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若是重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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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爺,太子妃主子差奴婢來問爺的意思,說是十三爺押著十四爺來給太子爺請罪來了,太子爺這是見還是不見?”

聽長宮女前來通報,我的心一驚,“十四阿哥!竟然是他!且不論他來這的目的為何,僅是大鬧太子宴一事,太子就不會放過他。他又為什麽還要來這裏?就算是請罪,也不需要來此,難道不怕自投羅網麽?”我咬著下唇,緊張地看向太子。

太子挑眉,那琥珀色的眼眸含著笑,可笑意卻不達眼底:“見,當然要見,怎麽可以不見?我還費心讓四弟請他過來,不想他倒是不請自來了!”

“回太子爺,還有……八爺,剛也到了。”

我睜目,可身體卻以快過思考的速度畏入太子懷裏,媚叫道:“太子爺。”

“乖乖等我回來。”他用手指捏過我的下巴,語氣極其輕佻,但絕對帶著警告的意味。

我知殘忍狡詐如太子,能耐心警告我已是另眼相待了,只能識趣地坐起身來,道:“那奴婢給太子爺更衣。”我伸手捧起鑲著翡翠的明黃腰帶,絲絲綢料劃過指尖,格外的冷,可太子卻沒有收住腰帶,單披了孔雀毛坎肩便出去了。沒有太子的東宮後殿比起先前更加冷清,連那頹靡的明黃色也失去了生氣,總有種空洞不祥的感覺。

我慢慢地披上散落在塌上的衣衫,絲料同樣的冰涼觸感沁入肌膚,冷透心底,麻木地扣好最後一粒葡萄鈕。八阿哥和十四阿哥就這樣來了,可我卻被禁足後殿,怎不心亂如麻?偏偏此時又聽到了一聲很輕很遠的悶哼,竟像是那個夢中人的聲音……

我心裏一緊,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心裏問自己:“他,就在殿外嗎?”我一把揮開琉璃珠簾就要沖出去,卻有幾個宮女擋在外邊:“小主!太子爺有命,讓小主在內殿等候。”

我皺眉,強喝道:“放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族姓葉赫吶喇,乃明珠丞相的孫女,納蘭惠妃的侄女,就連太子爺看在葉赫吶喇的情面上都不敢對我怎麽樣,區區幾個宮人,竟敢阻攔我,難道要惠妃娘娘親自向太子妃要人嗎?”

我揮開一個宮人向前疾走幾步,又被兩個宮人按住手臂,撕扯間,忽見著前頭不知何時還立著個明黃底宮中命婦服色的美人,由宮人攙扶,平靜地看了我許久,淺淺動了下嘴角,似冷笑卻絲毫不損端莊,比起端麗的八福晉,還多幾分高貴敦靜之氣。在她面前,我披頭散發的摸樣只顯得越發狼狽。

“行了,放她走吧。”她的語氣很清冷,卻並談不上刻薄。

眾人俱呼:“太子妃。”

我一驚。

“納蘭家的女人,心又怎麽會在爺身上?”太子妃石氏依舊是淡漠的語調,我卻能聽出一絲黯然,本能地感到她應是一個寬和的人。可惜我此時根本無暇細顧,只是防備地走過她的身邊……

殿外,風聲漸勁,呼呼擊打著,連帶那幽暗月光都斑駁起來,還有一些很遠很遠的嘈雜聲,打鬥聲……

我才朝那裏跑了沒幾步,便聽到一聲慘烈的痛吟。

“呃——”

明明和夢中低柔的聲線相去甚遠,可我的耳朵卻能忽略那漸強的勁風聲,木葉的沙沙聲,讓那一聲慘哼直直竄入我的心底,我不由地皺起眉頭,本能想要抵制那個聲音,卻偏偏有更多的慘哼,以愈來愈快的間隔傳來,讓我清晰地感受那個人正在遭受的愈來愈慘烈的擊打,可是我怎麽也難以想象那樣溫柔的聲音竟會到達這樣慘烈的程度。

“難道……是八阿哥……”

