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若是重逢 (3)

關燈
計了。

朱三亂黨名冊確實是個幌子,實則是皇太子暗中賣官鬻爵、秘密交易的賬簿,想不到赑屃暗人竟然淪落到還要為這個混賬太子清單的地步,更沒想到皇阿瑪竟然還默許了。

暗中部屬妥當,正陽門城樓上,正黃旗斜打三次,發出行動訊號,所有暗人進入目標區域,分批引開太子黨人,十三阿哥將黑巾蒙面,避開守衛,當空一個翻飛,探入索額圖府的藏書密閣,眼見賬簿到手,斜刺裏閃出一個身手矯健的蒙面少年客,先他一步劈手奪過冊頁,十三阿哥哪待他得手,左手一掌壓在冊上,倒旋一腿踢向對方眉心,來人橫腰後仰,身形扳平,單足點地,借力後翻。霎時之間,兔起鶻落,膝腿相交,兩人各執簿冊一端,旋身之際,一寒一熱兩股內力相撞,“撕拉”一聲,賬冊被直直撕成兩半,而這輕微的一記紙帛撕裂聲足以引來密閣守衛。

十三阿哥抽出腰間煙火訊號,一朵白色煙霧在空中綻放,少年客以為接應來援,不由仰頭一看,不料十三阿哥只是惑敵之計,袖中暗箭連發,射向少年客。少年客險險避開,仍有數枚袖箭貼胸口、過後頸,削鼻尖而過,兇險萬分,待少年客幾個雲裏翻旋身立定,十三阿哥早已身輕如燕,掠過瓦檐,而少年客卻被袖箭逼到閣外守衛的包圍區內,□乏術。

十三阿哥沿屋脊行走,幾個起落,欲沿熱鬧的街市出京,卻沒想到事情並不順利,索相府失竊,已然驚動了九門提督,而崇文門更聚了一幫京城九皇子的商賈,餘光有意無意地往他身上瞟來,十三阿哥顯然也認出了為首的是九阿哥門人任安。這些人為何而來,可想而知,若非他夠機警,又是皇子身份,還真看不出這些商販其實是九哥的探子。

就在此時,兩道車軲轆攆過冰冷的雪地,一輛顛簸的馬車間歇擋住十三阿哥視線,當然也間歇擋住對方探子的視線。十三阿哥眸光一動,翻身躲在馬車底下,從滾動的木輪看出去,那些商販紛紛焦躁地現身交頭,顯然是跟丟了自己,十三阿哥雙臂扒住馬車底座,剛欲松口氣,馬車卻停了,一枚翡翠色的環佩滾入馬車底,而這時一雙冰雪般靈動的清眸映入十三阿哥略顯焦躁的眼瞳。

見鬼,他現在可是沒有蒙面的!十三阿哥暗自咒罵,握緊拳袖,剛才的袖箭還有一支未發,只是這樣勢必暴露,就在他遲疑之際,冰雪兒卻比他反應更快地踏上馬車。

“出城。”她冷冷地吩咐車夫,即便遇到九阿哥門人的盤查,竟也沒有一絲慌亂,十三阿哥一瞬恍神,好個冰雪鎮定的女子。指骨捏著她剛剛掉落的那枚環佩,無意間摸到邊緣有些細密的雕刻,待他再細細觸摸,才知道是滿文,他瞇起眼,兆佳采柔,這興許是她的名字。

城外,荒郊的雪路被一爿結了冰的池塘擋住去路,馬車不得不停了下來,她的素裾拂過濕重的雪地,單薄的布鞋在雪地裏落下一道凝痕,在這冥滅的雪光下,她的背影反而出落得極美,十三阿哥不知道,他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十三阿哥翻身從破舊的馬車下出來,揚眉問道:“為什麽救我?”

