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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若是重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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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淚珠子就要掉出來了。

他默默告誡自己:胤禎,不能哭,還不可以哭,皇阿瑪還沒有來,他要在皇阿瑪面前哭才行,如果現在哭完了,見到皇阿瑪就沒有眼淚了。

可是他等了好久,久到這一年的木蘭秋狝結束了,久到避暑的禦駕返回了京城,久到他都被關在額娘的寢宮裏靜養了半個月,皇阿瑪都沒有來看過他,甚至沒有向額娘詢問起他的傷勢。

他,就像被遺忘了。

不,不是遺忘。

太子不是還借著他的由頭嚴查此事嗎?也許他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幌子,實則是太子誅鋤異己的陰謀而已。那個真正害過他的色楞不是還升了官麽?可皇阿瑪卻依舊不聞不問,放任著一切,就像,他從來不關心真相,就像,他從來沒有過自己這個兒子。

其實,他早該意識到,皇阿瑪不僅是父親,還是帝王。他不可能一輩子躲入皇阿瑪懷裏哭泣,不可能永遠像以前一樣,只要裝可憐、裝委屈就能得到皇阿瑪的庇護。可他總是不相信皇阿瑪真會對他無情的,可是……

他,十四阿哥,皇阿瑪曾經最寵愛的小兒子,愛新覺羅胤禎,確實,失寵了!

“皇阿瑪,禎兒做錯什麽了嗎?”

“皇阿瑪……”

男孩咬著唇,瞪大那雙無辜的眼,委屈地強忍著抽泣,可偏有更多淚水打濕他的小臉。故意不理會乳母嬤嬤的哀求、五皇姐的勸撫、額娘的眼淚,執拗地握緊拳頭,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花,一下又一下……

眼淚,是世上最脆弱、最無用的東西,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會在乎。天家本涼薄,並不會同情軟弱的人,如果有淚,就往心裏流。如果淚太多浸濕了心,就把自己的心修煉成冰,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只有這樣才能生存。

好在,他是八歲的時候明白的,應該,還不算太晚。

……

梁九功見皇上讓十四阿哥跪了兩個時辰,正待要勸,卻見著十四阿哥拉著他的衣角,搖搖頭,一臉十五、六歲少年的委屈摸樣兒。梁九功見著心裏有些不忍,想這十四阿哥原也是皇上最寵愛的甘珠爾,可這些年不知怎麽就淡了去,倒是十三爺成天地黏著前後,由皇上親自管帶,這十四爺便來得少了,也難怪要……

禦座上的康熙聽到衣料瑣碎聲,揚眉瞥向十四阿哥,道:“你這潑猴,這回兒倒消停了?”

梁九功稍稍松了口氣,想皇上曉得侃人,還是心疼這個小兒子的。

可偏這十四阿哥不識相,仍舊負氣地低頭,可沒人知道,十四阿哥低著頭,只是不想在皇父面前示弱,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皇阿瑪懷裏哭泣的小兒子,不要當皇阿瑪離開的時候束手無方,孤立無援。

康熙倒是難得的語重心長:“十四阿哥,朕的小兒子,年歲不見長多少,膽子倒越發大了,隔三岔五地鬧出點事兒,火燒官船、南巡出逃、毆打國戚、私闖後宮……一件勝過一件,還次次都鬧到朕跟前兒來。這些年朕倒是見你見得少,聽你聽得多了。”

十四阿哥郁郁地擡頭,“這些年”是幾年了?有幾年沒有被皇父單獨召見了?似乎,從康熙三十四年起,他十四阿哥就游離了皇家的重心。

“皇阿瑪,兒臣……”兒臣只是為了引起皇阿瑪的註意而已,可是皇阿瑪卻從來不過問,只是放任而已。

“有什麽要對朕說的快說,吞吐什麽?”

胤禎本想說什麽,可想到三十八年皇父對自己的無情,又皺著眉頭,忍住喉頭道:“兒臣不敢!”

