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一章

關燈
山東巡撫衙門裏,燈火輝煌,佳肴滿桌,款待欽差胡槚。巡撫梁夢龍、布政使王宗沐並臬臺、左右參政等大小官員,圍坐在胡槚左右,殷勤敬酒,款款布菜,令胡槚應接不暇。

“撫臺,如此奢華,若師相聞知,學生如何向師相交代?”胡槚拘束地說。

“元翁怎麽會知曉嘛!”梁夢龍一笑道,“科長到得齊魯大地,一百個放心!”言畢,舉盞敬酒。

酒過三巡,席上爭先恐後叫了起來:“給諫!”“科長!”

“一個一個說。”梁夢龍舉手向下壓了壓,道。

“開膠萊河,魯民聞之驚恐!”有人說。

“是啊是啊!闔省百姓,無有讚同者!”有人附和道。

“不在於老百姓反對,關節點是開河也是白費功夫!”又有人說。

“呵呵,難怪師相囑我要小心!”胡槚醉眼朦朧,向前一指道,“撫臺投書師相,反對開河,師相就斷定,必是有司鼓動所致!不的,撫臺剛到山東,又未實地踏勘,何以有十害之說?”扭頭一看,王宗沐正站在他身後要敬酒,胡槚也不起身,舉過酒盅,扭臉與王宗沐碰了一下,繼續說,“尤其是藩臺,誰不知藩臺是水利名家,必是藩臺有主張,說於撫臺的吧?”

王宗沐聞聽此言,臉色煞白,勉強敬完了酒,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腦門,道:“喔呀,突然疼痛不已,搖席了!”言畢,向胡槚抱拳辭去。

“科長不必煩惱,實地踏勘就是了。我請藩臺親自陪同科長到萊州一行。”梁夢龍拍了拍胡槚的肩膀道,又指了指部屬,“科長一路鞍馬勞頓,多敬幾盅酒,解解乏。”

眾人輪番敬酒,胡槚已醉了八成,舌頭有些不聽使喚。梁夢龍見狀,忙宣布散席,他拉住胡槚的袍袖,親自送到驛館,命侍從奉茶擺果。

“胡科長,弟有句話,說於科長,供科長酌之。”梁夢龍很是鄭重地說,“河漕似安而多勞費,海運似險而屬便利,一任其勞,一任其便,當以海運化解當下漕運難題。膠萊河乃是前元廢渠,為海運故道,豈不知,渠身太長,春夏泉涸無所引註,秋冬暴漲無可洩蓄,南北海沙易塞,舟行滯而不通。何必非要開河?由淮入海,既節省又便利,明春即可實行。弟知元翁凡事只爭朝夕,不容拖沓,故為元翁計,開河不如由淮入海。科長若促成此事,必有大功勳於國家。”

胡槚坐在椅中,上身不住地晃蕩著,閉目不語。

“元翁憑科長一言而決,故我輩千疏,不如科長一語。”梁夢龍奉承道。說著,伸手在胡槚的手臂上輕輕一拍,“科長,明日弟陪你去趵突泉一遊。濼水發源天下無,平地湧出白玉壺,值得一看嘞!”

梁夢龍剛走,王宗沐又來了。

“藩臺?你,你不是頭疼嗎?”胡槚勾頭道。

“天使在此,撫臺命弟全程陪同,弟躺不住啊!”王宗沐道,他上前拉住胡槚的手,“科長,山東反對開河,元翁疑乃弟主使,弟委實冤枉啊!弟一向主張開海運,開河畢竟向海運進了一大步,弟哪裏會危言聳聽羅列十大害?只是建言與其開河,莫如直接改海運。但元翁若定策,弟必效死力,辦成此事。適才弟已修書呈送元翁,向元翁稟明此意。也請科長向元翁陳明。”

胡槚一笑,拍了拍王宗沐的肩膀:“藩臺適才是、是裝病?這這麽說,地方官場的人,懼、懼怕師相如此?”

