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烈日當空，蟬叫蟲鳴，門口的垂柳枝隨著微風婀娜輕擺。

蕭家搬遷是個大事，陳亞嵐跟鄰裏關系處得好，他們這一走，周圍鄰居都還挺舍不得。這一上午好幾家上門請他們吃晚飯，不能全應下，陳亞嵐索性都給推了，說以後還回來。

房子已經賣了，回不回來真不好說。

洛城的夏天並不很熱，蕭勒卻格外煩躁，說不清是因為什麽，他蹙著眉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進屋裏去，剛進去又走出來。

陳亞嵐在房間裏收拾行李，看著兒子進進出出好幾趟，叫住了他念叨：“是不是惦記著煊煊吶？這會兒知道舍不得了，早幹嘛了，你說你也是的，你跟個小孩兒鬧什麽別扭，他多大你多大？”

蕭勒更煩躁了，眉頭擰在一起，不太想說話，正要轉身出去，陳亞嵐又說：“煊煊在他奶奶家呢，他放假了一直住在那邊，你在這門口是等不到他的。”

陳亞嵐娘家在常安，一次下鄉支教活動中認識了蕭勒爸爸蕭鳴山，一見傾心。後不顧家人反對遠嫁給了一窮二白、無父無母的蕭鳴山。陳亞嵐看中的是他的人品，正直，忠厚，勤勞，踏實。

人不怕窮，就怕懶。

買了房，置了地，日子本來是往好了奔的，可剛有了蕭勒，蕭銘山就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去世了，那時候蕭勒還沒出生。

她獨自一人在洛城拉扯大了兒子，好在蕭勒懂事，從小到大幾乎沒讓她操過心。

陳亞嵐父母年紀大了想女兒，蕭勒又考去了常安大學，他們在洛城也沒有其它親戚，便決定搬回常安。

唯一掛念不舍的就是她捎帶著養大的半個兒子於煊，但於煊有父有母，再不舍得也帶不走。

蕭勒沒去找於煊，不敢去，去找了趟於渺渺。那天他告訴於煊他要去常安後，於煊哭了，一秒的時間都不到，小孩兒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就飆出來了，滾燙的淚珠子特別大顆，落下來有千斤重，顆顆砸在蕭勒的心上。

疼。

他是不想再看見他哭了，反正該說的已經說完，告不告別都一樣，不說還省得他傷心。

於渺渺個子倒是躥得高，也壯，但不愛上學，初一沒讀完就輟學了，出去打工人家嫌年齡小，他家是做建築的，工地上搬磚一次搬一塊他也受不了，嫌累。天天蹲家裏挨罵。

蕭勒找到他跟他說明來意後，於渺渺仿佛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張大嘴巴楞一會兒，還是不敢信，“你讓我回去上學還給我一個月發500塊錢的工資？”

天底下還能有這掉餡兒餅的好事兒？

五百塊錢一個月在當時已經很不錯了，很多高中畢業學手藝的小學徒也就這個工資，他才初一。於渺渺覺得蕭勒不是跟他開玩笑，就是傻子。

蕭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裏面有3000塊錢，遞過去：“這是下半年的工資，寒暑假照付，每半年給你漲一次工資，不要求你考試成績，愛學不學，學了更好，但有條件。”

於渺渺接過錢，心花怒放，他從沒見過這麽多錢，他媽每次最多給他五塊錢，邊數邊問：“什麽條件？”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上，不準缺課。”於煊下學期升三年級。

“我以前是上初中的！你讓我退三級！”於渺渺不幹，瞬間陷入了糾結，這錢還沒捂熱乎呢，可退三年別人都該笑他了。

蕭勒看著他：“從初中上，你是全年級倒數第一，天天挨罵，從小學三年級上，沒準，你能考全班第一。”

