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七章

關燈
高拱聞聽皇上昏厥過去,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急忙向乾清宮趕去,一路上大聲催促轎夫快走,到會極門,轎子不能再入,他下了轎,踏著半尺厚的積雪,跌跌撞撞往前跑,蹚起的雪屑隨在他身後一陣亂飛。跑到乾清門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他彎下身去,雙手按撫在膝部,邊大口大口地喘氣,邊喊:“來——人——!”

乾清門是內廷與外廷的分界,即使貴為首相也不得擅入。盡管高拱心急火燎,卻也只得在門外焦急等候。須臾,掌印太監孟沖從內裏走了出來,低聲道:“高老先生,萬歲爺已蘇醒過來。”

“皇上因何昏厥?”高拱拉住孟沖的袍袖,急切地問。

孟沖搖頭,指了指內左門邊上的九卿直房:“外面寒冷,請高老先生先到那邊直房候著,禦醫出來,即去向高老先生稟報。”

高拱到了直房,喝了口熱茶,心緒稍寧。等了不到半刻,不見禦醫來,他坐不住了,又走到乾清門前,來回轉圈,轉一圈向內張望一下,再轉一圈,再張望……

“呦!高老先生,莫凍壞了身子!”是孟沖的聲音。他小跑著過來,身後跟著兩位禦醫。

高拱目光落在禦醫的臉上,見禦醫眉頭緊鎖,心裏不禁“咯噔”一聲,“快快快!”他拉住禦醫的袍袖,“到直房去,說說皇上的病情。”

“皇上得了什麽病?”一進直房,高拱屏退左右人等,只留兩位禦醫在室,迫不及待地問。

兩位禦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高拱一頓足:“皇上春秋正盛,哪會有大病,無非偶感風寒罷了,有甚不能說的!”

“元翁,皇上疾患,這個、這個,是、是‘疳瘡’。”一位禦醫吞吞吐吐地說。

“疳瘡?這是甚病?”高拱問。他身體一向健朗,除去年因操勞過度病倒外,多年來很少求醫問藥,故對各種疾病素無了解。

“元翁,這個病……”另一位禦醫在同僚催促下,支吾良久,“我輩也拿不準,似是惡瘡。”

“不就是生瘡了嗎?”高拱像是自我安慰,“生瘡算甚事?諸位醫術精湛,悉心為皇上診治就是了。”

禦醫點頭稱是。

高拱又道:“需註意些甚事?本閣部即上問安疏,向皇上進言。”

禦醫又是吞吞吐吐說了半天,高拱急了:“聖躬違和,做禦醫的不能無責!早日把皇上的微恙醫好了,算是將功補過!此後要加倍用心,不得有半點閃失!”又吩咐說,“禦醫須臾不可遠離,就在這直房裏輪直,皇上何時痊愈,方可撤回。”說完,他命禦醫再進乾清宮看診,又對前來見他的孟沖千叮嚀萬囑咐一番,要他一切以皇上的龍體為重,這才拖著疲憊的步履,緩緩往會極門走去。

此時,在馮保的私宅裏,徐爵已詳細地向馮保稟報了此番應邀到張居正府邸的經過,馮保邊聽,邊不住地“喔呀呀喔呀呀”,高興得滿臉通紅,徐爵剛一住嘴,他就搓著手道:“喔呀喔呀老天爺,這是哪縷光照到咱頭上啦!忒好啦,忒好啦!咱早有這個意思,就怕那張老先生愛惜羽毛不敢與咱結納嘞!”

“那姓高的,就是皇上的替身,權勢忒大,可別讓他察覺了,不的,咱和張先生都得玩兒完!”徐爵提醒道。

“哼,玩不死他!”馮保一咬牙,惡狠狠地說。言畢,拉住徐爵的袖口,進了臥室,把他下午在太醫院看到的皇上的脈案,逐字逐句說於徐爵聽。馮保年近半百,卻記憶力驚人,即使在自己的私宅,依然把聲音壓得很低,道,“脈案上有‘疳瘡’二字,又有‘發熱、疲倦、頭痛、喉痛、關節痛、厭食’等字眼,孩兒啊,你看,是不是那種病?”

“喔呀,幹父!”徐爵興奮地叫喚一聲,“到底是染上了!”

“小聲點兒!”馮保拍了拍徐爵的腦袋,“不想要了?”話雖這般說,他自己也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用力搓著手,口中喃喃,“俺父子出頭之日,就要到了!”說著,猛一轉身,拉住徐爵的袖口,驚恐地問,“孩兒啊,這個秘密,不會有人知道吧?”

自孟沖經高拱所薦接任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的希望落空,失落郁悶之餘,便生出對高拱的無限仇恨。但高拱不惟大權在握,且皇上對他的倚重眷戀非同尋常,馮保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報覆他的計策來。還是徐爵足智多謀又心狠手辣,竟獻上釜底抽薪之計。馮保聞之,渾身顫栗,驚出一頭冷汗,忙捂住了徐爵的嘴巴。弒君大罪,誰敢為之?徐爵詭秘一笑道:“不是動手殺人,是利用他好色的弱點,人不知鬼不覺……!”

徐爵乃好色之徒,混跡於風月場。他從狐朋狗友那裏知道有一種叫“楊梅瘡”的花柳病,傳染性極強;一旦感染,即不治之癥。馮保一聽,果然為之心動。一番密謀,徐爵找到了兩名感染楊梅瘡的紅塵女子;馮保則說動皇上幸南海子,皇上與兩女子纏綿了一場,馮保天天盼著皇上染病的消息,眼看兩個月過去了,卻未見異常,他有些坐不住了,遂伺機到太醫院查看了皇上的脈案。徐爵聽了,正是感染楊梅瘡的癥候,兩人自是欣喜若狂。可畢竟是弒君大罪,馮保心裏“嗵嗵”跳個不停,額頭上的虛汗涔涔而下。

“幹父放心!”徐爵一拍胸脯,“絕對無人知曉,這件事,永遠爛在咱父子肚裏啦!”

馮保這才平靜下來,好奇地問:“孩兒啊,你給為父說說,那到底是啥稀罕病,也讓為父心裏有點譜。”

徐爵狡黠一笑,道:“幹父,這個玩意兒,是海外傳來的,先是嶺南人傳染上,又傳到吳越,吳越人就稱為廣瘡。這玩意兒生的瘡活像楊梅,於是都叫它楊梅瘡。”

“生個瘡,咋就是不治之癥嘞?”馮保不解,“記得小時候在老家,一到冬天,生凍瘡的人多著嘞,管都不用管,天一暖和,就好了。”

“楊梅瘡可不是凍瘡,厲害著呢!”徐爵說,“天朝沒有治這個病的藥,得這個病,也就一兩年的事兒!”

“一兩年?!”馮保叫了聲,露出失望的神情,“咱還要忍高胡子這麽久?!”

“今上身子早被掏空啦,沒病都晃晃落落的,病來如山倒,孩兒看他支撐不了一兩年!”徐爵給馮保打氣說,“以孩兒看,整治高胡子的事,目今就可著手!”

“俺巴不得明早一起床,就聽到高胡子完蛋的消息!”馮保恨恨然道,又盯著徐爵問,“孩兒看,該從何入手?

徐爵道:“幹父,那高胡子不知籠絡人心,又是肅貪啦又是禁奢啦,得罪多少人吶他?還能趾高氣揚的,他靠的甚?還不是今上的信任?搞垮他,得從這裏入手!”

馮保手托光禿禿、肥膩膩的下巴,若有所思:“孩兒是說,來他娘的個離間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