我失神地就往前疾奔,前星門內,宮中侍衛早已混戰在一處。我睜大眼眸,果見到熟悉的身影,不由地驚呼:“薛大人!”我沒想到薛延尚竟傷成這個樣子,而他只虛弱地道:“主子……”

我順著方向焦急地看過去,在混亂中見正對上一雙清灰色的眸子,而他顯是也沒想到我會出現在這裏,一臉的驚訝。我蹙眉,無比心憂地打量他,見他還是一襲白衣若雪,並沒有受傷,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來,直覺告訴我,只要有這個風姿綽約的男子在,便不會出什麽大亂子。

“八爺……”

我不由地放慢步子,可心裏為什麽還是不踏實?我以為自己只是太擔憂,怎麽可能在那麽混亂的聲音裏聽到夢中那人那麽輕微的悶哼呢?

可是當我見到八阿哥身邊半死不活的人時,我才知道,我錯了,我的心是落下了,卻落入了深淵……

我早已忘了身在何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打量他。他淩亂的墨發披散著,下巴紫得面目全非,被兩個侍衛駕著,頭無力地朝天後仰著,嘴角破開一個傷口,殘留著未幹血漿,欲墜未墜。如果臉都被打成這樣子,我更不敢想象他身上的傷又有多重了。

伸出手指堵著嘴,用牙齒狠狠咬住指骨,不讓自己尖叫出來,可心已痛到沒有知覺。

“十四阿哥……”

我睜大瞳眸,一滴淚,就這樣溢出半邊眼眶,順著臉頰落下。

“……這都是為了我嗎……”

不知道他是不是聽到了我心底的叩問,他的頭微動了下,順著肩膀垂下來,卻皺起眉峰,眼皮勉強睜開一道縫,那眼眸遠比這沒有星辰的夜還要漆黑,可卻掩不去那道王者與生俱來的淩厲,只一個眼神,便道盡桀驁不屈。原本架著他的侍衛顯然沒想到虛弱如他還能靠著意志力支撐至此,被他傲骨一掙,震向兩邊。

可十四阿哥並沒有看到我,只是費力地向前幾步,我知他是傷得極重的,他又是需要多強的意志才能忍住痛,穩穩地立在中央,與居高的太子對峙的呢?

我心中揪緊,卻見另一邊,太子從高臺上緩緩走下來,不緊不慢地擊了三下掌,瞇著鳳眼笑道:“好好好,十四弟可真是一身傲骨了!”“了”字未出口,太子臉色一變,一拳猛對著十四阿哥肚子勾過去,“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逞強到什麽時候!”

“啊!”我只捂住眼睛,驚叫出聲,卻分明聽到了他受傷的痛哼,原來,剛才我聽到聲音全是他的,竟真的全是他的!

“主子!”薛延尚一驚,上前攬住十四阿哥,但是反彈的力道太猛,連帶著一道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太子倒退一步,穩住身形,揮拳還欲再打,卻突然抱著腹部滾在地上。一時之間,一眾侍衛驚慌無措,宮人、內侍亂作一團,在場的八阿哥、十三阿哥俱驚……

“太子爺——”

“快傳太醫——”

掌燈的內侍四下亂竄,撞在一處,人仰馬翻,宮人驚叫連連,慌張地急去稟告太子妃……

卻沒有人在意那個也受傷重極的十四阿哥,我趁亂汲汲奔向昏迷的他,眼見就要到他的身邊,卻猛地剎住步子,因為我見到八阿哥擋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表情早已失去了溫文爾雅,可我知道他在阻止我,也知道只要這個男子阻止,那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到十四阿哥的身邊的。

我痛苦地搖首,我擔心十四阿哥,擔心到不能抑制,而我也心知,到十四阿哥身邊只會惹人懷疑,害他更深,可我更在意的是八阿哥的眼神,他是在提點我不要害他的十四弟,還是不願意我為了十四阿哥如此自亂方寸……

就在我與八阿哥四目相凝的時候,太子痛苦的□也隨即傳入耳膜,我驟然回看太子,我突然意識到,若是太子出了什麽三長兩短,十四阿哥就真沒命了,倒不知道合了誰的意!

