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姿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從杭姿出生到現在, 她自認付出了全部的心血，而杭姿也從來不負期望。

所以對於杭姿，她有著十足的信任感, 無論發生任何事, 她都不會在第一時間懷疑杭姿。

李姿拉開手提包, 從裏面掏出三張試卷丟在杭姿面前：“這是什麽？”

杭姿垂眼一看, 是她出教室之前放在抽屜最外面的文綜試卷。

試卷被認認真真答過，改過, 甚至有個不錯的成績。

基於對家長會的重視，很多家長會在老師講話時做筆記，她把紙筆都放在預先安排的位置，只要母親尋找紙筆，就會發現這些試卷。

李姿舔了舔唇，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緒：“之前讓你讀理科，是因為考慮到以後的就業問題, 我以為我們達成了一致，可你這是什麽意思？”

“好, 文理分科先不提, 你要是不喜歡, 我們可以再商量，可是……”

李姿如鯁在喉，憋得眼眶都紅了，無比艱難的把心裏的懷疑說了出來：“你說實話，中考真的是因為心理狀況不好才考砸的嗎？”

周圍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片刻後, 杭姿搖頭，竟然回答了：“不是。”

李姿有點受不住了，猛地站起來大聲質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啊！？”

杭姿長這麽大以來, 從沒有見到母親有過這樣的怒火，她努力讓自己冷靜的面對這個情況：“媽……”

“不，不對……”得到了確切答案的李姿依舊不能相信這是杭姿能做出來的事：“心理醫生都很專業，你就算是裝的也很難騙過所有人的眼睛……”

忽的，李姿像是找到了真兇：“杭琦玉是嗎？是不是杭琦玉幫你這麽做的？”

不等杭姿回應，她已經兀自點頭，“對，只能是她。要不然別說是我和你爸，就是她那一關你都過不了。”

她做了這樣的猜測，卻又不能理解：“可為什麽啊？她為什麽教你做這種事？”

“不行，我現在就要去找她，我要問個清楚，她為什麽教你這些！”

李姿有些失控，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杭姿深吸一口氣，跟著站起來對著母親的背影大聲喊：“不是姑姑教我的！是我求姑姑幫我的！”

李姿如遭雷劈，腳下軟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轉過身：“你說什麽？”

杭姿深吸一口氣，率先為姑姑澄清：“從頭到尾，姑姑沒有授意我做任何事，是我想回家，求姑姑幫我想的這個辦法。”

只有出具不可抗的理由，證明她不再適合繼續留在B市讀書且需要回到原來的環境，她才能回來。

李姿朝她走了兩步，眼神仿佛在重新的審視她。

“你、你想回來？你到底知不知道，為了讓你留在B市，我和你爸爸付出了多少？你現在跟我說，你騙我、騙你爸爸，拉著你姑姑騙所有人！就是因為……你想回來？”

“三年了，你已經在那裏借讀滿了三年！只要我完成落戶的手續，我就可以隨父母遷戶！可以找更好的高中，讓你擁有更強的競爭力，只有這樣你才能有更多的優勢以後走最少的彎路！”

最後一句時，李姿近乎嘶吼，眼淚因為激動抖了出來，又立刻別過臉擦掉。

此時此刻的她，既憤怒又驚訝，還有滿滿的失望，很多事情也都變得可疑：“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前兩年就已經有這個主意了？”

杭姿剛去B市的頭一年生過幾次病，每次都是發燒。

他們都當是水土不服，因為心疼女兒，夫妻兩個就輪番撇下工作去陪她。

那時，人在病中的杭姿不止一次嗚咽著說想回家。

現在想想，她這份心思怕是早就種下了，最後居然任性到拿中考開玩笑！

李姿越想越生氣，對杭姿也越來越失望：“我李姿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兒會跟我們開這麽大一個玩笑，我甚至有點懷疑以前是不是太放縱你，太嬌慣你！”

“這三年我們為了你有多拼命你不在乎，你自己的人生被耽誤你也不在乎……”

“你以為你是在糊弄我們嗎？錯！你是在糊弄你自己，你賠上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李姿情緒逐漸崩潰，捂著嘴哭了起來。

“那你們做到了嗎？”面對這樣的母親，杭姿冷不丁來了這樣一句。

李姿的情緒凝了一瞬，緩緩擡起眼。

這一刻，杭姿終於以一個從未有過的姿態站在母親面前。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始終沒有哭出來，但攤開手掌，卻可以看到一道道充血的掐痕。

凝視著母親的眼睛，她平靜的覆述了一遍：“那麽早送我出去借讀，剩下的條件由你們來爭取。可是三年時間都過去了，最後的條件，拿到了嗎？”

李姿慢慢放下手，呆呆地看著女兒，很顯然，杭姿對他們的情況清清楚楚。

到接回杭姿之前，他們都還沒能順利遷戶，接回杭姿之後，她的狀況不適合再獨自去一個新的地方讀書，這件事才徹底作罷。

杭姿繼續說下去：“聽姑姑說，您當初其實也想出來闖一闖，甚至拿到過B市一家大企業的入職邀請，企業內部每年都會提供一定數量的應屆生的落戶名額。”

“如果當初您沒有遇見爸爸，改了選項，可能今天您已經在那個城市安家落戶，而不是為了讓我成為一個占便宜的高考移民焦頭爛額。”

