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小於煊七歲，蕭勒十五歲。

洛城的秋天格外香，方圓百裏種的全是桂花樹，從八月就開始零星的散發香味，到了九月十月，這種香味更是濃烈，像是秋姑娘打翻了香水瓶。

蕭勒皺著眉頭從校門口推著自行車出來，他討厭甜食，而桂花的味道聞起來奇甜無比，大概是因為於煊總在他面前吃桂花糕，小嘴故意吃得吧唧響還以為能饞到他。

聞著桂花味就能想起來那膩死人的點心。

江寧走在他旁邊，嬌小的個子矮他一頭，面容溫柔恬靜，“又到桂花開的季節了。”

“嗯。”蕭勒的語氣沒什麽溫度，他頭發偏長，細碎的劉海遮住眼簾，水洗藍色的牛仔外套搭在肩上，鋒利的眉眼稍顯冷漠。

看上去不太好相處。

江寧並不介意，蕭勒一直都是這樣，對誰都冷漠，對他已經是例外了，蕭勒腿長步子邁得大，他跟得有些吃力，不時就得快走兩步，“今天能給我再講講數學題嗎？”

“不是講過了嗎？”

“我沒聽懂嘛。”

“你怎麽跟於煊一樣，講多少遍都不會。”蕭勒皺眉，看看天像是快要下雨了，早上送於煊去學校的時候沒給他拿傘，他應該知道跟別人一起回吧。

“到底行不行嘛？”江寧哀求。

蕭勒沒什麽表情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自行車的輪圈轉動帶動鏈條，發出吱吱呀呀的齒輪咬合聲，前輪車胎是癟了氣的，被人拔了氣芯。

走到丁字路口轉角的時候，碰到跟於煊一個班的小胖山，正滋滋有味地嗦著冰激淩。

蕭勒喊住他，“小胖子，於煊回去了嗎？”

小胖山嚇得猛回頭，冰激淩當場掉在地上，心疼得他直想哭，才剛吃了一半，但他挺怕蕭勒的，不敢撿，支支吾吾道：“他、他他被人推、推到樹坑裏了。”

蕭勒有他兩個高，目光沈沈地盯著他：“是你推的嗎？”

小胖山狂搖頭，三層下巴跟著顫動，一著急說話反而利索起來：“不是我！是五年級的學生，他們跟於煊要錢，於煊不給，他們就給他推坑裏了，我走的時候他還在坑底哭呢。”說完又低頭去看地上的冰激淩。

蕭勒心直往下掉，二話不說，丟下自行車和江寧，轉身往於煊學校的方向跑。

那段路他知道，修了兩個月了也沒修好，路兩側挖了很多深坑用來栽樹，據說因為經費不足沒錢買樹苗就歇工了。

這兩天才下過雨，溝裏有不淺的黃泥巴積水，早上經過那的時候他還提醒過於煊讓他別掉進去了。

於煊大言不慚地說：“我這麽聰明，才不會掉進去呢。”

烏雲黑沈沈地壓在半空中，蕭勒一路跑過去，跑得額頭青筋直跳，沒看到人，遠遠地沖那片坑坑窪窪的黃泥巴地喊了幾聲：“於煊！”

靠中間的一個坑裏緩緩露出兩只沾滿黃泥的小手，於煊已經哭啞的聲音從坑裏傳了出來：“哥……我在這裏……”

看到蕭勒出現，於煊才哭幹的眼淚，又忍不住決堤了，明亮的眼睛通紅，白生生的小臉上滿是泥巴印，掛著兩條淚痕子。

“哥，我上不來……”

這樹坑比於煊還高，也難怪他爬上不來，還好裏面的水不是太深，只到他膝蓋的位置。

蕭勒單膝跪在泥地裏，伸手抓住那兩只舉起來的凍冰涼的小手，慢慢將小孩兒從水坑裏扯了出來。

到平地後，於煊扔緊緊抓住蕭勒的手，想到剛才摔進去的情形，委屈得金豆子直掉：“我喝到泥巴水了。”

蕭勒表情不太溫和，語氣裏甚至有些壓抑的怒氣，“錢有那麽重要嗎？要你給他就是了。”

於煊一楞，吸著鼻子松開手，以為自己被嫌棄了，因為他兩只手都是黃黃的泥巴，蕭勒有潔癖，平常他身上沒灰也要洗了澡才能跟他睡一個床。

現在他就是一個小臟娃兒。

“可那是我存著要給你買禮物的。”小孩兒的聲音很軟糯，泥濘的小臉皺巴巴的，聲音和表情都很委屈。

蕭勒對上了那雙烏黑圓亮的眼睛，楞怔了片刻終是沒再說什麽，眼尾向下彎出溫和的弧度。

他蹲在於煊面前，從背包裏翻出紙巾去擦於煊臉上的泥，額頭上有兩道刮傷的紅痕，好在衣服穿得厚，其他地方沒傷著。

於煊是整個人跌進水坑裏的，身上衣服濕了半透。

得趕快回去換衣服。

蕭勒轉過身背對著於煊，稍微緩和了語氣，“上來。”

