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闔省輿論洶洶

關燈
貴州巡撫阮文中的壓力越來越大。官軍潰敗兩月餘,竟無整備征剿的動靜;安國亨與安智、奢效忠部還在朵泥橋一帶對峙,不時有塘報報雙方戰事。官場議論紛紛,都說新巡撫無所作為,非黔省之福。阮文中有苦難言,把全部希望,押在高拱的覆函上,每日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奉命赴京的急足有無音訊。

這天辰時,一匹快馬奔向巡撫衙門,急足滿頭大汗滾下馬來,小跑著進了二堂。

“高閣老怎麽說?”阮文中已迎在門口,亟不可待地問。急足忙把高拱的覆函呈上,阮文中接過去,展開閱看:

昔執事之赴貴陽也,安國亨之事,仆曾面語其略。今來諭雲雲,似尚未悉仆意,特再為之明其說。

夫天下之事,有必當明正其罪,人臣自可處分者,而不可於君父之前過言之。若安國亨事,雖有釁隙,本非叛逆之實,則撫臣當自處分,本不必於君父之前過言之。何者?君父乃天下之主,威在必伸,一有叛逆,便當撲滅。若安氏之亂者,本是彜族自相仇殺,此乃彼家事,非有犯朝廷者,何以謂之叛逆?而前撫乃遽以叛逆奏聞。君父在上,既聞叛逆,豈容輕貸?而安國亨本無叛逆之實,乃禍在不測,且圖茍全,地方官更覆不原其情,遂激而成之,乃又即以為叛逆之證,可恨也!

今觀安國亨上本訴冤,乞哀懇切,叛逆者若是耶?而地方官仍不覆不為處分,仍以叛逆論之,遂使朝廷欲開釋而無其由,安國亨欲投順而無其路,過矣!且安智與安國亨結仇,乃居於省垣,為何?安智在省垣,則讒言日甚,而安國亨之疑日深;安國亨之疑日深,則安智之禍愈不可解。此乃挑之使鬥,而增吾多事也。

故愚謂安國亨之罪固非輕,而叛逆則不然;安智當別為安插,居省垣則不可。惟在處置得宜耳。以朝廷之力,即族滅安氏何難者?顧事非其實,而徒勒兵於遠,非所以馭彜民而安國家也。願執事熟思之也。

阮文中閱畢,怔怔地坐在書案前,茫然無措。幕僚走過去,拿過書函細讀一遍,苦笑道:“軍門,我看這高閣老是位愛較真認死理的倔老頭嘞!”

“高閣老已然說的很明白了,剿是不能再提了,看看如何辦,才算是‘處置得宜’吧!”阮文中悵然道。

兩人屏退閑雜人等,推掉所有事務,關在二堂,議了整整三個時辰,連午飯也未吃,終於理出了頭緒,草成《巡撫條款》:

一、責令安國亨交出撥置人犯;

二、安國亨照彜俗賠償安信等人命;

三、令分地安置疏瓊、安智母子;

四、削奪安國亨貴州宣慰使職銜,由其子安民接替;

五、對安國亨從重罰款,以補軍興之費。

條款擬定謄清,用了關防大印。阮文中面色灰暗,一臉倦容,吩咐親兵:“速將巡撫條款分送安國亨、安智知曉遵行!”

親兵領命而去,阮文中有氣無力地對幕僚道:“傳檄畢節兵備道,命其拘提安國亨到案聽勘,問其仇殺之罪。”

安國亨正躲藏在九洞山的一個山洞裏。這裏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巖洞密布,山中水,水中山,洞上橋,橋上洞,別有洞天。可安國亨無心領略美景,一副大難臨頭、末日將至的焦躁與頹廢狀。他坐在一個木墩前,與若姊對飲。任憑若姊百般挑逗,安國亨卻無動於衷,一筒一筒地飲著水酒。

“苴穆,要醉了呢,還是少喝些吧!”若姊走過去,雙臂環繞安國亨的脖子蹭著他的後背,嬌喘著說。

“你曉得嗎?”安國亨哽咽著說,“我水西土司,自那大漢朝就有了,歷經千年,建制最早,世襲最長,占地最廣,地位最高,我為啥要叛朝廷?”

“是的呀苴穆,都是安信多管閑事,安智無事生非,朝廷黑白不分。”若姊嬌滴滴地說,伸出舌尖舔舐著安國亨的耳唇。

安國亨擺擺腦袋,又說:“趨利避害,順應大勢,乃水西自全之策,安身之道,如今卻被朝廷胡亂扣上叛逆的帽子!要真打起來,莫說一個水西,便是西南所有土司合在一起,也不是朝廷的對手嘛!看時下的情形,水西是在劫難逃了!”說著,兩行淚水,順著粗糙的臉頰流了下來。

若姊只見過安國亨的橫暴強悍,卻從未見他如此柔弱。。。。。。。

“稟苴穆!撫臺有文告送達!”吳瓊小跑著進來說,“另有畢節兵備道拘提文書一封。”

“喔?”安國亨一把推開若姊,露出驚喜之色,忙接過細看,不禁蹦跳起來,“咱有活路啦!”

“苴穆,會不會有詐?”吳瓊提醒說。看到撫臺文告第一款就是責令交出撥置人犯,他就膽戰心驚,最不希望安國亨接受條款。

安國亨剛暢出了口氣,經吳瓊一提醒,頓生狐疑,便問:“安智何在?”

“還在貴陽。”吳瓊回答。他所差密探不時將外界消息源源不斷報來,是以對各方動向了如指掌,見安國亨喜色漸消,吳瓊繼續說,“小的看,苴穆當三思,這必是阮巡撫誘苴穆出來,好殺苴穆!”

安國亨點頭,突然雙手緊抱腦袋,邊在洞中躬身來回走動,邊大聲喊叫,“我安國亨沒有叛朝廷——!沒有——!官府逼勒如此,是何道理?朝廷就沒有一個主持公道的人嗎?!”停了片刻,他跨步拿過壁上掛著的長劍,揮舞著說,“待滅了安智,我再去就死不遲!”

安國亨發誓要滅安智的當兒,安智也在發誓要滅安國亨。他看到撫臺文告,見官府突然變了方略,不再出兵平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從文告中讀出有開釋安國亨之意,更是驚詫,急忙投書阮文中,拒絕接受,請求即刻發兵,滅了叛逆安國亨!

阮文中接到畢節兵備道報來安國亨不服拘提,日擁兵自衛的呈文;又聞聽衙門外不時有老嫗疏瓊的哭喊聲,一臉苦楚,忙召集布政使、按察使、戴罪立功的總兵安大朝到二堂議事。

“我已仁至義盡,彜目卻驕橫如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布政使首先開言道。

“久拖不決,闔省輿論洶洶,不可再躊躇!”按察使道。

“管他什麽安智、安國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朝廷當合四省之兵,滅了安氏一族,改土歸流!”安大朝咬牙切齒道。

阮文中也覺除征剿外,已無計可施,只得橫下心來,具疏奏請朝廷速輸兵糧,合兵征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