“沒為什麽。”她回過面,說得生硬,矜冷地讓人不可親近。

十三阿哥道她是女兒矜持,只問:“知道我是誰嗎?”她並沒有回答,十三阿哥撇嘴一笑,執起她的手,將她遺落的玉佩塞還她的玉手之中,“我欠你一條命。”

她並不知道十三阿哥的命有多重,只道:“公子的性命小女不敢當,公子保重。”還是那種冰冷的語調,卻禮遇了很多,只是為什麽他卻感到更生疏了呢?見她轉身而去,忍不住攔在她面前,只是不想讓她就這樣離開他,甚至,他不由地、輕柔地捏起她削尖的下巴,打量她。

她有種病弱的清瘦,面色比骨瓷還蒼白,連帶神態都覺得清冷地過了,但她美目顧盼,如春水映梨花,卻又有另一番耐看。梨花,離花,不知道為什麽,他會想到承乾宮裏的額娘,十三阿哥皺眉,這個女子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心看傷,看碎。

“我會報答你的。”他不自覺地說出癡言,她卻只當他是輕薄兒郎,揮開他的手,神情比起先前更冷了,應和著北國風雪,還真帶了些許寒意,“不必!”兩個字,如碎冰般,不知是否曾傷到他的心。

任她如翩躚白蝶般逃離他,他只是瞇眼一笑,帶著愛新覺羅家族與生俱來的狩獵特質:“兆佳采柔嗎?”他志在必得!

只是,十三阿哥如何也想不到,向來心思縝密的他竟然會犯了那麽大意的一個疏忽,不過,這已是後話了。

索相府內,少年客一把扯□披的蓑衣鬥篷,卷成“草席”,舞得生風,直將一眾索府守衛打得滿地找牙。聽到動靜,又有兩批守衛汲汲趕來,卻見少年客雙手環胸,笠帽下的嘴角饒有興致地一笑,將“草席”隨手一拋,當頭蓋臉地就落到趕來的其中一批守衛頭上,待他們推開“草席”,見少年客已脫下笠帽,如陀螺般飛轉,又砸倒另一批趕來的守衛,而少年客騰空一躍,足尖在飛回的笠帽上一借力,眾守衛只聞大笑之聲,少年身影已在相府飛檐之外,而他們連少年的衣著都沒看清,更不消說是相貌了……

一塊蒙面黑布在人頭攢動的市集上空一飄三折,終是不合時宜地落下,前頭不遠處,一個少年公子身著鎏金鑲邊的蜀錦華服,招搖過世,他隨手拿起一柄墨梅竹傘,正風雅地賞玩,卻被一個素衣少女撞個滿懷。

“唰”地一聲,青梅傘一瞬打開,少年一旋身,左執竹枝扇,右環美人腰。素衣少女仰身回眸,只見傘面上的墨梅朵朵在眼前一晃,傘下露出少年一張比細瓷還精致細膩的俊顏,少女微皺起眉頭,其實,這張臉和剛才馬車底下的人很像,只是那個人的眼眸是表面溫靜的死水,而這個人的眼眸卻是冰川下的暖流。可她只看了一眼,心竟微微顫抖。

他剛毅的唇線抿得很緊,如冰澗溪水般清澈的眼睛裏映出她若梨花般清靈淡遠的眉目和含羞帶怯的薄唇,便忍不住淺嘗她微甜的唇瓣。少女的睫毛一顫,嗚嗚咽咽地發聲,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閉眼深長地吻著她,帶著不知名的狂喜和似曾相識的氣息,她沒有變,會在殺伐果斷中竭力地抵觸,卻又會在同一人的溫柔攻勢中無力反抗。間歇,少年微微開眼,從眼睫中看著她一如多年前的容顏,喪失多年的癡迷再度萌動,他帶著當年的愧疚隱隱皺眉,在心底暗暗賭誓:既然讓他再次遇到她,他就不容她再度離開他的生命!

……

“州兒,如果你現在不在毓慶宮,那你到底在哪兒?你可知道不管哪裏,只要你在,我都會闖進去救你,只因我絕不再負你,絕不再輕易地讓你離開我的生命!絕不!”同一張清俊的面孔,同一個隱隱皺眉的神情,同一個少年,在心裏焦急地嘶吼著,可他重創未愈,走了一長段路後,不得不扶著甬道邊的紅墻粗重地喘氣,而這一條甬道的盡頭是一個形成直角的丁字岔道,直角的另一面,十三阿哥正踏承乾宮向永和宮而來……