康熙見著十四阿哥口是心非,當下怒道:“小兔崽子,你也有不敢的?連火燒南巡禦舟的膽子都有,這會兒你倒是給朕來個‘貌恭而心不服’!”

“皇上。”梁九功見著康熙動怒,急勸道,“這官船起火怎麽也能怪十四阿哥,是亂黨早就預謀好的,所幸十四阿哥沒事,那都是皇上福澤。”

“九功,你個奴才,朕教訓兒子,有你說話的份麽?”康熙叱道,火氣倒是消下去不少,“得了,以前的事兒,朕也既往不咎。老十四,來朕身邊,瞧瞧這兩本折子裏都寫了些什麽?”

“是。”十四阿哥跪著,用膝蓋挪過去,接了奏折,不看也猜到必是太子黨和大阿哥黨相互告發彈劾的上書。十四阿哥心裏發毛,知道皇父是在揭自己大鬧太子宴的事情,遂斟酌道:“皇阿瑪,胤禎擅窺密折,有違聖訓。”

“哼!”康熙雖然還帶著笑,眼神卻冷了下來,“你要是還曉得聖訓,怎麽不記住朕教你‘昆仲和睦’?怎麽不記得朕教你‘君子不黨’?”

十四阿哥吃了排頭,暗自心驚,兩本奏折就落在地上,趕緊磕頭。

“朕的十四阿哥大了,都懂得劍指兄弟,大鬧東宮了!你今兒個敢忤逆兄長,挑釁太子,他日連朕這個皇阿瑪也不放在眼裏,還了得!”

“皇阿瑪!”十四阿哥猛地擡頭,他只是用了一把明劍指向太子,而太子當初何嘗沒有暗“劍”傷人?

“皇阿瑪為何不問兒子為何會那麽做?當日二哥所為,與地痞無賴何異?胤禎恥之,出手阻止,又何錯之有?奏折中所述太子之罪,皇阿瑪為何不聞、不問?二哥私行筵宴、私閱秀女之罪,皇阿瑪又為何放之、任之? ”十四阿哥咬牙,“可三十四年,兒子墜馬,被狼群圍攻,被禿鷲啃咬,快要死掉,暗中唆使者就是二哥門人色楞,皇阿瑪卻為何反升了他的官,卻關我、罰我?同樣身為兒子,只因為他是皇太子,他就可以擁有淩駕一切的特權嗎?”

“十四阿哥!”康熙拍案而起。

“如果皇太子的頭銜意味著這些特權,那麽二哥他根本不配做皇太子!”

“那麽,誰能配做皇太子?”康熙冷蔑地睨了一眼十四阿哥。

“賢能者居之!”少年阿哥無畏地仰首,墨色的瞳眸一瞬不瞬與皇父對視。

半晌,西暖閣的南窗傳出一聲輕斥:“兔崽子,你還差得遠了!”

……

當很多年後,十四阿哥再度回想的時候,他仍清晰地記得,是年,康熙四十一年,宇內海清河晏、蕭墻禍亂初起的這一年,他第一次以一個參政皇子的身份進入乾清宮。如果他早生一刻,興許就像老十三,早早地扈從皇父,早早地三振出局,早早地殫精竭慮,終討得一個賢王名;又或者他晚生一刻,興許就像十五弟,一輩子不參政,稀裏糊塗地也混了一個郡王銜。可他偏偏早不早、晚不晚,是這大清朝的十四阿哥,所以只有他才會以這樣獨特的方式在奪嫡初亂的這一年裏首次參與政事,而這似乎也註定了他今後所走上的生死絕路。

☆、番 外 八 兄弟睨墻

(上)

木葉雕落,西暖閣的南窗傳出一聲輕斥:“兔崽子,你還差得遠了!”

這一聲並不嚴厲,反而多了些無奈和寵溺。

胤禎一怔,那雙清澈的黑眸晶片閃動,不知是震動,還是……

而這一個變故同樣引得南窗外耳附抱廈偷聽的人,幽幽回過那張英俊清朗的臉,此時那眼神卻充滿嫉恨……

“我大清頂鼎中原,江山來之不易,要鞏固政權更非易事,立儲關系國之根本,儲位不定,輕則朝堂動蕩,重則社稷傾危,又怎可輕易廢立?胤禎,朕的小兒子,可怎麽偏偏只有你做出這等糊塗的事兒來!”

