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註定是不歡而散的一天。

周驁走出校門的時候, 兩手插兜，只帶了個錢包。

母親已經離開，現在回去老頭子肯定要炸, 他這周不打算回家了。

學校外的餐飲小店常年營業, 周驁找了家吃過的館子, 才剛坐下, 就在校門口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因為李姿把車開來，杭天成是自己打車來的, 可是家長會已經過了，他又沒有學生認領，所以被攔在了學校外面翹首以盼。

周驁想到了操場上那一幕，起身走了過去。

“叔叔。”

杭天成握著手機，給妻子打了不下十個電話都沒人接，正著急著，看到周驁如見救星。

“噢噢, 我記得你！”杭天成一把握住周驁的手臂：“你是姿伢兒的同桌吧。”

周驁面不改色的點頭：“今天不是阿姨來開的家長會嗎？叔叔您怎麽也來了？”

來不及解釋了，杭天成：“同學, 能不能幫叔叔個忙, 帶去進學校？我有要緊的事找杭姿和她媽媽！”

“沒問題。”周驁二話不說, 從錢包裏抽出學生證，領著杭天成過了門房的檢查。

杭天成邊走邊打手機，最後一次，李姿終於接了。

“你們現在哪兒？宿舍門口？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杭天成拍拍周驁的肩膀：“同學, 宿舍怎麽走？”

周驁：“我帶您去吧。”

杭天成這會兒顧不上客氣，一邊道謝一邊跟周驁走，兩人繞過排球場外的小道, 很快抵達女生宿舍門口，杭天成一眼看見獨自朝著這頭走來的妻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怎麽就你啊，姿伢兒呢？”

李姿非常疲憊的樣子，擡手指了一下不遠處的操場入口。

杭天成便明白了，她們兩個剛才肯定說了什麽。

“你們……”

李姿搖了搖頭，打斷杭天成的話：“我現在什麽也不想說，先就這樣吧……”

杭天成想到什麽，轉頭跟周驁說：“同學，再麻煩你一次，杭姿在操場，你幫我跟她說一句，我先送她媽媽回家，晚一點我再來接她！她就在學校呆著哪兒都別去，等我啊！謝謝你！”

說完，杭天成轉頭追上已經走遠的李姿，扶著她往外走，“先回家，我有事跟你說。”

周驁兩手插兜目送著夫妻兩人走遠，這才轉身朝操場走去。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操場上幾乎沒人了，周驁邁著長腿，兩階一步登上看臺，慢悠悠走向不遠處安安靜靜坐著的少女。

餘光裏多了一道陰影時，杭姿出神的狀態被打斷，身邊響起悠悠的調侃：“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進步了幾十名考六百多被罵哭的，家裏很嚴格啊。”

杭姿別過頭抹了一下臉，萬幸夜色罩得視線沒那麽清晰，她現在的樣子應該不至於太難看。

其實，想要繼續騙下去並不難。

她完全可以壓著成績一點點進步，作出是因為回了家，狀態一點點好轉的假相。

可是母親太精明了，大概早就從哪裏發現了端倪。

加上她現在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所以不想把精力放在無謂的欺瞞上，才會在這次的月考全力以赴。

她早就做好了和母親攤牌的準備。

只不過，直到親身經歷一次，杭姿才理解到高蕓說的那種感覺。

就是因為家人太親了，存在的意義太強大了，所以很難做到不動如山冷靜平穩。

杭姿不想說自己的事情，反問周驁：“你還不走？”

周驁大大方方往座位裏一靠，坦白的說：“這周不回了，不然得被我老頭嘮叨死。”

杭姿心頭一動，她記得帶母親去教室的時候，聽到周驁的母親說過放學帶他去吃飯。

不用問，他肯定又逆反了。

但他說不回家是因為周叔叔會嘮叨，這就有點深意了。

或許，周叔叔早就接受了這件事情，甚至何以和前妻和平相處，但周驁還沒接受。

“想什麽呢？”周驁坐起來，手肘支著大腿：“哎，肚子餓嗎？”

杭姿摸了一下肚子，老實點頭：“有點。”

周驁直接站起來：“走，哥請你吃飯。”

他順手把杭姿也拉起來：“仗打完了，該補充軍糧了。”

杭姿想了一下，這周她大概不會回家，等到下周，爸媽差不多緩過來了，她再請姑姑出面說說情，這件事情應該可以揭過去。

這樣的話，她得去校外的超時買點水果牛奶之類的補給品。

學校每周多少會有幾個不回家的住校生，除了食堂不開火，宿舍水電都是正常的。

兩人走出校門時，周驁說：“你爸讓我轉告你，他先送你媽媽回家，晚一點再來接你，你要不要先給他們打個電話再去吃飯買東西？他來了又要怎麽聯系你？”

