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七章

關燈
曾省吾剛走過張府的垂花門,就聽見後院裏傳來呵斥聲,急忙加快了步伐,繞過前院正房,穿過回廊的門庭,只見張居正一手提著罩燈,一手舉著鞭子,長子敬修、次子嗣修、三子懋修、四子簡修、五子允修、六子靜修和管家游七排成一行,跪在院中。

“太岳兄,這是做甚!”曾省吾疾步上前,奪過張居正手中的鞭子,“敬修、嗣修都是做父親的人了,安得如此!”說著,拉住張居正往書房走,又回頭對跪在地上的幾個人道,“快起來吧!”

張居正雖是怒氣沖沖的樣子,卻暗自感謝曾省吾來得及時,讓他下了臺階。

“為了何事嘛!”曾省吾問。

“不爭氣的東西!”張居正恨恨然道,“不好好讀書,卻被呂光差人邀去吃酒!”

曾省吾一笑:“咳,這算什麽嘛!這哥兒幾個,夠老實的了,被你管束得服服帖帖,知足吧!”

“沒一個有出息的!”張居正仰面長嘆一聲,“發愁啊!”

張居正的兒子們,自幼就被他嚴厲管束,讀書習文,以便科場得捷。可不知何故,迄今為止,六個兒子中,連一個中舉的都沒有,這讓他焦慮不已,成了一塊心病,動輒找借口把兒子們教訓一番。

曾省吾也替張居正發愁,情急之下,以試探的口氣道:“太岳兄,要不,我和湖廣學政私下通通氣?只要有一個出來了,後面的也就帶出來了。”

張居正搖搖頭,又發出一聲嘆息。他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但一想到眼裏揉不進沙子的高拱,他就渾身一緊,不敢再想下去了,遑論實行?

“太岳兄,不為自己想,也得為你這群兒子想想了!”曾省吾突然把手一揚,“早點把那尊神送走吧!”

“三省,你怎麽這麽說話?!”張居正生氣地說,“堂堂朝廷宰輔重臣,為私利逐同僚?”

“失言!失言!”曾省吾舉手在嘴巴邊做拍打狀,“太岳兄,久居人下,滋味不好受吧?內閣受了氣,回家拿兒子當出氣筒?”

張居正扭過臉去,向外一擺手:“你要總這麽說話,以後也就別來了!”

曾省吾並不在意:“太岳兄,我看邸報上說,廣東又在肇慶建船廠了,還要訓練水軍。看來,想取締沙市鎮的船廠,難了!湖廣士紳對太岳兄豈不失望?”他向張居正前湊了湊,“他們失望不失望倒還在其次,太岳兄對什麽通海運、建船廠、練水軍,內心極不讚成,可也無可奈何,能不憋屈?”

張居正把頭靠在椅背上,目光幽遠而深沈,低聲道:“近來,我每思本朝立國規模,章程法度,可謂盡善盡美,遠過漢唐,本不必覆有紛更,惟仰法我太祖高皇帝可也!時下官場弊病,乃法紀松弛、萎靡不振所致,整飭官常,著力點當放在覆祖宗之舊上;然則,在玄翁眼裏,惟改弦易轍為功,維護祖制、遵守成憲,即被貶為襲故套,不值一哂!”

“是啊!若不是他蔑視祖制,也不會力主開海禁、通海運、建船廠、練水軍啦!”曾省吾語速極快地說,“為國家計,太岳兄,”他狡黠地擠擠眼,“是不是當……”

“不可亂說,更不可亂來!”張居正有氣無力地說。

“有些事,不必說,更不會亂說!”曾省吾詭秘一笑道,“聞得呂光到高府伏地一哭,官場越發議論紛紛,報覆的帽子他想摘也摘不掉啦!那個陳大春,往日還想巴結高相,時下再也不提這話了吧?存翁的門生故舊,怕是個個心存畏懼,巴不得高相明天就滾蛋呢!”他得意地笑了兩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伸長脖子問,“記得太岳兄說到過,高相有意讓張四維入閣?”

“閑談時說過。”張居正答,他以驚異的目光直視曾省吾,“你要做甚?”

曾省吾伸出手臂,向下做攪拌狀,眉毛向上一挑,眼皮一翻,“渾水方好摸魚,先要把水攪渾!”

“不可胡來!”張居正呵斥道。

曾省吾站起身,一拱手:“太岳兄放心好了!”說罷,匆匆出了張府。

只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曾省吾就坐到了殷世儋家的花廳裏了。寒暄數語,曾省吾長嘆一聲:“唉——!這閣老相公,外人看來風光無限,豈不知,滿腹委屈無處訴說吧?”

殷世儋知曾省吾乃張居正門客,頗是警覺,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搭話。

“可是,凡是點過翰林的,還是鉆謀著要坐坐文淵閣的椅子嘞!”曾省吾又說,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路傳聞,高相要延攬張四維入閣嘞!喔呀!”他突然一驚一乍地說,“殷相公知道嗎?有人說,巡鹽禦史郜永春論劾王崇古、張四維,乃殷相公指授,張四維對殷相公至今不能諒解!省吾懷疑張四維鉆謀入閣,是為趕走殷相公的。省吾念及殷相公乃張相公同年,瞞著張相公跑來多嘴一句。”

殷世儋臉色頓時變得鐵青,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

曾省吾又道:“道路傳聞,與北虜互市,舉朝反對,高相卻一意孤行,是誤信了王崇古之言。而王崇古力主互市,實是為了王、張兩大家族的買賣!”

殷世儋暗自好笑,這話,不就是他曾經向呂光授意過的嗎?

“可惜,郜永春彈劾王崇古、張四維,硬生生被高相壓下了。但科道都憋著一口氣呢!”曾省吾又道,他躬身問殷世儋,“殷相公,聽說王崇古不惟攻訐過郜永春,後來又有奏疏,語侵前任巡鹽禦史周思充,連高相都看不下去,致函王崇古,斥責他一通,又親自出面各加撫慰,有這事嗎?”

“江陵洩露於你的?”殷世儋反問,卻變相證實了曾省吾的說法。

曾省吾坐直身子,盯著殷世儋問:“省吾沒有記錯的話,周思充是殷相公的門生吧?他父親周思鬥是殷相公的同年吧?他奉命巡鹽河東,難道受了王、張兩大鹽商的賄?連高相的同鄉郜永春,都不顧高相面子,彈劾王、張兩家敗壞鹽法,他周思充做了一年的巡鹽禦史,怎麽對張、王兩家未有一句指摘?”

“三省是為此而來?”殷世儋終於明白了曾省吾的來意,又追問道,“銜命而來?”

“呵呵,殷相公知省吾與某人的關系,銜命是銜命,不銜命也是銜命,反正某人都脫不了幹系!”曾省吾繞著彎子道。

殷世儋沈吟道:“近些日子,我看江陵神色不對,似有故意回避新鄭之意。三省可知,二公有嫌隙了?”

“江陵相公有遠慮啊!”曾省吾含糊了一句。

“遠慮?慮什麽?”殷世儋問。

“呵呵,遠慮就不去管它了!近憂可不敢大意嘞!”曾省吾神情詭秘地說,言畢,起身告辭。

殷世儋呆坐良久,想到入閣以來的委曲,一口惡氣不吐不快,如今高拱又要拉張四維入閣,明顯是要趕他走了!這未免太跋扈、太不留餘地了吧?就連張居正的門客都看不下去,出馬鼓動,誰還維護他高新鄭?想到這裏,殷世儋驀地起身,咬著牙,嘴裏蹦出了八個字:“先發制人,外圍側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