康熙一嘆,面對這個多年不在身近的小兒子,不得不彎下腰,伸手撫住兒子肩膀,語重心長地教誨:

“胤禎,你可知朕八歲登基,順治爺交給朕的是一個什麽樣的大清朝?內有三藩割據,吳三桂、耿聚忠蠢蠢欲動,與臺灣鄭經父子勾結,伺機作亂,外有葛爾丹、沙俄虎視眈眈,內憂外患,而百姓卻因連年征戰,早已疲憊不堪。世人道朕之所以能南鎮三藩、北驅俄蠻,東收臺灣、西滅葛爾丹,節節取勝,皆因朕力排眾議,我大清文治開明,兵精良將,卻不知道還有一個原因——

“是朕儲位已立,無後顧之憂啊!

“禎兒,如此,你還要輕言廢立儲君之事嗎?”

“皇阿瑪……兒臣糊塗……”

“禎兒,儲位正,民心安。當初索、明黨爭,將皇太子和大阿哥牽扯其中,妄議儲位,明爭暗鬥,朕深惡痛疾。雖明珠力主撤藩,索額圖簽訂尼布楚條約,皆有功之臣,但蕭墻之亂乃亡國之禍啊,朕不得不慮,不得不一罷一撫,平息黨禍,只欲正儲君之名,保我大清之根本。

“可吾兒年紀尚幼,竟也被牽扯到這黨爭中來。吾兒可知,朋黨之禍猛於外患,是能從朝廷內部鬥垮國家之大禍,昔日‘安石變法’猶為警惕,你怎竟還深陷朋黨,替人當槍代棒,胡鬧一氣?吾兒,是想稀裏糊塗地將這大清氣數斷送麽”

胤禎驚得冷汗涔涔,心知皇父已瞧出些端倪,有意盤問皇子私下結黨之事。八哥是萬不能說的,可皇父語氣沈痛,又怎能欺瞞?也罷,便一人認了這罪也罷,遂伏地道:“兒知錯了。”

康熙見此,也只得擺手道:“養不教,父之過。朕久不管束吾兒,吾兒何錯?是朕的錯。行了,你起來吧。”

“不,兒……竟讓皇阿瑪如此傷心……”胤禎不由地哽咽……

康熙嘆了口氣:“吾兒,你老實告訴朕,朕罰你、關你,你可曾有氣朕、怨朕?”

“兒糊塗,兒也曾怨過皇阿瑪,卻不是氣皇阿瑪罰兒、關兒,而是怕就算是兒做錯了,皇阿瑪也不聞不問。只是怕皇阿瑪不願訓斥兒,不願差遣兒。只怕皇阿瑪忘了還有兒。兒犯渾,兒這些年招搖過世,起初確有些和皇阿瑪賭氣的心思,可後來卻也是次次皆有原因的。”

“那此次吾兒又因何一鬧筵宴,二鬧東宮?”

胤禎一驚,這前因後果,半是為了替八哥拉太子落馬,半是為了州兒,可楞是任何一樣都是不能言的。

康熙見胤禎吞吐,不由地皺眉:“吾兒……”

“皇阿瑪,兒臣不能說……”胤禎只有用力地磕下去。

西暖閣內鴉雀無聲,只有不斷磕頭的聲音隱隱傳出南窗,很輕,卻足以掩去窗外皂靴踩碎幹枯木葉的腳步聲……

半晌,康熙淡淡道:“吾兒跪安吧!”

