道,“我當東去,與俞大猷一戰,若勝則回師對付王詔,若不敵,可遁去外洋,再作計較。”

計定,林道乾率大船五十艘、小船八十艘,傾巢出動,向銅山突襲。

俞大猷接到殷正茂的令檄,率大小船一百零五艘,將士萬餘,排成扇形,向馬耳澳圍攏而來,剛出銅山,忽聞林道乾海船沖來,急命迎戰。自隨佛朗機人追擊林道乾,驚詫於佛朗機戰船火器的厲害,俞大猷在戰船上,就設置了仿古火器之制制成的鐵棒雷飛、母子火獸等炮,另有最能及遠的湧珠大炮。遂下令以火炮向敵船猛轟。

林道乾在海上多年,身經百戰,手下嘍啰又習於海,操縱舟船甚是谙熟、靈活,遂以小舟四處突襲,兩軍激戰,火光沖天,海浪四濺。

激戰一晝夜,難分勝負,梁有訓建言道:“大帥,看這陣仗,不必戀戰,向拓林撤退吧!”

“也罷,好漢不吃眼前虧!”林道乾決斷說。

海賊邊戰邊撤,乘潮退轉頭向拓林方向逃遁。

許瑞聞林道乾已主動出襲,忙率隊追擊,偵知主力逃至柘林,意欲與在那裏的部屬會合,並將藏匿於此的寶藏帶走,忙向殷正茂稟報。

殷正茂令王詔追擊,直追至玄鐘澳方停,當日泊入港灣,相度風勢再戰。過了兩天,俞大猷率部趕到。許瑞查勘風向、風勢,以為可出港再戰,殷正茂遂下令兩路向柘林沖擊。

林道乾剛把藏匿於拓林的財寶裝上船,官軍圍剿而來,只得下令應戰,邊戰邊向深海撤退。火炮聲、船只撞擊聲,震天動地,激戰一晝夜,眾海賊四散潰逃,林道乾率殘部向深海逃遁。

許瑞奉殷正茂之命四處偵查,一說林道乾逃往暹羅北大年;一說林道乾已投水而死。

“不管林道乾是死是逃,總之沿海大股倭患已消除矣!”殷正茂聞報大喜道,他終於暢出口氣,大聲吩咐,“報捷!”

“軍門,罪民冒昧說一句逆耳之言:倭患,除不了。”許瑞小心翼翼地說。

“嗯?怎麽說?”殷正茂瞪眼問。

許瑞道:“軍門可知,潮州百姓種地的,都是老弱病殘,壯丁都去逐海洋之利,往來海上如履平地,若不開海禁,潮州的百姓都是海賊,哪裏剿得盡?堂堂正正開了海禁,百姓光明正大做生意,那時海賊就不難剿滅了。”

“廣東開海禁?”殷正茂沈吟良久,“此事體大,本部堂不敢冒然奏請,還是先投書新鄭相請示後再說。”

許瑞又道:“軍門,以罪民看,廣東的出路在海上,只要堂堂正正開了海禁,百姓有了活路,哪裏還有那麽多山寇海賊?此後官府要穩定廣東,也得重海防。罪民在海上漂泊多年,深知廣東海防委實不嚴,軍門當奏請朝廷,加意海防。”

殷正茂聽了許瑞一番話,冷靜了許多。他沒有急於報捷,而是先召集幕僚,商榷良久,寫成加強海防的條陳;又給高拱修書,建言廣東開海禁;捷報則對此番剿倭戰況,輕描淡寫,重點為許瑞請功。

高拱從文華殿看視太子講學回到內閣,看到了殷正茂的條陳和捷報,多日來的愁容為之一展,欣喜不已,道:“昨日還在說殷正茂,今日就有捷報來!叔大,批兵部議覆吧!”又道,“殷正茂失利時當鼓勵,今日他取勝,倒是要壓他一壓。”

張居正則是眉頭緊鎖:“照殷正茂條陳,廣東光武將就要增設多個,兵馬必隨之增加。目今當緊縮,他卻要擴張。國庫何日能充盈?”

高拱拿起條陳細細閱看,只見上寫著:重振廣東,出路在海;穩定嶺表,當嚴海防。臣督粵以來,無時不以之為念。粵省海防,擬分東、中、西三路:東路扼全粵之上游,於柘林、碣石,各設把總,而惠潮則增設海防參將;南粵增設漳潮副總兵,以控之中路;防省會之大洋,則於虎頭關增設把總,廣海設守備,而廣州增設海防參將;西路遏番賊突入,而潤州則有游擊,雷廉增設副總兵常駐,瓊州、白沙塞則有把總,崖州又有參將。各路文武齊備,則海防可保無虞。

“我看殷正茂的條陳當準!”高拱把文牘往書案上一放,重重拍了拍,又舉著殷正茂的書函道,“殷正茂大劄,力言欲聽民人與番人互市,且開海口諸山征其稅。一旦海禁大開,嚴海防是應有之義。不惟廣東,沿海諸省皆當如此!”

