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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戚繼光神色凝重中透出幾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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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京師三百裏的永平府遷安縣境內,燕山深處、灤河南岸,有一個城堡,名叫三屯營。城高三丈,周長七裏,城上建有五座角樓和九座敵樓,城中央建有鐘鼓樓。小城內,官府民房排列有序,七十二條胡同將城內分割成許多方塊,護城河、草料場、演武廳、閱武場一應俱全。這,就是薊鎮總兵府的駐地。總兵府自成體系,宛若城中小城,府門前有一對高大威猛的石獅鎮守。

薊鎮在九邊中有著特殊地位,不惟從東西北三面環衛京師,還面對俺答、土蠻各部,虜情覆雜,防衛繁重,直接關乎京師安危,有薊鎮固則京城無虞之說。這也是張居正力主調戚繼光坐鎮於此的原因所在。

八月初的一天,日頭尚未露出地面,戚繼光就一身戎裝,騎馬出了鎮府,帶著一幹隨從巡視關隘。自接到俺答將攻薊鎮的消息,他就沒有再脫衣安睡,而是不停地沿長城巡視,查看防禦狀況。

半個時辰功夫,戚繼光來到了潘家口。守備將軍率官兵列隊迎接,戚繼光神色凝重,倔強、威嚴中透出有幾分委屈。他揮了揮手,也不說話,快步登上潘家口敵樓,一甩鬥篷,手撫佩劍,吟道:

鐵衣霜露重,

戰馬歲年深。

自有盧龍塞,

煙塵飛至今。

吟畢,對隨行的將士道:“潘家口古稱盧龍塞,李廣北擊匈奴,曹操東征烏桓,均曾由此出塞。本帥適才所吟,乃唐代詩人戎昱的《塞下曲》。”他抽出寶劍,向空中一舉,大聲道,“此番虜酋來襲,本帥求之不得,自可一展軍威!後人來此憑吊,除李廣、曹操外,必得加上戚某大敗北虜事跡!”

寶劍在陽光照耀下,發出閃閃赤光。這把寶劍有來頭。當年,戚繼光率軍逐倭寇於大海中,夜半,突然看見在波濤中閃出赤光,遂命人入海一探,原來是一古鐵錨。費了好大功夫才撈起,運到岸上,經過反覆冶煉,鑄成寶劍三把,一把由戚繼光本人持有,另外兩把贈送給了文壇領袖王世貞和汪道昆。在王世貞、汪道崑的提攜下,戚繼光雖是武將,還在文壇占有一席之地,被譽為“詞宗先生”。是以個子不高的戚繼光,滿身英氣,又有儒者之風。

在眾人一片喝彩聲中,戚繼光下了敵樓,快步向西,走到一座敵臺前,躬身鉆了進去,查看裏面貯備情形。自隆慶二年到任,戚繼光率全軍加厚城墻,又沿長城建了三千多座空心敵臺,每座敵臺既可駐守數十精兵,又可貯備糧食和軍火。經過細細查看,見兵勇個個士氣高昂,軍糧、軍火儲備齊全,戚繼光甚為滿意,大聲道:“本帥北調以來,遵朝廷之命,一直忙於修墻建臺,本鎮城墻高峙、墩臺林立,烽臺相望,真可謂固若金湯!北虜來襲,不啻小兒撞墻,必讓他撞個頭破血流!”

敵臺內外,響起一片歡呼。戚繼光健步跨出敵臺,上了坐騎,又揮了揮寶劍,道:“趕往喜峰口,查看操演!”

喜峰口是長城一大關口。關隘由營城、荒城、關城組成,故又稱“三關口”。關城正面,建有一座高達四丈的敵樓,名曰“鎮遠樓”。

尚未抵達喜峰口,遠遠的就聽得殺聲震天,戰馬嘶鳴,馬踏人踩蕩起的塵土升騰半空,雲團般漸漸向四處飄散。戚繼光下馬登上鎮遠樓,瞭望演武場上操演的將士,過了片刻,命令道:“鳴金列隊,本帥有訓示!”

須臾,適才還是宛如戰場的演武場安靜下來,兩千將士列隊完畢,戚繼光馳馬上前,勒馬高聲道:“將士聽著:國家養兵,乃為守土!丟一寸土地,即是丟我軍人一寸臉面!有敵來犯,蹂躪我一寸土地、一個百姓,即是蹂躪我軍人家園、父母,我軍人必奮起殺敵,令敵有來無回!”

演武場上響起一片歡呼聲。

“本帥束發從戎,二十餘載,身經何止百戰,敵聞戚某之名,無不膽寒!”戚繼光高聲道,“本帥自北調薊鎮,忽倏二載,迄未遭遇戰事。聞得,朝野有議論說,薊鎮只知修墻,疲於匠作,決不能戰!聞此,本帥怒發沖冠,為我薊鎮十萬健兒抱不平!”他高舉寶劍,大聲問,“我薊鎮敢不敢戰?”將士高呼,“敢!”戚繼光又問,“能不能決戰?”將士高呼,“能!”

原來,戚繼光昨日接到張居正來書,展開一看,上寫著:

今議者謂薊鎮疲於匠作,決不能戰。盼戚帥督勵諸將,鼓率士氣,並力一決,即呶呶之口,不攻自息!

張居正與戚繼光相知甚深,很了解他的脾性,喜聽褒揚之詞,故特意用此激將法。此法果然奏效,戚繼光聞之雖深感委屈,卻也躍躍欲試,要以事實來證明薊鎮到底能不能戰,越發用心巡視備戰,說出話來,少了些華麗的辭藻,多了幾許雄壯。

“我薊鎮就是銅墻鐵壁,敢犯者必誅!”戚繼光大聲喊道,“此番俺答老酋前來送死,正可殺他個片甲不留,讓那些說我薊鎮不能戰者嚼舌悔死!”