胤禎不忍再覷天顏,只是用力地磕了三個響頭,方默默回身出閣,卻又在見到暖閣外儒雅清瘦的男子之後,放慢了步子。

“八哥……”

是胤禩。

胤禩依舊和煦地笑著,可胤禎突然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小的時候,當十三哥背叛的時候,四哥離開的時候,當皇阿瑪遺忘的時候,當全天下都舍棄他的時候,是八哥帶給自己兄長如父的感覺。他愛新覺羅·胤禎從那刻起,就發誓寧可挑釁全天下的人,也唯獨不會對不起八哥。胤禎本以為他孑然一身,就算替八哥兩肋插刀,就算拿這條性命報了八哥的恩義,又算得了什麽?

可是,胤禎沒有想到,會有一個仙子在他的心上烙了一個印記,讓他一念經年,即便明知道“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對她不可求思,即便明知道八哥對也她有意,胤禎卻還是要和多年來奉若神明的八哥較量,只因為,納蘭澤州,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手的。可那夜,在毓慶宮門,親眼見到她用那種癡念而隱忍的眼神凝望著八哥的時候,胤禎才知道州兒竟如此深愛著八哥。仿佛有一拳重重地擊在胤禎毫無防禦的胸口,痛得讓人窒息,而他非但沒有還手之力,還提不起一絲恨意。只因為是八哥,州兒心裏的人是八哥,他勝不了,也恨不了,而他更沒想到,八哥竟也會有那樣隱忍而哀傷的眼神,原來八哥竟把對州兒的用情藏得如此之深!

她,是多少年來一心暗慕的洛神,他,是無論如何都要追隨的八哥,胤禎只能讓當夜的自己暈死過去,擡出毓慶宮。

可此時,當毫無準備的自己,再度遇到八哥的時候,一種挫敗和情傷如潮水般湧入胸腔,而那個習慣了偽裝的自己卻早已強壓下內心苦痛,換上一副疲懶浮誇的神情沖著胤禩撇嘴一笑。

胤禩笑著拍了拍胤禎肩膀:“你的傷我又不是不知道,就不要在哥哥面前裝了。”

胤禎低頭,他不敢確定剛才皇父的盤問,胤禩聽到多少,猜到多少,但兩人心裏都有州兒是二鬧東宮事後各自都心裏有數的,所以胤禎只是在兩人擦身而過之際壓低聲線說了一句話。

“州兒不在毓慶宮。”

胤禩一滯回首,卻見十四弟已一撂袍出了西暖閣。但很快胤禎又幽幽停下來,而他迎面正對上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十四阿哥不知道為什麽,即便自己明知道四哥和十三哥打小就親,可每次見到他們兄弟相親,就總像是噎了一枚青橄欖似的,明明連嚼都來不及嚼,卻還是苦澀難咽。而從小到大,每次同胞兄弟相見,十四阿哥就算再明顯,再敵對,都會冷哼一聲,先一步不屑地掉頭離開。

然而這一次,不知這十四阿哥是不是剛才在暖閣裏被康熙給嚇傻了,只是杵在原地,麻木地看著兩個哥哥走近。

四阿哥見十四阿哥面無表情,既不避開,也不請安,不由地皺起眉頭,不知為什麽突然有種看不透這個弟弟心思的煩躁,鬼使神差地,那個最能隱忍的自己竟然寒著臉斥道:“頂撞太子,目無尊長,盡處招惹是非,難得皇阿瑪不怪罪,還不速回無逸齋閉門思過。”

十四阿哥不語,也不動。

兄弟三人皆是藏青色朝服,壓抑的氣氛一時把朝珠都凍結成冰,但卻又遠比寒冷來得古怪。

良久,只聞胤禩輕笑著出暖閣解圍道:“四哥和十三弟前陣子替太子爺督辦永定河工,辦事得力,倒是為皇阿瑪和太子爺分了不少憂。九弟與我現例管戶部,若有什麽用得到的地方,四哥和十三弟但說無妨。”

“八弟見笑。”四阿哥冷冷地道,“皇阿瑪和太子爺操勞國事,我們做弟弟的為國效力也是應當的。既然八弟都發話了,那今年的漕運濟糧也省得我與十三弟再去催了。”

