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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請他高擡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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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四牌樓大街南頭,有一座得意酒樓。這家酒樓原是呂光混跡京城時所開,後來呂光南返投於徐階門下,酒樓就轉給他的徒弟顧彬經理。顧彬五年前因為四夷館考收未入選,其父顧祎請托未遂反被革職,他則因帶頭游街鬧事被依律枷刑部大門前數日,事後,顧彬即混跡京城,拜呂光為師。

呂光、顧彬先後經營的這家酒樓待客有絕活:宰殺牲畜家禽,皆慘酷取味。雞鵝鴨鴿之類,皆以鐵籠罩之,炙之以火,飲以椒漿,毛盡脫落,未死而肉已熟矣!驢羊豬狗之類,皆活割其肉,有肉盡而未死者,冤楚之狀,令膽小之人目不敢睹。這些絕活在嘉靖中期,還僅是皇宮制作禦膳之法,漸有太監巨珰偷偷效尤,又被呂光學來,成為得意酒樓的招牌,血海肉林,恬不為意。加之此處離部院衙門不遠不近,遂成為京城官員時常光顧之地。

可是,到了隆慶四年春,酒樓生意陡然間一落千丈,變得冷冷清清起來。顧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忙把師傅呂光請來求教。呂光奉徐階之命常駐京師,對官場情形了如指掌。三盅酒下肚,便擠眼咧嘴道:“非你經理不善,實乃那個高胡子之故!他一上來就大力整飭官常,又最惡酬酢奢靡,當官的人人自危,誰敢造次?”

“真想把那個高胡子千刀萬剮!”顧彬惡狠狠地說,因四夷館考收事,他對高拱恨之入骨,如今又因高拱之故生意慘淡,越發仇恨他。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呂光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說。

顧彬一臉苦楚:“可時下怎麽辦?當官的不來吃喝,弟子看這酒樓只好關張。”

呂光狡黠一笑,給徒弟出主意道:“關張倒也不必,門面還要立著,可以做別的買賣嘛!”

顧彬問計,呂光附耳低語了一陣,兩人“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呂光囑咐顧彬:“慢慢來,先去吏部門口找生意。”

顧彬果然差他的夥計駱柱子扮成書生狀,到吏部首門外游蕩、守候。這天,駱柱子見一個官員在吏部衙門前向內張望、徘徊,一臉焦急狀,上前搭訕道:“這位官爺,想找誰?我幫你牽線,必能辦成。”

官員躊躇良久,一跺腳,跟著駱柱子到了一個拐角處嘀咕起來。

這位官員,乃河南省祥符縣知縣謝萬壽。他是舉人出身,混到知縣之位已屬不易。他早聽說,知縣三年晉京上計,若不打點則升遷無望,故到任後便想積攢些銀兩。但快一年了都是小打小鬧,手頭只攢下不過三千兩銀子。忽一日聞報,說有位京城來的陳大掌櫃手下與本地商家爭執扭打,謝萬壽大喜,忙差巡檢率人將京城客商一幹人等拘押。原以為撈到條大魚,不意叫陳大明的京城掌櫃卻一毛不拔,惱怒之下,謝萬壽命人對其手下用刑。因下手過重,一個叫蘇仲仁的竟被打得奄奄一息,謝萬壽忙吩咐放人。陳掌櫃雇車北返,未過黃河,蘇仲仁就死了。陳掌櫃又返回開封,到察院控告。巡按禦史楊相親傳謝萬壽勘問,要修章論劾。謝萬壽驚慌萬狀,日夜兼程趕到京城,欲托人疏通。他在京城本就無有人脈,只是找到一個同榜舉子,不意他道時下京城各衙門請吃飯已很難,提到疏通,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走投無路之下,有人主動願意幫忙,他便有心一試,無非是破費些銀子而已,與自己的前程相比,銀子目下就不算什麽了。

兩人嘀咕一陣,謝萬壽跟著駱柱子來到得意酒樓,進了一個雅間,坐了片刻,顧彬走進來,道:“官爺辦何事?”他伸出兩根手指,“這個數,不還價,事成之後再付。”