剛才杭天成急急忙忙留完話就走了，想的不夠周到，周驁順口補上了。

杭姿想了想，在學校對面的文具店打了個電話。

周驁發現她是記得父母電話的，拿起就撥，都不帶猶豫的。

電話很快接通，杭天成那頭異常的安靜，只有他的聲音。

“姿伢兒？”

“……哦哦，你趕緊去吃飯，千萬別餓著。我……我大概……”

杭天成沒琢磨出具體來接的時間，杭姿直接說：“爸爸，我這周……就先不回家了。衣服我都有換洗，不回家也沒關系。等會我去超時買點水果牛奶就行了，你們不用擔心。”

杭天成短暫的沈默了一下，說：“那你……”

“就這麽決定了。”杭姿果斷拍板，停頓了一下，她聲音放輕：“爸，對不起。”

掛了電話，杭姿沖周驁笑了一下：“走吧，去吃飯。”

……

這頭，杭天成和李姿已經回了家。

李姿坐在沙發上，心力交瘁，回來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過。

杭天成掛了電話，走到沙發另一邊坐下：“你出門之後，姐姐給我打了個電話。”

李姿終於有了反應，她擡眼看向丈夫，神情裏有不加掩飾的憤怒。

到這一刻，她都覺得是杭琦玉對杭姿說了什麽才讓她作出這麽大膽的事。

“她說什麽了？

杭天成：“說了些……關於姿伢兒的事。”

一聽和杭姿有關，李姿的神情緩和了些：“什麽？”

杭天輕嘆一聲，把從杭琦玉那裏聽來的事娓娓道出——

……

周六的晚上似乎天然有一種放松感。

周驁還是選了先前選的那家小館子，領著杭姿熟門熟路找來。

“別看這家店小，菜做的地道下飯，點吧。”他大方的把菜單轉向杭姿。

杭姿今天也算是經歷了一場硬仗，情緒大動後獨自越發咕嚕叫。

她隨口點了幾道菜，對面用熱水澆餐具的周驁動作一頓，擡眼看她：“我讓你點，就是讓你點自己喜歡吃的。”

她點的幾道，都是國慶時候一起吃飯周驁點過的菜。

這明顯是在照顧她的口味。

杭姿把菜單放到一邊：“這幾道菜我也吃，就是不知道這家做的怎麽樣了。”

這話也不算撒謊，自從開始註重健康後，杭姿就再也不挑食了，什麽菜都能吃兩口。

周驁皺了皺眉，若有所思的盯著杭姿看。

男孩的眼神太過直白，杭姿想忽視都不行：“你看我幹嘛？”

周驁繼續盯了她片刻，才說：“我忽然想起來你剛進班時候的樣子了。”

杭姿偏頭想了想，“什麽樣子？”

周驁如實說：“看著特別別扭不舒服。”

杭姿楞了一下。

現在想想，剛進班的時候，周驁的態度的確不太友好。

原來……真的是因為她討人嫌啊。

周驁悄悄打量杭姿的表情，一本正經的說下去：“你說你，找人借了什麽，就一定要還回去，還得不低於對方給與的程度；拿被人東西的時候，跟在手心捧了個玻璃娃娃一樣，就怕弄壞了惹別人不高興。”

“我就不懂了，報紙折一下怎麽了？桌子不小心往前挪了點怎麽了？人家都還沒說什麽，你先緊張起來了，你說好不好笑？”

杭姿認真的聽著，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對方說的的確就是自己之前的行徑，可是現在回過頭看，周驁口中描述的那個人，居然讓她覺得無比的陌生，同時，也讓她猛然想起來，從前的自己其實並不是這樣。

發現杭姿沒說話，周驁稍微收斂了一下，故意逗她：“怎麽，說不得啊？你不會要哭了吧？”

他眼四處瞅了瞅，落在隔壁著，長臂一伸，直接把一整盒至今拿過來放她跟前。

“我不會安慰人，不過紙巾管夠。”

杭姿噗嗤一聲笑起來：“我在想——”

周驁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嗯嗯，你想什麽，說。

“——我這樣就這麽招你討厭，要是讓你看到我在這之前的樣子，可能會更討厭吧……”

這句話激起了周驁極大的好奇，他眉毛一挑：“什麽樣子？”

正值飯點，剛點好的菜還要一點烹飪時間，杭姿默默地醞釀了一陣，在驟然放松的心情下，第一次和別人說起自己之前的事情。

這點事兒，還得從她剛離開家那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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