“四哥向來嚴厲,又是有太子爺的手諭的,戶部就算不看在臣弟薄面上,必也是得看太子爺和四哥的鐵面。”八阿哥溫文爾雅,順水推舟,“何況十三弟,新任了左右翼前鋒營統領,與京城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托合齊,同為太子爺左膀右臂,那些臣子更是不敢推脫了。”

“京中多事,大哥一回京,就彈劾九門提督托合齊大人,弟弟頗受牽連,又怎敢擅自結黨?這‘左膀右臂’實在是不敢當。”十三阿哥謙遜道,“胤祥只是為皇阿瑪和朝廷辦差事而已。”

胤禎一聲不吭,聽著這三個哥哥鬥心思,假客套,看似句句為了朝務,實則字字頂向今兒個朝堂上太子和大阿哥的黨爭。似乎,還存在著隱約的默契。

這左右翼前鋒營由滿洲、蒙古兵之精銳組成,為皇上衛隊之一,對內與京城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互相牽制、協管京中防務,對外凡天子出巡、秋狝,皆左右護駕侍從,皇帝“大閱則為首隊,介護軍以列陣,鹿角開則前進,返則分前鋒之半殿焉”,皇帝“巡幸則警蹕”。固這京城裏頭除了管轄西北兵權的大阿哥,暗掌京城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的太子爺,另一個手握兵權的阿哥便是統領左右翼前鋒營的十三阿哥。

而今,大阿哥與太子相持不下,而十三阿哥素得康熙心意,又向與太子過從甚密,八阿哥這時候點出左右翼前鋒營,不溫不火地就把火引到了十三阿哥身上,只是十三阿哥這話明擺著抽身事外,既不幫大阿哥,也不幫太子。

胤禎有些懷疑地擡首,同時開罪大阿哥和太子,似乎不像是他熟悉的那個十三哥會做的事情,卻恰恰又正合了皇上不欲皇子結黨、儲位不穩的聖意。胤禎突然抓住什麽,卻被身後一個硬朗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諸位弟弟,這堵在西暖閣前都不進去是為何啊?”

見大阿哥一身藏青色,眾人皆行禮。

“行了弟弟們都起來吧。”

眾人皆起,唯四阿哥獨獨跪道:“臣弟聞大哥未奉召入京,不知所謂何事?”

“嘗聞四弟鐵面無私,倒是不假。此事我正欲親稟皇阿瑪。”大阿哥道,“弟弟們既然都來了,就入閣吧,莫要讓皇阿瑪等久了。”

胤禎恭送幾位哥哥入西暖閣,待幾人入閣,才直直起身,回首正望見最後進入暖閣的四阿哥,誰也沒有註意到此時少年眼中的落寞之情。

耳邊回蕩起自己對皇阿瑪說的那句話,“只是怕皇阿瑪不願訓斥兒,不願差遣兒。只怕皇阿瑪忘了還有兒。”其實,沒有人知道,“我對哥哥的感情,也是一樣的!”

(下)

卻說,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魚貫入西暖閣,各自奏報後,康熙覆又留下大阿哥。

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躬身告退,卻聞康熙道:“老十三,你也留下。”

十三阿哥微微遲疑:“皇阿瑪,臣……”

康熙道:“朕的左右翼前鋒營統領,你身為朕的親兵護衛統領,不該留下問問這手無奉召的藩王因何擅自入京嗎?”

大阿哥一驚,當即跪伏在地上:“皇阿瑪息怒!”繞是他平素剛勇矯健,此時也雙足發軟,冷汗直冒。

四阿哥、八阿哥不敢逗留,只能各懷著心思倒退著退出西暖閣。

大阿哥道:“皇阿瑪,不是臣手無奉召、擅自入京,而是臣聞有人欲對皇阿瑪不利,才連夜返京,進諫皇阿瑪。”

“你這哪裏是進諫的樣子?想兵諫才是真吧?”康熙冷笑。

大阿哥大駭:“臣絕不敢有不臣之心啊,皇阿瑪!只因前日隆科多給臣莫名地送來一壇酒,取名‘黃天’,臣惶恐,想到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的口號‘蒼天已死,黃天當道’,臣以為有人欲對皇阿瑪不利,才冒死入京,只欲勤王事!”