我的身體從沒有那麽快的速度到太子身邊,膝蓋壓住打滾的太子,他掙紮的手肘撞到我的胸口,可我已顧不上疼,我心中只有一個想念,就是他不能死,我不能讓他死,伸手搭住他的脈搏,我驚出滿額冷汗,竟然是……

“放肆!你在做什麽!”汲汲趕來的太子妃見狀早已失去一切端莊,太子側妃驚恐之聲堪比潑婦,“來人啊!還不快把這賤人拉開!”我被幾個精壯的侍衛拖開,太子妃緊抓著太子的手,哭道,“太子,臣妾在這裏,你看看臣妾!”太子痛苦地打滾,被太子妃緊緊抱住,她原本一絲不茍的發髻扯散開,口中直叫道:“禦醫正呢?為什麽還沒有到?”

一個小太監汲汲道:“娘娘,剛才派人過去,可這些日子太後抱恙,禦醫正大人正被傳喚去太後殿……”

太子妃急道:“太後娘娘?我這就前往太後殿……”

“娘娘……”我掙脫開,從身上掏出一角紙包,裏面是樂鳳鳴給我一直用來緩解腹痛的酸棗仁,“娘娘,請讓太子先服用這個……”

“這是什麽!”太子妃慌了心神。

“這是酸棗仁,有鎮痛安眠的作用,對於腹痢也是急救藥材。”我吸一口氣道,“娘娘,一定要讓太子服用,太子的癥狀是幹痢,極度危險,只有用酸棗仁作為急救處方,才能等到太醫前來醫治,否則恐怕……”

“我怎麽能相信你!不,我不能相信你!”太子妃失聲,“我先前就不該相信你,不該放了你!”她伸手一把捏過我手中的紙包,就要扔出去。

“娘娘!”我一把捏著她的手臂,湊近她,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道,“娘娘這要是一扔,就只有等著新君給娘娘母子賜死藥了!”太子妃一悚,我卻趁她一悚之際,強按著她的手將紙包裏酸棗仁倒入太子口中。太子妃的美目流下淚來,幽怨道:“本宮不會忘記你的!”

太子服下酸棗仁,腹痛稍待緩解。我心一松,攤坐在地上,回首穿過層層混亂的宮人侍衛,找尋那個本該在不遠處昏迷的十四阿哥,卻對上八阿哥的眼。原來他擋在那裏,一直沒有動過,那眼神不知是哀傷,還是別的什麽。我的心一時覆雜難辨,他和我心照不宣,我曉得他看穿了我所有的目的,我也隱約猜到此事和他脫不了幹系。我不知道我救太子是不是反而幫了他的倒忙,可,十四阿哥,我只求他能夠活下去,雖然我連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有用都來不及考慮。

可,當他什麽也不說地回身時,我的心痛並沒有停止,那早該麻木的心中竟還會有愧疚。只因為我為十四阿哥做的這一些都被他看在眼裏嗎?還是因為我其實在乎他遠比十四阿哥多?

就在我和八阿哥明知彼此猜忌,卻依舊忍不住相互牽扯,終至淪陷的時候,我只是不知道人浮於事,還有一個人為了我身受重傷,只為確認我是否無恙,而我卻又一次錯過了和他重逢的機會。

☆、番 外 七 父子談心

(上)

紫禁城夜晚的黑暗,也是有典故的。據《清稗類抄》上說,明代的皇宮原本也有路燈,只是到了大閹魏忠專權後,為了便於夜間秘密出入而盡廢之。以至於後來“禁門以外,除朝房及各門外,絕無燈,午夜赴朝,皆暗行而入,相遇非審視不辨。惟親王有燈引至隆宗,景運二門,軍機大臣以角燈入內。”

而此夜的毓慶宮也是漆黑的,只有太子的地方亮著燈籠,格外的亮。

十四阿哥本是暈死在地上的,被幾人一擡,微微一動,瞇著睜開眼,視線正觸及納蘭澤州跪倒的地方,朦朧的光暈裏,她淚光盈盈,卻不憂不戀,那是一種無怨無悔的眼神。她的眼眸中映著一個人,可那個人卻不是自己。十四阿哥突然很想知道是什麽人能讓她這樣義無反顧,他強撐著剩餘的力氣回過頭看了看,是八哥,他也望著她,卻終是無情地默然回身……

