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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到得陳家莫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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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又是忙到交了戌時才回到家,更了衣,步履遲緩地往餐廳走。夫人張氏迎過去,見他滿臉疲態,嗔怪道:“你這老頭兒,都說不管是在閣還是在部,總是一副精力充沛、勁頭十足模樣,怎麽一到家,就像霜打的茄子?”

高拱不答話,坐在餐桌前,端起碗,三口兩口吃了碗湯面,便起身悄然進了臥室,和衣而臥,斜倚在疊起的被褥上,頭枕雙手,閉目休憩。張氏進來看了一眼,心疼不已,忙去吩咐夥房熬了碗參湯,親自端著往臥室走,遠遠看見高福閃身進去了,須臾,高拱匆匆走出臥室,邊道:“叫崇樓來。”

“這是咋回事呀?”張氏攔住去路,看著一溜小跑的高福,問。

高拱一揚手,“哦”了一聲,算是回應,繼續往院子裏走。

“喝了這碗參湯再走不中嗎?”張氏在身後喊道。

“玄翁,出了什麽事?”房堯第疾步趕上,問。

“跟我到陳大明家去。”高拱說著,便往外走,又吩咐高福,“你快去雇幾頭毛驢,往西四牌樓那追趕我們。”走到垂花門,又對房堯第說,“到得陳家,莫暴露身份,只說是陳掌櫃的的友好即可。”

房堯第不解,堂堂執政大臣,為何大半夜的,神神秘秘微服造訪一個商人。待騎上毛驢,高拱方道:“高福,你給崇樓跟高德說說咋回事。”

高福支吾道:“小的,小的今兒出去,想打聽珊娘…”他一縮脖子,咽回去半句話,“就去了大明方物商號,誰知道嘞,這方物商號盤出去了,小的又去豆腐陳那邊,還沒有走到,就聽說陳大明陳掌櫃的,歿了,竟是自尋短見嘞!”

“喔呀,那咋回事?”房堯第吃驚道。這才明白,高拱要去祭奠陳大明。可轉念一想,玄翁與陳掌櫃的並無深交,何至於夤夜去祭奠他?這樣想著,也不便多問,只得簇擁著高拱,往大街而去。

正是暮春時節,天氣不冷不熱。交了亥時的京城已然無有了白天的喧囂,昏昏欲睡狀。幾個人拐上草廠街,高拱道:“正月裏初到京城,私訪了兩天商家,此後再無閑暇,今日到陳家,要訪得陳掌櫃自盡之因,一窺商業雕敝之由,以定恤商之策。”

“學生料定玄翁此行,絕非單單為了祭奠。”房堯第這才恍然大悟。

約莫兩刻功夫,主仆一行到了陳宅。按事前所議,由房堯第進內祭奠,高拱則在院中背手低頭慢慢踱步。三三兩兩的人在旁低聲唏噓議論著。

“做買賣,難啊!”一個人感嘆說。

“這位掌櫃的,做買賣有何難,願聞其祥。”高拱湊上前說。

那人打量了一眼高拱,見他像是讀書人,不願與之多言,便吵架似地說:“商人就是三孫子!像你們這些讀書人,誰看得起商人?朝廷裏頭,誰替商人說句公道話?”

另一個人道:“這位先生問商人有何難,在下就一句話:商人之難,難在官府,只要官爺別沒事找事,商人就不難。”

又有幾個人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訴說著商人之難。高拱專註地聽著,不時插言問詢,足足有半個時辰,才在高福的一再催促下回返。一進院子,高拱一揚手道:“走,到花廳匯匯。”

房堯第先把打探來的陳大明之死的原因說了一遍:“陳掌櫃聞得汴繡既長於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又善於山水圖景,價格適中,很受京城追逐時尚者歡迎,便帶人到河南開封采買汴繡,因瑣事與人爭執,被祥符知縣謝萬壽拘押,謝萬壽勒索不成,嚴刑拷打,其中一個叫蘇仲仁的夥計回京途中身亡,陳掌櫃生意未做成,又不能不對死者家屬有所賠償,搜羅盡二弟家賣豆腐的錢,拿到銀鋪去兌換銀子,銀鋪掌櫃的卻搖頭拒絕。陳掌櫃萬念俱灰,投井而死。”

“哎呦,可不是嗎!”高德插話說,“那次俺到飯鋪,人家就是不收錢,只收銀子,害得俺餓了大半天!”