“哼,你入京後見到朕身體康泰,真是讓你大失所望了。”康熙輕蔑一笑。

“臣不敢有半句虛言,‘黃天’二字在此,請皇阿瑪過目。”大阿哥從袖中拿出紙條,十三阿哥親手接過紙條,卻猛地一驚,撇了一眼大阿哥,又楞楞地細看手中紙條,這清雋的字跡……

“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回神,覆又遞予康熙,卻並沒有在康熙的龍顏上捉摸到一絲驚詫和痛心。康熙道:“大阿哥,你想說這黃天是誰啊?”帝王的語氣,聽不出半點異樣。

“皇太子胤礽、索額圖與九門提督托合齊勾結,企圖不軌啊,皇阿瑪!”大阿哥道,“臣擔心聖聰被掩,無人揭發太子不臣之心,才明知死罪,擅自入京,請皇阿瑪明鑒!只要當即鎖拿太子及其黨羽,不信無人不肯招供。”

“行了,大阿哥,你下去吧!”

“皇阿瑪!”大阿哥還欲再諫。

十三阿哥插入道:“大哥,皇阿瑪累了,請先跪安吧!”

大阿哥在十三阿哥的眼神警示下不得不憤憤抽袖,跪安而去。

十三阿哥待大阿哥出閣,才回身,卻見到康熙疲憊地歪躺在禦座上,十三阿哥突然感覺到皇阿瑪老了,心頭有什麽念頭在這一瞬間突然萌生,帶著不知名的亢奮和盤算。

康熙只是懶散地問他道:“十三阿哥,你怎麽看?”

“依臣看,並不能僅憑一張與太子字跡相同的字條,就斷定太子有貳心。索明兩黨向來交惡,大哥所奏之事大有可疑之處。”十三阿哥道,“此時,大哥領兵駐紮豐臺大營,與九門提督托合齊互相掣肘,禁宮又有臣統領的左右翼前鋒營護衛,暫時料他們誰也不敢擅動,臣便趁此時,在暗中查探。”

“嗯。”康熙淡淡點頭。

十三阿哥暗喜,遂跪道:“請皇阿瑪許臣調動‘赑屃’的暗人!”

康熙英睿的雙目一瞇。

☆、番 外 九 承乾梨雨

“赑屃”的存在其實是一個秘密,一個僅屬於帝王的秘密,知道的人在這紫禁城裏也不超過十個,但是赑屃的暗人卻遍布宇內,以江南為例,誰也不會想到,聞名遐邇的江寧織造府就是赑屃的一個分支機構,織造府總管曹寅就是赑屃的府使之一,具有對皇上的直接密奏職權,他其實是康熙布在江南監視地方官吏的棋子。

而他十三阿哥,從十二歲起,就是這個“赑屃”中的一員,如今也是整個赑屃的內城節度,職位比之曹寅,還在其之上。其實,十三阿哥統領的左右翼前鋒營裏都是赑屃的人,換句話說,赑屃的人就是皇帝的人,十三阿哥要調動左右翼前鋒營裏的赑屃暗人其實還是要康熙親允的。

十三阿哥見康熙起疑,忙又道:“‘黃天’一案,蹊蹺甚多,臣倒是有些線索。”

康熙正色:“十三阿哥,你且細細說來。”

“大哥奏雲‘黃天’酒乃是隆科多事先送去的,可回想大哥抵達豐臺大營那日,隆科多卻並不知道大阿哥會回京似的。臣覺得隆科多前後不一,行事頗為蹊蹺,可見此事並不簡單,倒更像是有人刻意陷害皇太子,甚至連佟家也牽扯其中。倘若明察,勢必引起朝堂大亂,故臣以為,唯有調用赑屃暗人暗中密查而已。”