她緊緊地閉起眼,卻能見到她眼角流下的淚,在昏黃的燈光裏,有種恍然隔世的遙遠感。

十四阿哥想開口說些什麽,可自己太虛弱,只能被擡起,遠離毓慶宮,遠離她。宮人的人影在模糊的眼前穿梭,可眼中卻只能看到她跪著的地方,他能清醒地感覺到自己離她愈來愈遠,而她身邊的光線愈來愈暗……

直到自己被擡到甬道裏,見到兩邊狹窄的宮墻越發縮小了視線,她身邊的人影都散去,徒留她一人就跪在無人的青石地面上,清冷月光輕籠著她的周身,帶著黯淡的憂愁和淒美的哀傷。

十四阿哥的心,涼了:“胤禎,又要把她留在那個冰涼的地方了嗎?”

他不甘心地欲起來,可剛剛半撐起身子,身上的傷口又泛起痛意,十四阿哥一聲悶哼,再度陷入昏迷。

“十四爺……這……到底是怎麽了?”無逸齋內,苦等的雯玉見著被擡入的十四阿哥,睜大淚眸。

可薛延尚同樣重傷昏迷,一時也無人可問。把十四阿哥安置在塌上,雯玉知道萬是不能傳太醫的,只得在心裏幹著急。倒是十四阿哥的貼身小太監珠算有幾分機靈勁兒,出主意道:“好姑姑,你可別哭,奴才聽說那貶了官的樂大人,現任禦藥房的督藥使令。主子爺又和這樂大人素有交情,不如奴才偷偷讓樂大人來瞧瞧主子爺?”

“可樂大人和主子爺也是結過怨的……”

“主子爺都為樂大人頂了罪,代了罰,這樂大人的怨也該消了吧?”

“就怕主子爺那脾性,替人受罰也不啃聲的……”雯玉心憂地蹙起玉眉,“算了,你便去請他,小心萬別叫人窺見了。”

珠算應了聲,雯玉便親自打了燈送他出去,誰想樂鳳鳴也剛到無逸齋外,三人一撞,雯玉心裏一喜又一憂,樂鳳鳴一身便服,想來是得了信兒星夜入宮的。他一見雯玉提著角燈,趕緊吹熄,告誡珠算不要亂說了話去,兩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進了竹林後的書房。

“八爺急差人召我前來無逸齋,怕不只是太醫都調去慈仁宮和毓慶宮那麽簡單,十四爺可是出了事兒?”

雯玉只是流著淚搖著頭,焦急道:“樂大人,十四爺的手冰涼,可額頭卻好燙……”

樂鳳鳴把了脈,又扯開十四阿哥的藍袍前襟,只見他肩頭、胸部、腹部遍體鱗傷,搖頭道:“只怕背部還要厲害,十四爺傷得確實很重。這是傷口感染引起的寒火不勻之癥,你先於他清理傷口,我再施針,逼出汗來,此癥便可消解。”

“可爺都傷成了這樣,怎麽受得住施針之痛?”

“雯玉姑娘,十四阿哥的寒火若是不能徹底發出來,淤血不化,反而對身體有損無益啊。”

雯玉憂慮地點了點頭,差了粗使婢子打水,親手為十四阿哥清洗傷部,待樂鳳鳴為十四阿哥施了針,吩咐空出偏廂讓樂鳳鳴宿下,自己則徹夜照顧十四阿哥。見到那一道道傷口,一塊塊淤青。雯玉擒不住打轉的淚花,暗自抽泣,那一滴淚就順著臉頰滾落,不小心流進了傷口,刺得十四阿哥微微□,雯玉一驚,趕緊胡亂抹了臉,叫道:“爺……”

高燒昏迷的十四阿哥只皺起眉頭,低聲動了動喉頭:“州兒……”