張居正內心是堅決反對開海禁的,但出於對高拱的尊重,往者一直隱忍,今日終於忍耐不住,道:“玄翁,且不說祖制國策,就從事實來說,北邊皆敵,防禦壓力已然很大;東、南茫然海洋,本是天然屏障,一旦海禁大開,不能不加意防禦,國庫何堪重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因何要開海禁,把茫茫海洋變成邊防線!”

“禁得住嗎?”高拱眼一瞪,大聲質問。

“那要看是不是真心要禁!”張居正一咬牙,“一則把沿海之民遷徙於腹地,一則嚴刑峻法,敢出海者格殺勿論,看禁得住禁不住!”

高拱感到驚訝,若是過去,必循循善誘,給張居正講解一番,讓他跟上自己的思路;如今他已無心這樣做,只是沈著臉道:“等你當國,你來禁。目下我當國,照我說的辦。”言畢,大聲對書辦道,“差人去兵部,知會大司馬:一,殷正茂的條陳,題覆準奏;二,殷正茂捷報,低調處理,奏請撫民許瑞授職一事,不允!廣盜未靖,盡剿諸賊以後再一並授官!”

“如此,大明要被你引向何方?!還是太祖高皇帝締造的大明嗎?!”張居正痛心疾首,心裏說,驀地起身,“該用午飯了。”一甩袍袖,大步走出中堂。

望著張居正的背影,高拱生出幾分緊迫感,對書辦道:“把食盒給我端來。”說著,提筆給殷正茂修書:

廣東事理,前巳略言其意,想達左右。茲剿倭報捷,良可喜也!條陳海防事,已令本兵題覆,不有異同。如此,處處有兵,處處有糧,威力既盛,伸縮在我,以剿以撫,皆可成功。然倭尚可平,而地方之賊難於卒滅。地方之賊不可滅,固倭之所以來也。而地方之所以多賊者,實逼起於有司之貪殘,而養成於有司之蒙蔽。及其勢成,計無所出,乃為招撫之說,以茍且於目前。於是我以撫款彼,而彼亦以撫款我。東且撫,西且殺人,非有撫之實也,而徒以冠裳、金幣、羊酒宴犒,設金鼓以寵與之。事體如此,誠為可恨!有司將領,固有稱賊首為翁者。相對宴飲歡笑為賓主,而又投之以侍教生帖者。百姓之苦如彼,而賊之榮利乃如此,斯不亦為賊勸乎?柰之何民之不為賊也?而廣之遍地皆賊,實由於此。

今幸有公在彼,必須痛剿一場,使諸山洞海洋之賊皆就殄滅,然後撫恤瘡夷,休養生息,乃稱平定!不然而猶循故事,恐日覆一日,廣非國家有矣!巳令本兵覆題,發銀兩招浙兵以副公之用,其伸縮操縱,任公便宜為之,他人更不得以阻撓。公其為皇上整頓此方,覆如當年之富庶,是不世之功也!陳奎巳用之廣東矣,蘇愚待有副使缺補之,其它尚有當更置者,不妨見教,即為處也。至於征剿之事,尤須將領得人,乃可奏功。廣東自大將偏禆而下,果孰可用當留,孰不可用當去,何人可待,孰宜於彼、不宜於此,孰宜於此、不宜於彼,所當更調,可即奏上,當擬行之。仆當與公戮力協心,必為主上奠此一方!茍可為公助者,纖毫不敢自惜也。有將有兵有糧,則賊平有日矣!

聽民與番人互市一節,尊諭極是,自可上本奏請。

仆所以急急於此者,尤有深意。夫廣東之敝極矣,整頓而使之如舊亦甚難矣!非公在彼,孰能經略;非仆在此,孰肯主張?故整頓此方,必當在此時也!過此以往,但少一人,事必無濟,廣東終無寧日矣!公有雄負,成此不難,時不再來,可不念哉?

冗中放筆無論,不能盡意,惟照亮千萬!

寫畢,邊抓起食盒裏已然涼去的饅頭,一邊又翻看文牘,忽見張四維的乞休疏,不覺火起:“這個張子維,不成話,怎麽又上本,朝廷召不回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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