“報——”隨著一聲高叫,探馬飛馳到戚繼光坐騎前,滾下馬來,雙手捧遞諜報。親兵接過來,欲呈遞給戚繼光。戚繼光擺擺手,揮動寶劍,大聲道:“勇士們!健兒們,繼續操練!”言畢,勒馬馳出演武場半裏遠才停下,問,“諜報說什麽?”

“稟大帥:諜報稱,俺答大軍向古北口、黃花鎮移動。”親兵道。

“速報譚軍門!”戚繼光命令道。說罷,喊了聲,“隨本帥趕往古北口!”便策馬疾馳,往古北口趕去。

密雲,薊遼總督府,譚綸接到戚繼光的塘報,忙問:“戚帥何在?”

中軍道:“稟軍門,戚大帥正往古北口趕去”

譚綸雖剛過五十,卻身材瘦弱,一臉病容,步履也顯得蹣跚。他走出簽押房,道:“走,到古北口去會戚帥!”

古北口是山海關、居庸關兩關之間的長城要塞,為遼東平原和韃靼、土蠻駐牧地通往中原的咽喉,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如同一道鐵壁,橫亙在北虜南下的通道上。

分別從喜峰口和密雲趕往這裏的譚綸和戚繼光,相隔不到半個時辰相繼趕到。一會面,寒暄過後,即在守備府先聽取各方諜報,傳令薊鎮全軍晝夜戒備,嚴陣以待。一切布置就緒,譚綸偕戚繼光登上了望京樓。兩人向北瞭望,夜色朦朧,望不見有何動靜。

“訪得俺答老酋雄才大略、多謀善戰,曾橫掃蒙古各部,素以閃電出擊聞名,怎麽變得磨磨蹭蹭、瞻前顧後?”戚繼光不解地說,“聞報已然旬間,還慢慢騰騰在路上打轉!”他作摩拳擦掌狀,“繼光手都癢癢了,巴不得老酋此刻就到,跟他速戰速決,打他個落花流水!”

“戚帥,這可不是在沿海剿倭。需知:秣馬厲兵,決定勝負於呼吸之間,此戰法適宜於南方;堅壁清野,鉗制來犯之敵,此戰法適宜於北方。”譚綸以老成的語氣道。他之所以匆匆趕來與戚繼光謀面,就是怕他求戰心切,拿南方的戰法搬到這裏來。

“軍門,是否把大軍集中於古北口一帶?”戚繼光問,“或可在鐵門關外設伏兵。”

譚綸搖頭道:“不,歷來吃虧就吃虧在被北虜牽著鼻子走。今次全軍編組三營:東營駐紮建昌,守備燕河以東;中營駐紮三屯,守備馬蘭、松太;西營駐紮石匣,守備曹墻、古石。互相聲援,兵馬可速調至各關隘。敵來,最好是將他們遏制在關外;若突破我防線攻進關來,再與他們決一死戰。”

“如此,則言者又會說我輩畏敵怯戰!不如與敵搏殺一場來得痛快!”戚繼光道,“何況馬芳奇襲俺答大營,朝野為之慶賀,倒是戚某…”

“不戰而屈敵之兵,豈不更好?”譚綸打斷繼光道,“打仗打的是銀子,是民脂民膏啊!你看貴州水西之亂,高閣老即力排眾議,不願征剿,怎麽樣?和平息爭!光為國庫節省銀子就得百萬啊!”他盯著戚繼光,肅然道,“朝廷已授權督撫臨機設策,責任由本部堂擔之!”

“末將遵命!”戚繼光拱手道。

“或許是俺答聞得我戒備森嚴,加之戚帥威名,嚇破了膽,畏畏縮縮不敢前來呢!”譚綸笑著說,順便變相誇了戚繼光一句。

“哈哈哈!”戚繼光大笑,“軍門大名,也足夠俺答膽寒的!”

笑了一陣,譚綸指著腳下,聲音低沈地說:“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率六萬大軍,正是從這裏突破我防線,打到京師城下的。俺答大軍圍困京師達八日,直到朝廷答應與之談判互市,方才撤軍。此即嘉靖朝最為恥辱的一頁——庚戌之變。”

“軍人之恥!”戚繼光痛心疾首道,“對軍人來說,此乃奇恥大辱!”

“並非全為軍人之過。”譚綸嘆息道,“那時嚴嵩當國,視俺答為搶食賊,聞俺答大軍南下,謂其飽掠後自會退兵,授意兵部避戰,待俺答突破古北口,通州防線又了無戰備,倉皇應戰,一觸即潰。此乃中樞方略之誤,軍人焉能盡擔其責!”譚綸提高了聲調,“今次不同了,朝廷有高、張二相主持,中樞方略得當,我輩嚴陣以待,將士用命,二十年前庚戌之變歷史,絕不會重演!”

“軍門放心!”戚繼光自信地說。

譚綸轉到望京樓南側,向西南一指,道:“那就是黃花鎮,南守皇陵,即賴此關。往者北邊防禦,防護皇陵、京師,是重中之重。”

“軍門,我軍是否調兵守護皇陵?”戚繼光問。

譚綸道:“此番秋防,高閣老一再申明,邊防督撫專心禦敵剿殺,不必內顧。想必山陵、通州防線,朝廷自有部署。”

“末將明白!”戚繼光鄭重道,“絕不允許北虜踏進關內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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