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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恐怕就連海瑞也沒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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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門大街東南端,有一家名曰錢塘齋的酒樓,雖然名氣遠不如萃華摟那麽大,卻也以燒制地道的杭州菜肴頗受浙人的青睞。這天傍晚,曾省吾早早到了錢塘齋二樓的雅間,點好了酒菜,忐忑地候著要請的客人。

曾省吾多半會在湖廣會館宴客,但今日的兩位客人,一個是浙江人,一個是江西人卻生長在浙江,他唯恐兩人耐不住湖廣菜的辛辣,特意找到了這裏。幾天前,張居正召曾省吾相見,把徐階差人求援的事知會他,囑他在科道中物色人選,給徐階一個交代。曾省吾連續找了好幾位言官,在湖廣會館宴客,可一旦暗示論劾海瑞,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是佯裝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借故把話題岔開。曾省吾無奈,又慎重梳理了一番,覺得時下惟戴鳳翔、舒化兩給諫求名心切,動輒上疏批評皇上,論劾海瑞的事,或許願意出頭。

約莫過了一刻鐘功夫,吏科給事戴鳳翔、刑科給事中舒化相偕而來。這二人都是嘉靖三十八年進士,時下在科道中頗是活躍。曾省吾延兩人入座,先開口誇舒化說:“舒給諫敢言,把皇上、東廠都一頓指責!”

馮保受命提督東廠,建言皇上命東廠密察百官。舒化奏言:“駕馭百官,乃天子權,而糾察非法,則責在科道,豈廠衛所得與之?”此疏一上,百官無不為之叫好。

“戴給諫也名聲大噪啦!”曾省吾又誇戴鳳翔說。此前,戴鳳翔上疏說:“今災異頻仍,皇上應勤於政事,虛聽納,以答天戒。”對這類建言,皇上一向置之不理,今番卻一反常態,欽批道:“然。今歲災變異常,上天示警,朕心深切兢惕。爾內外臣工痛加儆省,修舉實政,共圖消弭,以仰成仁愛之意。”這也讓百官大感意外。

舒化道:“曾郎中看出來了嗎?皇上對政府、部院,是越來越不滿了。”

曾省吾沈默了片刻,不想沖淡了今日的主題,忙道:“喔,二位給諫,今日我要引薦一個人,給二位給諫爆些料!”說著,拍了拍手,須臾,呂光走了進來,曾省吾指著他說,“這位是存翁徐閣老的幕賓呂水山。”

戴鳳翔、舒化似乎明白了曾省吾請客的用意所在,氣氛頓時有些壓抑。呂光又是敬酒,又是布菜,頗是殷勤。酒過三巡,便開口歷數海瑞在江南的乖張舉措。

對海瑞在江南的作為,朝廷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江南十府出進士最多,在外居官者相應也最多。他們即使不是縉紳出身,也已變為縉紳;而海瑞的舉措,多半對縉紳不利,是以官員們相見,免不得數落一番海瑞的不通人情。大家都感覺到了,不惟江南官場,即使是朝廷裏,已然充斥著對海瑞的不滿情緒,只是懾於海瑞的名望,輕易不敢公開發起攻擊而已。惟其如此,一旦發起攻擊,則推倒海瑞的可能性極大。戴鳳翔、舒化委實有些動心。

“時下吳地告狀成風,若是善良百姓,雖使之詐人尚且不肯,哪裏肯乘風生事?”呂光憤憤然道,“整天東奔西走告狀的,有幾個是善良百姓?然放告、退田之風一起,士大夫之家,不肯買田,不肯放債,善良之民,坐而待斃,海巡撫所行,以利民始,以害民終,豈得謂之善政哉?”

“喔呀,這恐怕就連海瑞也沒有想到吧!”舒化感慨說。

呂光只字未提徐府之事,而是擺出一副為民請命、為國除害的姿態,侃侃而論,語調頗是真誠:“竊以為,海巡撫最大的失誤是不知體,既做巡撫,錢糧是其職業,豈有到任之後不問裏甲糧長侵收,卻去管閑事。海巡撫之意無非為民,然不知天下最易動而難安者,人心也。刁詐之徒,禁之猶恐不及,況導之使然耶?今刁詐得志,人皆效尤,以至於拋家舍業,空裏巷而出,數百為群,闖門要索,要索不遂,肆行劫奪。鄙人恐這樣下去,過不了一兩年,不止東南之事,必有不可言者。”

舒化頻頻點頭,道:“江南乃國賦所系,宜慎選疆吏,似海瑞這般不谙政體,哪裏能治理江南?”

