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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都是那個老夥計壞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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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東暖閣,司禮監掌印太監李芳拿出一份文牘走到禦案前:“萬歲爺,這是吏科給事中戴鳳翔的奏本,老奴以為,不宜發交內閣擬旨,故請萬歲爺欽裁。”

“為何不能發交內閣?”皇上不悅地問。

“萬歲爺禦覽一下就知道了。”李芳說著,把文牘遞了過去。

皇上一看,只見上寫著:

臣昨聞道路流言,皇後移居別宮已近一年,又有言睿體抑郁成病,皇上略不省問者。臣實痛之。臣謂人臣之義知而不言當死,言而犯忌亦當死。臣今日固決死然,願陛下一聽臣言,覆皇後於中宮,時加慰問,則臣死賢於生。

“太過分了!”皇上大怒,把奏疏往地上用力一摔,“皇後因為有病移居別宮,也來指責朕!科道欺朕,以至於此!”

“萬歲爺息怒。”李芳撿起奏疏,勸道,“言官也是一片忠心。”

皇上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李芳,突然大聲道:“錦衣何在?”守在乾清宮外專責護駕的錦衣衛校尉應聲而來,皇上指著李芳命令說,“把這個欺君犯上的賊人拿了,押鎮撫司禁錮!”

李芳“嗵”地跪地叩頭:“萬歲爺,老奴不知所犯何罪?”

“哼哼,宮闈之事,外臣何以知之?定然是你勾結外臣,要他們出面為皇後說話!”皇上怒氣沖沖地說,“內官勾結外臣,是何罪,你自當知之!”說完一甩手,命校尉把李芳押走。良久,皇上怒氣稍息,把秉筆太監張宏找來,問:“你說,誰可接掌司禮監?”

“照例,當是馮保。”張宏道,“不過……”

“照例輪到馮保,可他不安分!”皇上道,“就讓禦用監掌印陳洪接司禮監印吧,你將此事知會內閣。”

此時,內閣中堂裏,閣臣們正饒有興趣地議起學理來。

“我大明熙洽二百年,人心丕變,文教大興。王陽明先生語人曰致良知,湛若水先生則教人隨處體認天理。春芳以為,舍天理,非良知;舍隨處體認,非致良知。”李春芳雖平和,但以首相之尊,遇事受制同僚,內心頗是酸楚;他長於陽明之學,不時要有所展示,以便在心理上稍有補償。

趙貞吉接言道:“有道君子,只要心存仁義,或儒或釋或道皆無不可。老夫雖與王學一脈相承,卻以儒兼禪,陽明先生之學擬禪而不言禪,而老夫擬禪之學不必不言禪。”

李春芳奉承道:“吉老善講學,從者甚眾,師事吉老者,在朝盈朝,居鄉滿鄉。”

張居正本不願參與他們的談論,但一聽“講學”二字,頓起反感,便插話說:“居正竊以為,近世學者,多不務實,而獨於言語名色中求之…”

話未說完,趙貞吉冷笑一聲,打斷了張居正,“妙理何易談,小子但知韓、柳之文耳!”

聞此言,張居正怒火沖到了胸膛,憋得滿臉通紅。正在此時,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進了中堂,喚了李春芳一聲:“李老先生,萬歲爺讓老奴知會內閣,司禮監掌印太監李芳禁錮,禦用監掌印太監陳洪接司禮監印。”

“啊!”張居正禁不住驚叫了一聲,沮喪不已。在裕王府時,張居正就與李芳相善,本想請李芳在皇上面前替高拱說話的,剛約好了到府拜訪的時辰,不意李芳竟遭禁錮。難道這是天意?既然寄希望於高拱覆起以抵制趙貞吉的路子走不通,那麽就不得不慎重思慮辭職回籍之事了。心情抑郁地回到家裏,剛下轎,就見一個人從茶室走了出來,仔細端詳,竟是房堯第。不待他施禮畢,張居正拉住他的袍袖就往書房走。

“招降李自馨之事未協,功敗垂成!”房堯第垂頭喪氣地說。

“怎麽回事?”張居正問。自趙貞吉入閣,張居正即知招降李自馨一事已難有結果,但他並未指示趙苛、房堯第停辦此事,聽了房堯第稟報,還是有些吃驚。

“日前,山西布政司承差杜經陪李自馨之侄李德霖到大同接洽,總兵馬芳下令將李德霖斬殺!”房堯第沮喪地說。

張居正道:“兩鎮易帥,此事未來得及與馬帥溝通,馬帥不相信李自馨會降歸,倒也符合常理。”

房堯第起身深揖道:“學生辜負了玄翁和張閣老,無地自容矣!”說完急忙告辭。

“都是那個老夥計壞了大事!”張居正心裏恨恨然罵道,“任由老家夥輕慢、羞辱?”他自問,又自答道,“張某斷難忍受!惟引去耳!”說著,展紙提筆,欲上求去之本。

“老爺,松江有客人來,已在茶室候了一個多時辰了。”過了半個時辰,游七進來稟報道。

紙張攤開在書案上,卻並未落筆,張居正仰臉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似乎游七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老爺,客人說是徐相爺差來參謁老爺的。”游七往張居正跟前湊了湊,又說,伸出雙手遞過一張拜帖。

張居正默然接過拜帖,掃了一眼,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呂光”這個名字,眉頭緊鎖,躊躇良久,說:“帶他到花廳來見吧。”

呂光身材矮瘦,須發全白,卻行止利落,在他叩頭施禮間,張居正先開口問:“存翁可好?”

“回太岳相公的話,老太爺身體倒還硬朗,只是被那海大人折騰得苦不堪言!”呂光落座間回答道。

這些情形,張居正多已了然,但他故作驚訝:“竟有這等事?存翁大有恩於海巡撫,他焉能如此?”呷了口茶,又道,“海巡撫甫到任,我就致函於他,囑他務必關照存翁;他回函說諸舉措必以愛護存翁為宗旨。以海巡撫之為人,安得言而無信?”

“唉呦呦,太岳相公有所不知,那海瑞舉措乖張,魚肉縉紳,尤以欺淩老太爺為甚!”呂光快嘴快舌,把徐府受到的欺淩添油加醋述說起來。

張居正強忍著聽了一會兒,便打斷呂光:“存翁差你來,有何見教?”

“老太爺請太岳相公伸出援手,拯救於水火!”呂光道。

張居正沈吟片刻,道:“存翁所托,我自有區處。”說著,誇張地端起茶盞,表示送客。呂光見狀,知趣地告辭了。

“游七,你這就去叫曾三省來一趟。”張居正吩咐說。游七轉身要走,張居正又說,“那個邵大俠,你可找得到?無論如何要尋到他,我要與他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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