第一啊……於渺渺仿佛看到了獎狀在向他招手，那玩意兒他從來沒得過，他媽每次都罵他：“你要能得一次獎狀，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挺心動，誰天生想墊底，但轉念一想，蕭勒肯定不可能是為了他考慮的，便問：“還有呢？”

“陪於煊上學放學，別讓人欺負他。”蕭勒說。

於渺渺：“……”就私人保鏢唄。

一開始於煊是死活不讓於渺渺跟的，於渺渺就死皮賴臉地遠遠跟著。終於有一次又遇到找於煊麻煩的同學，於渺渺抓住機會挺身而出，見義勇為，三兩拳將人按地上，自那一戰後他就成了於煊的好朋友。

於渺渺重回學校後，沒了學習壓力，又有錢賺，三年級的題對他來說特別簡單，真如蕭勒所說，他回回考第一，表揚榮譽接踵而至，慢慢的竟激發出了他學習的樂趣。

蕭勒沒有食言，每年都給他打錢，於渺渺便自作主張事無巨細地將於煊賣了個徹底，比如學習怎麽樣，愛吃什麽，愛玩兒什麽，喜歡什麽。

於煊升了初中後，於渺渺有天跟蕭勒說不用再給他打錢了，因為他現在已經打不過於煊了，但還是會給他匯報於煊近況的，直到於煊考上常安大學。

只是讓蕭勒沒想到的是，小孩兒考來了他的城市，離他更近了，卻反而掌握不住他的動向了。因為於渺渺考去了別的城市。

一切仿佛都朝著失控的方向在發展，於煊變得他越來越不了解，像是從沒了解過。抽煙、喝酒、打架、戴耳釘，耳朵上打那麽多洞不疼嗎？

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孩啊，刮兩道紅印子就要哭半天的小孩。

又好像不是。

於煊突然說要跟他和好，蕭勒雖然有諸多疑惑，但心裏挺高興的。不管於煊因為什麽接近他，他一定會把他拉回正軌。

蕭勒是真心想把於煊拉回正軌的，卻不曾想，引他入了歧途。

醉酒那天，他親了於煊，小孩柔軟的胳膊摟著他亂蹭：“哥，親了我你得負責，這可是我初吻。”

酒醒後，於煊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卻是真的想過要負責。

有天於煊主動說要一起睡，說他們小時候也常常睡在一起，蕭勒沒拒絕。在洛城的時候他嫌他煩，等搬到常安以後，他又常常懷念被小鄰居圍著吵吵鬧鬧的那九年。

小時候於煊怕冷總是會鉆進他的被窩裏，長大了於煊睡得離他兩米遠。

蕭勒聽著床上清淺均勻的呼吸聲，翻來覆去難以入睡，便下床將空調調低了。

室內溫度很快降至秋天的溫度。

薄薄的毯子不抵冷，於煊慢慢縮倦起身體，似乎還是冷，便無意識地去尋找熱源，先是去拉蕭勒的毛毯，蕭勒拽住不松手，於煊迷迷糊糊扯不動幹脆鉆了進去。

蕭勒的身體更暖，於煊想也沒想，四肢纏了上去，暖和多了，在他懷裏舒服地蹭蹭，很快又睡踏實了。

大手輕輕揉了揉小孩兒的頭發，蕭勒緊緊抱住了懷裏的人，心裏竟生出了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

對，是喜悅，或許還有別的。

他不止想抱他，還瘋狂想親他，想上他，想把他壓在身下揉碎了，狠狠地欺負他。以前他最怕於煊哭，可現在於煊不愛哭了，他又想把他弄哭。

蕭勒這樣想了也這樣做了，小孩兒在他身下說喜歡他，可那天早上買完退燒藥回來，於煊卻跑了。

好在又回來了，回到了他的隔壁，再次成了他的鄰居。

淩晨兩點，隔壁沒了燈光，蕭勒從儲藏室悄悄打開隔壁的門，他動作很輕，頭一回在自己家裏當賊，大氣都不敢出，像是怕吵醒房間裏的人。

床上提褲子就跑的小混蛋睡得並不太踏實，含混不清地夢囈著什麽。

蕭勒走近了去聽，聽到他嘟噥說：“哥……我真的喜歡你……”