房堯第道:“學生倒也問了,都說錢法近些年朝廷議來議去,朝更暮改,大家都怕這些錢說不定哪天就不能用了,心裏不踏實,是以索性只要銀子,不願收錢。”

眼看到了子時過半,已是深夜,高福從外面還毛驢回來,見花廳亮著燈,幾個人還在不停地說著,進來催促:“天快明了,還不睡覺?”

“不睡了!”高拱站起身,往書房走,“明日有早朝,先說於皇上知道,我得去寫本。”直到雞叫三遍,他才走出書房,更衣登轎,趕往建極殿去早朝。

“皇上,臣有本奏。”一應典儀倶已禮成,高拱出班奏道,“臣奉召至京,兩月有餘。耳聞目睹,閭巷十分雕敝:有素稱數萬之家而至於賣子女者;有房屋盈街拆毀一空者;有東躲西藏乃至散之四方,轉徙溝壑者;有喪家無歸,號哭於道者;有削發為僧者;有計無所出自縊投井而死者!富室不覆有矣!”

皇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傾身問:“先生,因何如此?”

高拱道:“臣亦驚問其故,則曰:商人之累也。臣又問:朝廷買物,倶照時估,商人不過領銀代辦,如何竟致貧累?則曰:商人使用甚大,稅費繁多,打點周匝,已用去大半;而官府應支之銀,卻未知何時付給,所辦錢糧物品,多靠貸款周轉,一年不還即需付一年之利,有積之數年者,何可計算?”頓了頓,又道,“至如經商,必是錢法有一定之說,乃可彼此通行。而錢法不通久矣。眾說不一,愈變更愈紛亂,愈禁約愈驚惶。以至商人鋪面不敢開,買賣不得做,嗷嗷為甚。”

朝會響起竊竊私語聲。驚訝的目光齊齊向高拱投來。人們吃驚的是,朝廷最有權勢的執政者,在堂堂的朝會上,說出話來,卻像來打官司的訴冤者。高拱不以為意,但他知道皇上不願聽長篇大論,他已然說的夠多了,便不再細說,徑直提出建言:“臣已具疏,俯請皇上特敕部院,痛厘夙弊,一切懲革,恤商資商;並請皇上特降聖諭,行錢只從民便,不許再為多議,徒亂商民耳目。”

皇上道:“先生所奏,倶見為國恤民之意。既有疏,速奏來,朕令部院亟議以聞。”說罷,停頓片刻,又道,“先生亦可集部院議奏對策。”

“臣,遵旨!”高拱興奮地說。

“高閣老所言,不啻替商人代言的陳情表啊!”一散朝,戶部侍郎陳大春就湊到高拱面前,讚嘆說。

“喔,國朝二百年矣,恤商之言倒也有之;然位居執政而代商陳情,疾呼恤商者,玄翁乃第一人!”太常寺少卿劉奮庸也湊過來感嘆說。

“得霖,別忘了以農為本的祖訓!”趙貞吉大聲對陳大春說。

高拱佯裝沒有聽見,昂首闊步往文淵閣走,過會極門旁,突然想起一件事,步履慢了下來,過了片刻,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趙貞吉次第走了過來,高拱喊了一聲“內江”,便迎過去問趙貞吉:“河南祥符縣知縣謝萬壽,科道有彈章嗎?”

“喔,昨日我執筆擬票,河南巡按禦史楊相上了彈章,似是酷刑致死人命,已下吏部議處。”張居正接言道。

“喔,有彈劾就好,待議處時再算賬!”高拱兇巴巴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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