“臟。”於煊搖頭不肯。

蕭勒看了眼自己已經粘了一身的泥，保持著姿勢不變，耐心似乎不太夠了，又說了一遍“上來”。於煊熟練地趴了上去，蕭勒並不是第一次背他。

“哥，你真好。”於煊吸吸鼻子，兩只手攀得緊緊的，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人，對他最好的人，其他所有人都沒有他好。

好嗎？蕭勒只覺得脖子上的手纏得太緊了，緊到呼吸都不太順暢。別人都說他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冷漠，說話的時候聽上去無情，卻始終不懂這個便宜弟弟為什麽這麽喜歡黏著他。

明明他對他也不好，甚至有時候覺得他吵起來很煩。

蕭勒背著於煊往回走，走到一半雨下起來了，雨點子很大，風也大，路邊的蘆葦絮都被吹歪了，滿地蕩。

於煊冷得打了激靈的寒顫。

他身上濕透了，躲雨也沒意義，只能趕快回去。

蕭勒把牛仔外套搭在於煊的頭上，背著他加快腳步，迎著風，撞著雨。

於煊在他背上慢慢將外套扯過去蓋在蕭勒頭上，小手護住他的頭頂，兩顆腦袋緊緊湊在一起。

“不用管我。”

“不行，就得管你。”

***

第二天於煊一放學就被同學叫了出去，“於煊，外面有人找。”

找他的人是昨天把他推進坑裏的兩個五年級學生，比他高兩頭，於煊有點兒怕他們，不由得後退了兩步，怯怯地小聲道：“我、我沒錢……”

誰知那兩個同學竟齊齊地給他鞠了個大於九十度的躬，先後齊聲道：“對不起，我不該推你，以後再也不敢了。”

那兩人道完歉便走了，於煊收拾完作業本子也準備回家，心情挺好，歡快地哼起了歌，蕭勒說今天會來等他一起回家。

肯定是蕭勒讓他們倆道歉的，他哥真厲害。

於煊學校門口對面就是桂花園，校門口有各種點心小吃攤，棉花糖、桂花糕、冰激淩、裹滿糖漿的空心炮果，光是看一眼就能甜掉牙，小販們笑容滿面地等著放學的孩子們光顧。

蕭勒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低頭看手機，黑色的毛衣領翻上來遮住鼻子阻擋空氣裏飄來的桂花香味和甜味，一只腳撐在馬路沿上。

“哥——”

蕭勒擡頭，一團白色的糯米團子朝他奔了過來，聲音清脆軟糯，毛茸茸的上衣毛茸茸的褲子，昨晚怕他感冒，陳亞嵐給他穿得厚。早上又起來晚了，來不及換衣服，蕭勒等得不耐煩要走，於煊幹脆穿著睡衣就到學校了。

於煊動作麻利地爬上自行車後座，大大的眼睛巴巴地望著棉花糖攤子，蕭勒轉頭看他：“想吃？”

“沒有啊，就是覺得軟軟的挺好看的。”

蕭勒哼笑一聲，“你自己不就穿得像個棉花糖一樣，有什麽好看的。”

於煊看看自己的衣服，撇撇嘴，今天已經好幾個同學笑話他了。

到最後蕭勒還是給於煊買了一根白色的棉花糖，於煊本來想選藍色的，蕭勒說有顏色的有色素。

於煊在後座上晃悠著小短腿，吃得很開心，白白的棉花糖像天上的白雲一樣，軟軟的，甜甜的。

“哥，你想吃嗎？我可以分你一口。”

“不想。”

經過那片泥濘地的時候，於煊遠遠就看見樹坑裏有兩個人，正是昨天推他、今天道歉的那兩個同學，泥巴坑到他們腰上大半的位置，看上去挺狼狽，委屈地望著蕭勒。

於煊忍不住笑起來：“哥，他們也掉進去了。”

蕭勒含糊地“嗯”了聲。

蕭勒沒停下自行車，也沒看他們，直接從他們面前騎過去了。於煊咬了一大片棉花糖下來，卷進嘴裏，目送著他們越來越遠，成了兩個倒黴的黑點，想起自己昨天的恐懼害怕又忍不住心軟，“哥，不救他們嗎？”

“他們上得來。”

“那他們為什麽不上來？”

“可能是想玩泥巴。”

“哦。”於煊彎了彎嘴角，今天他終於知道了什麽叫強有力的後盾。

愉快地吃掉了最後一口棉花糖，只剩個光溜溜的竹簽桿藏在書包裏。蕭勒讓他到家之前必須把糖吃光，否則回去挨罵。

他挨罵沒什麽，但他哥可不能挨罵。

作者有話說：

煊：又是被我哥罩著的一天，快樂～

下一章是長大後的番外，也是蕭勒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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