☆、番 外 十 暗別額娘

承乾宮的梨花,永和宮的雪。

一年,覆一年。

連那厚重的紅墻裏盡藏的、落寞的、宮闈中的寂靜,也帶著不為人知的蕭索。幽吟的是九九歲寒的辭句,等待的是又一年春花冬雪,不自覺,已將大半韶華拋灑在既沒有梨花也沒有雪的日子裏。

秋是淺的,深的是宮門。

十三阿哥行過直角的時候,十四阿哥正扶著宮墻喘息,可他們誰也沒有看見誰,十三阿哥就這樣進了永和門,而薛延尚也在這時扶住十四阿哥。

“主子爺。”薛延尚。

十四阿哥突然一把推開他,怒道:“誰讓你來了!不是讓你去查……咳咳……”

“爺!”薛延尚面露哀色,“難道爺猜不出嗎?州姑娘既然不在毓慶宮,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

十四阿哥不語,可抵住紅墻的拳頭捏得更緊了。他怎麽會猜不到呢?這紫禁城裏能迫東宮放手的,只有……

薛延尚:“爺,放手吧!”

十四阿哥面無表情地擡起頭,半晌,他一瞬苦笑:“放手?我怎麽能夠眼看著她被犧牲掉,我怎麽能夠?”

薛延尚:“爺,難道爺不知道您現在的處境?爺當面頂撞太子,如果此時長子黨和太子黨的黨爭不能平息,那麽被用來平息黨禍的將會是爺,將被犧牲掉的就會是爺!爺沒有想過,如果爺被用來平息黨禍,那麽八爺會是什麽處境?而把八爺當作天一樣侍奉的眾人又將會是什麽處境?別說是扳倒太子,就連在朝堂上生存都會成困難。這樣一來,不知道又將會便宜了誰!所以這次只能是州姑娘,這也是所有人都希望的!”

“所有人?除了九哥還有誰?”十四阿哥咬牙切齒地低吼。

薛延尚:“如果皇上不是準備保爺,又怎麽會……”

“不——”

薛延尚震驚,但很快恢覆過來:“爺不只是一個人,如果爺出了什麽事,那麽最先受到牽連的還有永和宮的德妃娘娘!”

十四阿哥黑眸一睜,不由地回首,只見永和宮的檐角的風鈴正隨著秋風發出輕微的聲響。

永和宮

因著七月頭裏和碩溫憲公主故逝,德妃抵不住喪女之痛便病了,這一病就是大半月,此時三七已過,德妃的病還是未見好轉,蒼白的面色更掩不住悲戚之容。她一身病中的喪白色宮袍,發後綰出一個旗尾,髻上只單薄地吊了幾枚銀飾,公主喪中的白花不及脫下,半遮著倦額,帶著病態,說不出地清素。

德妃邊上還坐著個十二、三歲的皇格格,她著深桃紅底收腰宮袍,旗領、袖口織繡寶藍、淺紅、淺黃三色海浪底紋,頭梳弧髻,中間用紅綢綁著,左右對稱各簪一長塊玉片頭飾,邊垂淺藍絡子流蘇,神態活潑天然,正是十五格格。

十五格格見德妃身心不豫,倒是口齒伶俐,盡挑些段子逗樂子哄德妃,還把十四阿哥在豐臺大營裏鬥毆鬥酒的事兒抖落出來,說得繪聲繪色,十四阿哥這一霸王皇子在這小蹄子口中倒多帶著幾分豪邁之氣……

德妃聽十五格格說起自己這個小兒子在外的趣事兒,愁容也淡了不少,啐道:“敦琳好歹也是個皇格格,竟哪兒聽得這些個爺們的事兒來?”

“都是小薛子那兒聽來的,他成日跟著十四哥哥,問他是一準沒錯的……”十五格格道,“小薛子還說了,皇阿瑪雖沒明說,可對十四哥哥不論貴賤結交軍營將士的做法是頗讚賞的。”

“這難怪他這些年老見不著人影子,這會子倒好了,也總算歷練了。”

“是啊,德妃娘娘,你可別怪十四哥哥他老不來看你。他就是怕您悶,所以才讓我多來陪陪你的。”

德妃聽自己這個小兒子真有了長進,這才真的笑了開。

十三阿哥進去的時候,正聽到內間的笑聲,十三阿哥沒有動,只是孤站著,永和宮長宮女慧瓔換了茶點從耳房出來,見著十三阿哥站在外頭,也沒人通報,擔憂道:“十三爺……”

十三阿哥回過面,給她一個和煦得沒有半絲勉強的笑,道:“剛來得急,先喘口氣,免得進去讓母妃擔憂。”慧瓔何等心思,自然知道是外頭的宮人怠慢了未有稟報,心道這十三阿哥就是再好,可畢竟不是德妃主子肚子裏出來的,難免生分了些,不由地生了幾分憐憫。

十三阿哥問:“裏頭是十四弟在麽?”