雯玉幽幽擡起面,心下莫名地明了,“是她……”想到那次她親眼見著主子攬住昏睡的州姑娘的時候,就該想到主子的用情至深,想必也是為了她,才落下這滿身傷痕。

而正出欲門樂鳳鳴也聽到了這一聲輕喚,神色覆雜地回首看了十四阿哥一眼,終是出了書房。啟門之際,些許涼風吹進來,吹動十四阿哥額頭後的散發。

“州兒……州兒……”十四阿哥許是感到涼意,皺著眉,焦急地低喚,在夢中虛弱地伸手,可那手臂還是負了傷的,即使是夢中,牽動傷口又有多痛?雯玉心下不忍,伸出柔夷讓他握住,十四阿哥這才放心地進入深眠,呼氣道:“不要再離開我了……”

雯玉微微一笑,把臉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她還是比他大上幾歲的,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不再把他當作弟弟的?

能這樣偎著他,是她從來不敢有的非分之想,所以只要這一次,就這一次。

“十四爺,雯玉不會的,雯玉會永遠陪著主子,照顧主子,只要雯玉能夠……”

十四阿哥這一睡就是一直未醒,雯玉本擔心著這些個阿哥都是打小日日上乾清門聽朝會的,讓太監珠算稱十四阿哥抱恙輟朝,會惹了人的懷疑,卻不想臥病多日的仁憲皇太後前夜病情驟急,皇上孝悌親臨慈仁宮照料,倒是免了幾日“禦門聽政”。只是,皇太子翌日稱病不出毓慶宮,而常年身在西寧的直郡王大阿哥被傳秘密入京,陰謀的氣息悄悄彌漫,引得京城揣測紛紛。想到十四阿哥也是前一夜傷的,雯玉有種不安的直覺,似乎十四阿哥也卷入其中,心下不由地越發擔憂。

就在雯玉憂心過的這幾日,十四阿哥倒是睡得死沈,再醒來,已是三日之後。十四阿哥一醒,硬是撐著爬起來,雯玉勸不過,也只得侍候他換朝服,配朝珠。

有幾次想問主子的傷是怎麽來的,可十四阿哥不說,雯玉自是不能問的,只取了琺瑯彩的蝴蝶粉盒兒出來,打開盒蓋兒,裏面的細粉壓著一個梅花狀的印子,一陣清香撲鼻,十四阿哥笑道:“這什麽玩意兒,香成這樣?”伸手拈了一點在手上擺弄。

“我見著年初裏的青梅開得好,就摘了幾株,和面磨的粉,一直舍不得用,這會兒子倒派上用場了。”

“敢情,你讓爺抹粉?!”十四阿哥怪叫一聲,“真當爺不能擲果盈車了,爺還不稀罕呢!”十四阿哥雖是調笑,底氣卻是不足的,堪堪洩露了他的虛弱。

雯玉知他如此堅持,早朝必要有什麽變故,逗笑她也是為了寬她心,遂笑道:“就會貧,爺這副樣兒,也敢去朝堂上,不被皇上瞧見,也被別人恥笑了去。”說著就讓十四阿哥坐下,把梅花粉敷在他臉上,倒是看不出臉上的青紫和嘴角的破口。

十四阿哥揚眉:“《晉書謝玄傳》雲‘玄少好佩紫羅香囊’,這謝玄少年時也有個抹粉帶香的癖好,那爺今兒個也當一回謝玄,不知哪天贏他個淝水之戰!”

見著十四阿哥蒼白的臉上頓時眉飛色舞,雯玉也不能多勸,只當沒事兒人似的強笑著扶他出去,哈哈珠子薛延尚倒是一早在外面等候的,與十四阿哥兩人出了無逸齋,扶持著就往外廷去。

兩人熟稔,又都受了傷,走起來齜牙咧嘴倒不避忌,十四阿哥只笑道:“阿尚,你我如今這副模樣兒,像不像兩個走不動路的小老頭兒?不知道等我們都老了,會不會是現在這樣?”

薛延尚只是笑:“只怕爺到時候也消停不了,沒事兒來個‘雲裏翻’,讓阿尚那一把老骨頭怎麽跟得上?”