一直沈默的戴鳳翔突然扭過頭去,盯著曾省吾問:“曾郎中,是不是可以認為,中樞對海瑞已然失去信任?”

曾省吾笑而不答,舉盞敬酒。

“江南重地,政府不能聽憑海瑞這麽胡鬧下去吧?”戴鳳翔憤憤然道,他想以此再作試探。

曾省吾斟酌良久,道:“內閣大佬早就致書海瑞,多有勸告,可他置若罔聞!”

“郎中的意思是,政府欲動海瑞,只是沒有籍口,要我輩出面論劾,以便下手?”戴鳳翔追問。

曾省吾笑道:“呵呵,二位給諫,這家菜館的杭州菜怎麽樣?正宗嗎?”

舒化義形於色道:“我輩言官,不平則鳴,與政府的態度無涉!不瞞郎中說,我看到海瑞那個《督撫條約》,瑣碎無比,切切於片紙尺牘間,即覺有失體統;又聞得江南縉紳怨聲載道,正欲上本一論!”

“喔?如此,正可說明朝廷到底尚有仗義執言之士!”呂光興奮地說,似乎要為舒化論劾海瑞找到道義支撐,又道,“海巡撫固可稱清官,叫鄙人看,貪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貪官自知有把柄,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我不貪錢,做什麽事都不是出於私心,剛愎自用,一意孤行,害人誤國,不知凡幾矣!”

曾省吾笑道:“呵呵,呂先生這幾句話,只能私下說說,上不得臺面的。”

“喔,鄙人倒是聞得海巡撫也有上不得臺面的隱事呢!”呂光詭秘地說,“各位大人知曉否?海巡撫在南京通政任上,一妻一妾接連神秘死去!”

“喔,有隱情嗎?”戴鳳翔來了興致,追問道。

“鄙人訪得,這海大人自幼喪父,由寡母養大。其母甚嚴厲,對兒媳極苛刻,海大人對母則極孝順,為此已然休了兩任妻子……”呂光神神秘秘地說,“道路傳聞,海大人這第三任妻室,乃不堪婆母淩辱自殺身亡;至於那位侍妾,索性就是因為觸怒海母,被殘忍手刃!”

“喔呀!有這等事?”舒化驚訝地說,停了片刻,又道,“恐是揣測,不可妄言。”

呂光鼓動道:“科道有風聞而奏的特權,既然有此傳聞,何不奏請皇上著法司澄清之?”

曾省吾見呂光已然把用意點破,估摸著事體已成了八分,下一步就是呂光的事了,自己在場反而多有不便,遂一拍腦門:“喔呀!今晚部堂有事商榷,差點忘記了,我得上緊走,失陪失陪!”說著,佯裝慌張地施禮而去。

“春雨,”舒化叫著戴鳳翔的字說,“怎麽樣?我也先走一步。”

呂光挽留不住,送舒化出了門,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錦袋,裏面裝著一張金葉子,塞給他:“請大人喝茶的。”

“不可!”舒化瞪起眼睛,斷然道,“如此,則上本之事某不能為也!”

呂光尷尬一笑:“呵呵,既然如此,鄙人收起來就是了。鄙人欽佩大人的風骨!”

回到包間,見戴鳳翔獨自坐在那裏,悠然地喝酒吃菜,呂光便猜出他的心思,不覺暗喜:只要肯收錢,就會聽使喚。遂從袖中把另一張金葉子也掏出來,一並裝到錦袋裏,塞到戴鳳翔的袖中,道:“存翁問候戴給諫,請戴給諫幫忙!”

戴鳳翔“啪”地放下筷子,道:“好!呂先生爽快!”

呂光又掏出一疊文稿,這是在遞給戴鳳翔:“請戴給諫參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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