謝萬壽一聽事後付款,心裏踏實了許多,點頭應允。他知道,彈章會交吏部議處,考功司郎中是關鍵人物,遂提出欲與郎中孫大霖一見。呂光接單,即到孫大霖府上拜訪。孫大霖在刑部員外郎任上到山東察獄,收了些銀子,能夠晉升到吏部考功司郎中,也多虧了有銀子打點,是以對收受銀子,他有抑制不住的嗜好。加之他多多少少知道呂光的背景,也不便得罪,遂答應了下來。謝萬壽得以拜訪孫大霖,奉上銀子五百兩,請他高擡貴手。

議處被劾地方官,是吏部的例行公事,此次只是一個知縣,且目標也只是保住官員身份,不被革職;高拱固然辦事認真,但他要辦的事太多,哪裏會註意到這件小事?孫大霖遂半推半就應承下來。接到要吏部議處彈劾謝萬壽的彈章,孫大霖沒有批交主事,自己親自動筆,斟酌良久,擬稿呈上。

這天午時,孫大霖忽聽高閣老傳召,不知何事,忙到尚書直房謁見。高拱頭也不擡,問:“你掌考功,參劾文官倶經你手,你說,哪個地方貪風最盛?”

“這個……”孫大霖支吾道,“各巡按禦史、巡撫參劾官員,通常都差不多,夠交差就行了,是以本部接到的要題覆的彈章各省相差不大,下吏不好判定哪裏貪風最盛。”

高拱擡起頭,欲發火,又忍住了,嘆口氣道:“我聽說廣東貪風最盛,良有司甚少,不知是否屬實。”自知問不出所以然,也就不待孫大霖回應,便道,“撫、按參究官員,不能襲故套。考功司拿出改制辦法來。”孫大霖點頭稱是,高拱又道,“巡按廣東禦史楊標任期已滿,回京交差,你把他找來,我想向他查訪一下廣東官場情形。”

“下吏記住了,下吏也當多方查訪。”孫大霖乖巧地說,正要施禮退出,高拱臉一沈,點著攤開在面前的一份文牘問,“巡按河南禦史楊相劾祥符知縣謝萬壽性資剛暴,擅用非刑,打死無辜蘇仲仁,該如何處分?”

孫大霖心裏“咯噔”了一下,考功司已擬了處分呈批,為何還要這樣問?分明是不認可了。但他還是咬著牙,把已擬的題覆重覆了一遍:“玄翁,論法本當擬斥。但念其初授知縣,在任日淺,姑從寬處分,改調閑散,以全器用。”

“謝萬壽濫刑以逞,打死人命,其酷何甚!以酷而留其官,是廢朝廷之法;以酷而調其官,是殘他處之民!”高拱滿臉怒容,他擡眼盯著孫大霖,“若謂在任日淺,棄之可惜,則人命、國法,不可惜耶?”

孫大霖忙點頭,神色慌張地說:“玄翁教訓的是,下吏這就照玄翁的意思重新擬呈。”說著,伸手去取文牘。

高拱向後仰了仰身,任他把文牘拿去。孫大霖剛要走出直房,高拱突然道:“聽說你察獄山東,惹了不少風言風語,怎麽說?”他掌吏部以來,要求為官員建簿冊以為參驗,月終呈報,三個月來已有八十餘冊報來,吏部每個郎中的經歷自是在他掌握中。適才見孫大霖滿臉淌汗,神色不對,遂生疑竇。

孫大霖呆呆地站在門口,良久才支吾道:“玄翁,那那都是……”

高拱向外擺了擺手,道:“回去好好想想,有你陳述的機會!”

孫大霖聞言,擡腿邁步,腿竟有些發軟,像踩了棉花似的,晃蕩了幾下,直到走出好遠,才恢覆常態。可是,回到司裏,卻坐臥不安,重擬文稿的心思一時全無。呆坐了半個時辰,驀地起身,匆匆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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