“呵呵,不是懼怕,是敬畏。”王宗沐邊落座邊道。

“那麽,藩、藩臺是、是主張開河了?”胡槚口齒不清地問。

“大海可航,何煩膠萊河?”王宗沐道,“此事關涉各方利益,非同小可,惟元翁有此魄力。一則河運已然難以為繼,一則有元翁這般敢擔當、敢決斷的大手筆當國,正是機會。竊以為,科長當促成海運,為國家立奇功!”

胡槚一笑,道:“朝廷、朝廷也、也有人反對開河,但他、他們怕的,恰恰是、是海運。”

“我輩是為國家、為元翁計,反對開河,無私利存焉!”王宗沐拍著胸脯說。見胡槚不覆回應,笑道,“科長,聽說過李開先嗎?他辭官二十餘載,寫了不少艷曲,名妓爭相求購。明日弟陪科長去見識見識?”

胡槚忙擺手。

“哈哈哈,不是去會名妓,去看戲!”王宗沐一笑道,“他寫了部《寶劍記》,國人無不曉!晚上去看戲,就這麽定了!”言畢,拱手告辭。

王宗沐剛出了房門,兩名美姬閃身進來了。胡槚一驚:“何人差你們來的?”

“客官!”一個美姬扭動著腰肢走過來,“聞聽客官是從京城來的客商,吃醉了酒,咱姐妹來侍候客官的。”

“這這……”胡槚支吾著,歪在椅背上,打起鼾來。兩個美姬走過去,不由分說,架起他舉往臥室走……

胡槚在濟南已是身不由己,白天由梁夢龍親自陪同,游覽名勝古跡;晚上則是王宗沐陪著,看戲聽曲,足足盤桓了三天,方啟程前往萊州。

高拱卻已催促文選司呈報主持河工的任職奏稿。這天晚上,他一進吏部直房,就看見疏稿已擬好,擺在書案上,他提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卻又拿起來,把名字塗掉,向外喊了聲:“請張侍郎來見!”待張四維進來,高拱擡頭道,“子維,王宗沐任漕運總督這事,不妥當吧?”

張四維一驚,道:“玄翁,遵你老人家的指示,騰挪了好幾個人,才停當了,怎麽又不成了?”

高拱一拍疏稿:“王宗沐反對開河,讓一個反對開河的人去主持河工,恐不適宜。”

話音剛落,司務稟報:山東布政使王宗沐急足呈來書函。

“喔!呵呵,就這麽巧!”高拱驀地起身,接過書函展讀,閱畢,仰面大笑,“哈哈哈,這胡槚剛到濟南,王宗沐忙著解脫自己啦!”突然,他收斂了笑容,轉而怒氣沖沖地說,“這個胡槚,口無遮攔,什麽話都存不住!”言畢,把王宗沐的書函遞給張四維,他則展紙提筆,給王宗沐回書:

承書諭,多感。新河之議本出仆意,蓋見漕運不通,憂無所出,故議及此。初梁撫有書來,力言不可,雲其害有十。仆間語胡給諫雲,梁子素未講此,又未及至地方一看,安得遂有十害之說,此必有司以告梁子者。然非專指公也,而胡君豈忘之耶?仆若知公意有異同,便當明以相告,期成國事,何乃為後言乎?且梁子二次書來,既變前說,而又雲公可任此事。仆方望公成之,而豈以為有所阻也?願公勿之疑也。

寫畢,也遞給張四維閱看。

“玄翁,這麽說,漕運總督還讓王宗沐來做?”張四維閱畢,問。

高拱點頭道:“不管王宗沐初時是否讚同,至少他時下已然表明態度,還是由他來做為好。像他這般熟悉海洋,又熟悉水利,且勇於任事的人,並不多。”說著,重新在任命王宗沐、李貞元的奏稿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張四維拿過奏稿,道:“玄翁,既然差胡給諫去踏勘,還是待他來了稟帖,再呈報奏本不遲。”

“還會有意外嗎?”高拱瞪著眼反問,旋即揚了揚手,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等幾天就等幾天吧!這個胡嘉木,不知道著急!”

“呵呵,玄翁的門生,還能不知座師的脾氣,他不敢久拖的,玄翁就耐心等幾天吧。”張四維安慰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