慧瓔說:“十四爺倒是好陣子沒來了,裏頭的是十五格格。”

十三阿哥的眼神一滯。

慧瓔打了簾,十三阿哥遂恭敬地進屋給德妃請安,德妃身子本是不豫,剛才放開來一笑這會兒就有些乏了,但這個養子來瞧也是一番苦心,怎忍辜負了他的意,便強撐著精神,笑道:“胤祥來了,快來我身邊坐。”又命人在自己跟前置了一張圓凳。

十五格格見十三阿哥來了,原本眉飛色舞的神采暗了些,尋了空兒便向德妃告辭出去。

十四阿哥、十五格格都不在,德妃也沒有胃口,十三阿哥陪著用了些,就撤了。用完膳,德妃問了些十三阿哥的近況,十三阿哥只恭敬至孝地答著。德妃嘆道:“我兒若有你一半乖順,我也無求了。”

德妃本是無心之言,十三阿哥心裏卻是一涼,想自己從小到大將德妃視為生母對待,但她與自己終究隔著什麽似的,不若親生兒子。十三阿哥想到自己額娘早逝,又是悲涼又是怨憤,對十四阿哥更多了些嫉恨。只是面上還是一貫的孝子風範,就連一旁侍候的慧瓔也沒瞧出端倪。慧瓔挑了簾出去,卻是一驚,竟是十四阿哥杵在簾外。

十四阿哥看著那副母慈子孝的畫面,隔著紗簾遠望額娘的墨眸暗了暗,俊美的下巴隱在暗處,剛毅的唇線抿得更緊了些,那原本桀驁不遜的整個人竟霎時失了張揚,眉目之間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憂傷。

十四阿哥心道:就算我被關了,應該也還有人會照顧額娘的吧!而我若是個不孝順的兒子,便再也不會徒惹了額娘的牽念和擔憂了。

十四阿哥沒有等慧瓔通報,一甩辮子決絕地轉身,再不回頭地往永和宮外去,只留慧瓔怔怔地立在原地。

“十四哥哥……”

十四阿哥腳步一頓,見著十五格格擋在永和門外。

十五格格道:“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去呢?”

十四阿哥隨意地一挑劍眉,桀驁的俊臉滿不在乎地一笑。

十五格格皺眉,在他甩袖轉身的時候拿住了他的袖子。

“十四哥哥!我都看見了,你一直站在外面,你明明是想念德妃娘娘的!為什麽?!”他明明是那麽至情至性的人,絕對不會拋棄親情的!

“敦琳……”十四阿哥沈聲,回首,“……不也一樣嗎?守在門外,不就是想遠遠地看他一眼,可剛才他進去了,你又為什麽逃出來了呢?”

“哥哥他……不會想要看見我的……”十五格格低頭,幾滴水珠落到了繡花鞋面上。

“敦琳……”十四阿哥上前一步,摟住這個令人疼惜的妹妹,鎖眉咒罵,“老十三那個混蛋!”

“可是!”十五格格一瞬擡首,“德妃娘娘,她想你。”

十四阿哥一默,半晌,苦笑道:“我……也是個混蛋!”

“十四哥哥,你是不是要做什麽?你告訴我!”十五格格水靈的眼睛滿含擔憂,但又在擔憂中多了一份堅持。

“敦琳,我善良而倔強的好妹妹……”十四阿哥對著十五格格故作輕松地一笑,“什麽都瞞不過你,若是今夜子時之前沒有我的消息……就替我好好照顧額娘吧!”

十四阿哥一瞬轉身,大步而去。

秋風起,吹起了少年的明黃腰帶和少女的兩纓流蘇。

十五格格的眉頭蹙了又蹙,喃喃道:“十四哥哥,是為了她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