蕭勒蹲在他床邊，在黑暗裏盯著那朦朦朧朧的輪廓，聽著呼吸聲。

好半晌，才低頭湊近，在他頭發上輕輕落下一個沒有呼吸的吻，聲音也輕不可聞：“我知道了。”然後給他蓋好毯子掩門離開。

於煊生日那天問他：“哥，你為什麽要買兩棟連在一起的房子？”

他沒回答，不是他不願回答，而是於煊忘了。

將於煊從泥坑裏背回去的那天晚上，洗完澡吃完飯後，於煊穿著白色毛茸茸的睡衣在蕭勒旁邊寫作文。

作文題目叫《我的夢想》，他小臉擰巴著抓耳撓腮，鉛筆屁股後面的橡皮頭都咬斷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哪有什麽夢想。

老師說可以寫職業夢想，比如長大了想當個救人治病的白衣天使，抓壞蛋的警察，教書育人的園丁，飛上太空的宇航員等等等。

於煊都不感興趣，一邊在本子上亂塗鴉一邊想，要他說還不如當個賣點心的小販兒有意思，天天有點心吃。

這樣想著便畫了個蕭勒賣糖的簡筆畫場景，樂得自己咯咯直笑。

“你小點兒聲。”蕭勒皺眉提醒，他正低頭構思著什麽在旁邊寫寫畫畫，畫畫又停下來繼續思考，似乎也挺難的。

於煊好奇，小腦袋瓜湊過去看，速寫本上畫著各種各樣的圖案，有抽象的，有具象的，有概念的，有寫實的。像畫又不像畫，那些圖案跟他看過的傳統漫畫水彩畫都不一樣。

但很有設計感。

設計感是於煊後來學了設計後才補充的一個詞，他當時不知道怎麽去形容。

“哥，這些都是你畫的嗎？好酷啊！”於煊雖然看不懂，但不妨礙他滿眼崇拜得直冒小星星，他哥做什麽他都覺得很酷。

“嗯。”

“哥，你喜歡什麽？以後長大想做什麽？”於煊問他。

蕭勒說他喜歡圖案設計，以後會成為平面設計師，於煊問什麽是圖案設計，蕭勒指指他的速寫本，說本子裏面的都是。

於煊突然想起什麽，靈巧的小爪子快速翻到幾天之前他求蕭勒給他畫的頭像，還留在本子上，是比著他真人畫的。

明亮的眼睛裏滿是狡黠，擡頭問：“哥，你剛說本子上的這些都是你喜歡的，我也是你喜歡的嗎？”

蕭勒嗤笑一聲，大手在他頭上搓了一下，“自戀。”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嘩嘩啦啦的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掉，一聲接一聲連續不斷地砸在地上，滴嗒滴嗒響個不停。

於煊想著水滴石穿的故事，不由得擔心蕭勒家的水泥地面會不會被滴出洞來。有洞就得修，不過修地面好像也挺有趣的，可以跟他一起修，又咯咯笑起來。

蕭勒轉頭掃了一眼神游天際的小孩兒，又看了眼他空白的只有標題的作業本，帶著一絲不明含義的笑問：“你有夢想嗎？”

這是什麽語氣！於煊莫名覺得受到了侮辱，脫口而出，“我當然有夢想！”

“說來聽聽。”

於煊不假思索，說出心裏話：“我的夢想就是想和你永遠當鄰居！”軟糯的奶娃兒音十分響亮，聽上去頗理直氣壯，還挺自豪。

蕭勒終於被他逗笑了，是個了不起的夢想。

作者有話說：

後面的番外想寫他倆甜甜的日常，不知道有沒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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