杭姿認真的問李姿：“所以，您後悔過留下來嗎？”

其實這個答案，無論是李姿還是杭姿都很清楚。

她從來不後悔。

雖然沒能闖出去看到多姿多彩的世界，但留在這裏，嫁給杭天成的她，見到了幸福圓滿的家庭全部的樣子，她根本沒有後悔的機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就像您教我的，最重要的，是選擇了不會後悔。”

“你選擇和爸爸紮根在土生土長的城市一起打拼，從一個小小的店面發展成今天的規模，那是你們為了自己的人生付出的努力。”

“現在你們絞盡腦汁想陪我去的地方，卻只是我一個人的未來。”

由始至終，杭姿表現的都很平靜，這些話仿佛在她腦海裏醞釀了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以至於說出來的時候，是那麽的流暢平順。

其實，這些年來不乏有類似的家長想幫子女占據優勢，但也只為應對高考那一陣，等過了這陣，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

可是杭天成和李姿不是，杭姿一旦去了B市，以後八成會留在那裏就業成家。

他們是真的打算陪著杭姿一起去到那個新城市，陪著她學習和生活，讓她永遠活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為她保駕護航。

生意換個地方一樣可以再來，哪怕前期會有很多麻煩的事情甚至阻礙，他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把杭姿送出去時，他們一樣心如刀割難受得要死，可也告訴自己，就這幾年而已。

幾年之後，一切還是像以前一樣。

以至於他們誰也沒想到，這番周到的打算被女兒攪了個稀巴爛。

李姿聲音有些發抖：“這是你要擔心的事嗎？你是學生，只要把學業保證好，其他什麽事都不用你操心！我們為你做了這個決定，難道還會拿你的人生開玩笑嗎！沒有到最後一刻，就還有爭取的機會！”

杭姿當即說：“是，你們當然不會拿我的人生開玩笑。所以才會那麽早就把我送出去，換取更充裕的時間來達成目的，同時也可以讓我更早的適應新環境。”

近年來，國家對高考移民的現象開始有了嚴厲的打擊，不僅開始完善戶籍和學籍制度，對於高考移民，一經發現，可能會直接取消高考資格以及一系列嚴厲的懲罰。

杭天成和李姿希望杭姿的路能走的更順暢，但不會選擇讓她冒險。

最圓滿的方式，就是他們正常遷戶，讓杭姿作為子女隨遷，之後讀書升學都會變得順利，但隨著奧運會的舉辦和各種城市發展政策的完善，這個想法逐漸變得困難。

三年前，李姿甚至想過出國留學再回國，爭取留學生落戶資格。

可是手頭的事情實在太多，杭姿剛到B市又處處不適，她不得已打消念頭，準備想別的辦法。

諸如此類的計劃還不少，而杭姿很清楚，隨著時間和心血投入越來越多，就越是不可能輕易放棄。

如果第一優選受到阻礙，他們一定會拼命尋找其他的方法，到了最後，他們會不會不顧一切作出任何決定，誰也不知道。

杭姿看向母親，終於忍不住眼淚了：“可是……我不想要這樣。”

湧出淚眼時，杭姿有點控不住情緒，但她依舊強忍著把話說完：“十二歲以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們。不管什麽時候回想過去，我都會為能成為你們的女兒感到慶幸！”

“我很珍惜被你們照顧愛護的感覺。但同樣是為了我，如果每周都能吃到您做的菜，聽你和爸爸為我加油鼓勁，我可以充滿幹勁，拼盡全力去做任何事！”

“可是當你們為了一個機會去想辦法找關系，挖空心思卑躬屈膝，我就像被綁了鉛塊一樣，一步都走不動！”

李姿心頭猛震。

如果不是今天得知真相受了刺激，她永遠不會對女兒說出諸如“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你付出了多少”這樣的話。

可現在看來，杭姿根本是清清楚楚，而李姿已經猜到是誰告訴杭姿這些事了……

她顫聲道：“我們對你好，在你眼裏成了綁架是嗎？”

“不是！”杭姿終於吼了出來，情緒漸漸激動：“我喜歡也感激你們的關心和照顧，可我不希望你們付出很多，甚至超出本身的能力，只是為了讓我走一段捷徑！”

“我想要去的地方，可以憑自己的實力去，想得到的東西，可以憑實力去爭取！”

“因為我知道不管什麽時候，你們都在背後支持我！我也……只需要這樣……”

杭姿擡眼看天，被情緒充紅的眼睛不斷地滾出眼淚。

她飛快的抹掉：“在我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你們全部的照顧和護航的年紀，我被迫長大懂事了；在我長大懂事之後，就沒辦法再心安理得接受你們不計成本的付出……”

“我怕做錯，怕失敗，怕自己不配你們這樣付出！”

“我更怕聽到你們小心翼翼的安慰和篤定我可以做到的鼓勵……”

“我……我也會心疼你們啊……”

杭姿放聲哭了出來：“我很想你們，因為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們……我不習慣新環境，不習慣新的人，我每天都想要回家……”

“地震的時候，報道的鏡頭裏全都是失去了親人的人，我忽然特別害怕。”

“我想回來，想和你們在一起……”

李姿伸手扶住了走道的欄桿。

而走道之下，是一條長廊，周驁坐在正下方的長椅上，手裏的一包紙巾幾乎要拽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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