“嗯。”康熙沈吟點頭。

十三阿哥見康熙細聽著,又道:“臣還想起一事,多日前太子邀眾兄弟賞月筵宴,被十四弟攪得不歡而散的那個宴席,臣也在列,外面只傳十四弟劍指東宮,可當時在場的人都知道,遠不止如此。當夜,太子爺與十四弟刀劍相向,其實都是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姓納蘭的女人。而筵宴那夜,大哥又正巧進京!納蘭氏與大哥本就沾親帶故,此時又突發‘黃天案’,臣懷疑……此事與納蘭家脫不了幹系!至於十四弟……”

十三阿哥沒有馬上說下去,只是適時低頭,略顯遲疑,外人都道他顧念十四阿哥生母德妃對自己的撫養之情,故而對他那十四弟多了幾分不忍,卻沒人見到他對著青石地面的笑紋。其實他早就在南窗外把皇上和十四阿哥的談話聽得剔透。康熙正是懷疑十四阿哥牽扯其中,才循循教誨,無非是想誘他那個十四弟說出實情,也只有老十四那個楞頭青才會感動地犯了糊塗,竟說出“兒臣不能說”這等不打自招的話兒來,想皇阿瑪是父親也是帝王,帝王猜忌,又怎麽容得下他有異心?

十三阿哥低著頭,正好掩去嘴角勾起的一抹極淺的嘲笑,可那抹笑最後卻淪為一絲苦澀的忌恨,似乎又有點羨慕十四弟,只因著皇阿瑪從來沒有那樣對待過自己,當然,他也不會讓自己有機會受到皇阿瑪那樣的對待。他和十四弟不同,沒有額娘的他,不能仗著額娘的地位、額娘的庇護、額娘的寵愛,就率性而為。他從來就沒有放肆的權利,他只有比宮裏的任何人更會察言觀色、窺知聖意,他只有順著皇阿瑪的心意,討得皇阿瑪的器重,才能在這個紫禁城裏名聲鵲起、不受冷眼的存活,而他在這一方面一向都是做得最好的。所以,從康熙三十七年康熙謁陵伊始,次次扈從的是他十三阿哥愛新覺羅胤祥,而不是他十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禎!

至少,身為左右翼前鋒營統領,連太子都要禮敬三分,更何況是十四阿哥,只怕他此時不僅自身難保,而且……

十三阿哥接道:“至於十四弟,怕和納蘭家也不是一點幹系也沒的,就由臣從十四弟查起!”

康熙暗暗瞇起龍目,想起一日在永和宮遇著十四阿哥,就和這個小兒子信手弈了盤棋,十三阿哥不說,自己都快忘了,那時候十四阿哥倒是隨口說起納蘭家的長房曾孫,現想來當日還真不是“隨口”。

十三阿哥自不曉得康熙那麽快對十四阿哥起疑,單膝跪地,從腰間取下一柄形如蠵龜的玉石詔符,雙手托奉,再次請命道:“請皇阿瑪許臣調動‘赑屃’的暗人!”

康熙威嚴開口,聲如金石玉應:“準!”

“是。”

十三阿哥跪地告退,康熙忽道:“老十三,順道兒也查查那個納蘭家的。”十三阿哥俊秀的眉目一動,覆又出了西暖閣。

自乾清宮掖門出,穿過不長的甬道便進了東六宮地界,東六宮最東就是永和宮——十三阿哥養母德妃的寢宮,也是他正欲前往請安的殿閣。只不知是不是這甬道太過狹窄壓抑,十三阿哥沒有發現他的步子不自覺慢了很多,在近前一處廢棄的宮閣前停下了步子。

兩道高聳的紅墻中間,一個孤單的皇子落寞回首,卻望不到這紫禁城道道高聳的圍墻後頭,那個個細致淒美的院落。

原先在前引路的貼身太監承恩見著主子停了,也只得停下,卻見到主子對著宮閣紅墻外杈出的一支梨花枝頭楞楞失神,忍不住喚了聲:“十三爺……”

十三阿哥默了默,如夢初醒般,問道:“小承子,此處是什麽宮?”

