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姿的話讓李姿狠狠楞了一下。

她想起杭姿剛回家那陣, 的確是很少發表自己的意見。

問她想讀文科還是理科，她卻反問他們的意見。

李姿和杭天成滿以為她是年紀還小，沒有這麽周全的打算, 所以結合時下的就業情況, 建議她選擇理科, 她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乖得不得了。

只聽杭姿說：“我故意裝病，心裏覺得很對不起你們。當時我想, 我要回來，一定要回來，只要讓我回來，我可以什麽都聽你們的。絕對不會再惹你們生氣，不反駁你們……”

李姿被她這番話說的又氣又急：“你這孩子，怎麽會這麽想呢！”

她冷靜了一下，又問：“那你為什麽又偷偷補習文科呢？不還是更偏向文科嗎？”

不, 其實不是。

一開始的時候，杭姿的選擇的確是遵從父母的意願。而且……演戲演全套嘛, 她當初回來的時候, 是一個精神上剛剛遭受創傷的人設, 要是忽然積極又周全的為自己規劃起來，不就露餡了麽。

所以入學那天，她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有事找我爸”的甩手掌櫃姿態，就這麽被安排到了四班。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就徹底妥協了。

就像她當初說的那樣, 她還沒想好以後往哪個方向發展，一時間又不能和父母捅破。

所以，為了維持當下的局面以及給自己留下後路, 她選擇明面留在四班，暗地兼顧兩科，並且給自己一段時間來想清楚以後的方向。

按照原本的計劃，哪怕她想好了方向，且需要改變選擇，也該是用一種緩和且合理的方式，讓父母讚同她該選項，而不是像這次月考一樣，放開了去考，都不帶遮掩，直接彈射上升，還故意把文科試卷留在抽屜讓母親發現。

之所以這麽做，僅僅是因為她不想再瞞了。

高考本來就是一件需要傾註全部力氣的事情，她不能，也不該分出力氣出來跟父母周旋。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已經想好自己的方向了。

所以孤註一擲，破釜沈舟，等著這一天的攤牌，甚至早早的跟姑姑通了氣。

李姿凝視女兒片刻，緩緩地嘆出一口氣，整個人以一種輕松的姿態靠在椅背上：“算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決定。”

杭姿微微錯愕，又略帶驚喜的看向母親。

這是……同意了？

……

周日的上午，學校外面幾乎沒有人。

周驁靠在校門口的鐵欄邊，轉頭就能瞄見停在校門口那輛車。

他心裏算著時間，大約過了四十分鐘，車門開了，杭姿和她母親下了車。

周驁立刻站直，左右張望尋找掩體。

李姿原本打算接杭姿回去吃個飯洗個澡，換身幹凈衣服，再帶點東西來。

可是杭姿嫌當天來回太麻煩，約定了下周六按時回家。

李姿拿她沒辦法，只能準了，她雙手搭上杭姿的肩膀，為她整理了一下校服的翻領，忽然湧上一股氣性，沈沈的說：“我只見過孩子嫌父母沒用，不能在學業和工作上幫到自己的，就沒見過你把父母往外推的！”

她擡眼看向杭姿，一字一頓道：“記住你今天的選擇，要是以後遇到了難題和挫折，又後悔沒有我們一直護著你，你就……你就活該！”

杭姿剛忍住的眼淚又要激增了。

真是奇怪，明明已經很久不當愛哭的小孩了，可是一到父母跟前，輕易就變回了愛哭鬼。

但是，即便眼淚染紅眼圈，她也依舊堅定：“我不會！你們放心！”

李姿輕輕吞咽，垂眼點點頭：“行，我們放心。”

“那……我先回學校了。”

李姿又擡起頭：“等等。你……下周六回家，想吃點什麽？”

迎著杭姿的目光，李姿沒好氣的笑了一聲：“不是你自己說的，我們費大力氣張羅那些事兒，不如一家團聚在一起，給你做點好吃的來得實在。下周回來，想吃什麽？”

杭姿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噗嗤一聲笑了。

她認真的思考了會兒，當真報了一串菜名兒。

李姿一一記下，說：“下周放了學，早點回家。”

杭姿重重點頭：“好！”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盡，杭姿真的要回去了。

她剛剛轉身，李姿在身後喊她：“姿伢兒。”

杭姿回頭看過去，李姿也看著她，她說：“想做什麽就去做，全力以赴，加油！”

那一瞬間，杭姿覺得有一股力量直入天靈。

她渾身都充滿了力量，也沖著母親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媽媽！”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初升的朝陽將晨間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杭姿走在學校的小道上，越走步子越是輕快。

直到一道戲謔的聲音從旁傳來：“喲喲喲，這小步子，要蹦上天了。”

杭姿循聲望去，就見周驁走在隔了一個灌木叢的另一條小道上，和她並行向前。

他都不用問，看表情就知道杭姿的問題已經解決了，笑著說：“警報解除了？這麽高興。”

前一秒，杭姿的確因為母親的態度感到心情輕松舒暢。

可這一秒，她雀躍的心情凝了一瞬，只輕輕點了個頭。

周驁敏銳的察覺，心生狐疑。

問題不是都解決了嗎，怎麽又這樣？

“周驁。”杭姿站定，揚聲喊他。

周驁懶洋洋的回：“說。”

杭姿：“我中午請你吃飯！”

周驁輕輕揚眉，呵呵笑了：“今天周日，中午的食堂不開火，只有下午返校時間才有吃的。”

杭姿從兜裏拿出錢包，沖他揚了揚，“出去吃，地方你選，菜品你挑，我請客！”

周驁暗暗“謔”了一聲，看來是真的解決了麻煩，高興壞了。

周日的上午學校人很少，這也是一周之內為數不多可以隨意進出學校的時間段。

周驁毫不客氣的選了學校對面一家購物廣場裏的自助小火鍋。

68一位入場，暢吃暢飲。

已經是深秋時節，吃火鍋的選擇顯得相當的明智。

兩人選在靠窗的位置，杭姿看著外面的行人都穿上了長袖秋裝，忽然問：“你們大冬天也一樣訓練嗎？”

周驁瞥她一眼：“你冬天就不學習了嗎？”

杭姿：……

她覺得自己已經接受了他沒法好好聊天的設定，笑了笑，選擇不反駁。

周驁卻揪著這個話題不放了，追著問：“幹嘛？擔心我訓練感冒？”

杭姿看了他一眼，擡手用公筷往兩人各自的鍋裏夾了肉放進去：“你先過了這次的校際賽再考慮冬天訓練的事吧。”

這話提醒了周驁，下周二就是校際賽了，真的和月考無縫切換。

“怎麽樣，準備的還行嗎？”杭姿笑著問。

周驁看了她一眼，不答反問：“校際賽裏，我們和二中那場是主場，你來看嗎？”

杭姿涮著牛肉：“上午還是下午？”

“下午，就是兩節自習課的時間。”

杭姿：“那敢情好，指不定娥姐還會組織咱們大家一起給你加油。”

周驁神情一斂：“那是挺好。”

卻聽她又說：“不過，就算娥姐不組織，我也一定去給你加油。”

周驁心頭一跳，直直的看向她：“你說真的？”

杭姿點頭：“嗯。有些人當別人的同桌，比賽加油都站錯位，我要不是不趁著這次機會示範一下一個合格的同桌該怎麽站位加油，可能以後就沒機會了！”

這話的信息量太大了，周驁瞬間把什麽排球校際賽忘得一幹二凈，楞楞的：“什、什麽意思？”

杭姿想，這事兒遲早要說，之前她還沖他嚷嚷，身為同桌就該有同桌的待遇，這件事上總不至於讓他最後知道。

杭姿包了一口肉，美滋滋的吃掉，一邊下新的肉一邊問他：“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走廊上說話的場景嗎？”

當然記得！

周驁現在回想起來，都恨不得把當初那個不識廬山真面目的自己按在地上抽。

“記得。”

杭姿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你還是挺有心的。

“那時候我跟你說，之所以兼顧文理兩科，是我自己還沒想好，我覺得如果做對了選擇，對未來一定有助益。不想那麽匆忙的聽著過來人的經驗直接決定。”

“不過現在我已經想好了。”

周驁已經猜到答案了：“你……要轉走了？”

杭姿沖他笑起來：“是啊。”

周驁：“什麽時候？”

其實這問題很沒有水準。

雖然學校有一個明確的分班時間，但是基於及時止損的原則，一旦覺得自己不適合，在這個期間也是可以直接協商轉班的。

像杭姿這種情況，怕是文科班會爭著搶著要，但凡她做好了決定，就沒必要繼續在這個班呆下去。

學生的生活也會有固定的氛圍，哪怕只是隔了一個班，遇見的人和事都會不同。

原本再熟悉的人，都會變得越來越沒話講。

就像學校傳說裏那對原本約好上一個大學最後戀情無疾而終的學長和學姐。

也是這樣一個年紀，當最重要的目標擺在面前時，所有的心思和感情，都不能越過它。

周驁覺得自己喉嚨裏像是梗了個什麽東西，親自選的小火鍋瞬間失去了香氣。

像是經過了長達一個世紀的醞釀，他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讚道：“這很好啊，恭喜你！”

杭姿始終保持著微笑，也接受了他的祝賀，她輕聲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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