承恩一鄂,但還是答道,“主子爺不識得也是正常,這承乾宮原是先帝爺最寵愛的董鄂妃住過的處所,可是董鄂妃早逝,先帝爺也跟著去了……外頭都說此宮不祥,後來就再沒人住過……這承乾宮也就廢棄很久了……”

十三阿哥淒楚地笑了下,仿若自語道:“其實,後來還有一位妃子住過,不過,倒確實是不祥的……”

承乾宮嗎?他其實是熟悉的,小的時候,聽額娘說,這紫禁城裏,每一座院落都有一段纏綿悱惻的往事。只是往事如煙,就像美人,美則美矣,卻太容易隨風逝去,玉殞香消,承乾宮的往事自也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了。

承乾宮最出名的是庭院裏的梨花樹,到了梨花盛開的季節,春風且莫定,吹向玉階飛,如冰如雪,又怎是人間富貴花可比擬?

額娘說,這紫禁城裏曾有一位少年天子,承乾宮內有一位梨花美人,他們不期然地,在略帶憂郁的春時,於那芳樹吹飛的玉階上邂逅。她,一笑傾城,他,一見傾心,從此便註下一道緣分。如果,時間永遠停駐在最初相見的那一刻,那麽一切便猶如夢中繁花,永不雕零,可惜,沒有如果,從此,他為她拋卻江山,只為守護那曾經駐守的似水柔情。奈何,紅顏命薄,縱是天子,也無緣相守,他們只是梨花樹下錯誤地相遇,從此相誤一生。多少年後,人面不知何處去,唯有梨蕊帶雨哭。承乾宮的梨英還是年年花開,年年雕零,而十三阿哥也不再是懵懂少兒了,他知道,那並不是什麽淒美的往事,那只是這紫禁城裏一段不能提及的隱秘,有關於先帝的隱秘。

也許,梨與“離”諧音,再美,也總是悲了一些,所以住在承乾宮的主人似乎都註定了“離花”的宿命。

董鄂妃死了,承乾宮廢棄了,沒有人再提及,沒有人覆在意,甚至沒有人會想起,他的生母敏妃章佳氏也曾做過承乾宮的主人。只是皇阿瑪不是先帝,不會為了一個女子誤國,甚至,不會憶起一個早已離世的宮嬪。

莫名地,有一瓣梨花飛出紅墻,如雨濺落,只奇怪此時已是深秋之際,即便是那支出墻的梨枝也是無笑靨的。

過了梨樹林,再轉過承乾宮清冷淒涼的墻角,就是永和宮雍容華貴的雕檐,一墻之隔,卻只聽對宮暖笑融融,不聞此地秋風蕭蕭。十三阿哥穿過兩宮之間丁字形的狹窄甬道,看不見的墻角另一端一個禦前侍衛服色的清瘦男子背墻而立。十三阿哥似乎早知道有人潛伏在那處,但卻腳不停息地徑直而去。

只有,丁字岔道的另一頭,傳出一聲極輕的問句:“查得怎樣?”

“卑職查核了禮部的秀女文書,是戶部尚書馬爾漢的小女兒。”原來,那岔道是個回音壁。

“馬爾漢……”十三阿哥一沈吟,回憶中,他在馬車底下的皺眉一瞥,彎腰欲拾玉佩的她,不見得有多美,卻也如梨花般,冰雪剔透。十三阿哥挑眉一笑,直到這時,才發現,他也還很年輕的。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承乾宮一如既往地死寂,只有一句詩吟繞過梨枝,很輕很輕……

(下)

八個月前,赑屃的一次特殊任務。

目標是潛伏在京畿的朱三亂黨名冊,而剛升任左右翼前鋒營統領的十三阿哥自是這次任務的統籌。

年輕統領一身銀練暗紋的收袖勁裝,腰系蟠龍帶,足登鹿皮靴,在晶瑩的臘雪裏,格外英氣,此人正是大清皇十三子。

十三阿哥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什麽朱三亂黨名冊?各地打著朱三太子旗號的亂黨何止千人,那只不過是掩耳的名目罷了。不過,既然那麽多漢人打著“朱三太子”的旗號大作反清覆明夢,那麽就別怪他將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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