十四阿哥聞言大笑,不料又牽動了傷口,只得喘氣道:“好你個薛延尚,知道爺這傷在肚子上,還害爺發笑,爺今兒個算是曉得‘笑痛肚皮’的意思了。”說著也不厚道地勾住薛延尚的脖子,卻低聲吩咐:“去打聽下本阿哥昏迷那幾日,州兒……”

“爺!”薛延尚恨聲道,又是這個女人,爺都為了她差點沒了命!

“阿尚!”十四阿哥剛想說什麽,卻聽見一個大嗓門從身後響起:“嗨,我說是誰呢?果然是老十四。”

十四阿哥和薛延尚皆是一怔,不出意料地見著身後九阿哥和十阿哥一道兒,那聲音想來是十阿哥的。十四阿哥給薛延尚使個顏色,讓他快去,薛延尚只得“哎”了一聲。

九阿哥挑眉,站十阿哥身邊說風涼話:“這十四弟和阿尚倒是比和我們這些個正了八經的兄弟還親了!”

十四阿哥不以為意,上前就勾住九、十阿哥,嬉笑道:“我說九哥,這話怎麽你一說出來,就讓我覺得那麽醋味兒呢?敢情,弟弟我都懷疑八嫂該不是也都是跟你學的?”九阿哥母妃宜妃姓郭絡羅,這九阿哥也算得上這八福晉郭絡羅氏的兄長,十四阿哥這麽一說暗諷地厲害,偏那個神經大條的十阿哥聽不出,煞有其事地應道:“九哥,還真有些道理。”直氣得九阿哥沒七孔流血,只能暗罵老十四滑溜。

過了景運門,便入了外廷地界。宮外開府的成年皇子此時也差不多都到了乾清門前,眾皇子三五成群,聚在一撮兒,十四阿哥很自然地隨著九、十阿哥到八阿哥那兒,透過攢動的頂戴,偶見到前頭四阿哥與十三阿哥商議著什麽,十四阿哥原本的一臉嬉笑已經無影無蹤。

辰時,聖祖臨朝,諸滿、蒙、漢王公大臣、眾皇子魚貫而入保和殿,殿內肅然,殿外鞭響,眾臣行九跪九叩禮。十四阿哥序齒行次最末,立於眾皇子末尾,堪堪可見到整個大殿內外的情形。

正此時,小太監尖著嗓子道:“直郡王到。”

大阿哥愛新覺羅·胤褆一身藏青色蟒袍入朝,硬氣地跪地叩聖,朝堂一時鴉雀無聲。

十四阿哥很清楚,前些日子昆仲皇子拔劍相向,東宮病危的傳聞就算刻意隱瞞,數日之間也足以讓整個京城裏頭的王公大臣、權貴宗親盡人皆知。太子可能失勢的風聲鶴唳,但在猜不透這敏感的政治風向將怎麽變的情況下,誰也不會輕舉妄動。可如今太子稱病數日不能上朝,太子不在,而被傳秘密回京的大阿哥又現身朝堂,這無疑證實了太子的地位不在穩如磐石。

果然,朝堂上大阿哥一黨率先發難,揭發新任的京城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托合齊擅用職權,欲阻止直郡王入京,包藏禍心,實則“亂臣賊子”。托合齊乃太子門人,當下反咬直郡王擅離職守,未奉召入京,意圖不軌,今日無禮取鬧,實是“賊喊捉賊”。朝堂不無例外地分為兩派,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此乃索明兩黨黨爭的延續,明珠黨看似早已失勢,其下勢力卻依舊根深蒂固,太子和索黨表面上一頭獨大,暗地裏卻有大阿哥和明黨牢牢牽制,太子和大阿哥的儲位之爭,相持不下,而這似乎是所有人希望的局面,因為一個不能服眾的儲君意味著誰都有機會取而代之!

十四阿哥心念州兒安危,卻苦於朝會脫不開身,站得久了背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只得脫了靴,故作隨意地靠著殿中立柱閉目養神,只等那些個腐儒吵完,退朝。

卻不料,康熙帝泰然道:“天子無家事,朕的這些個兒子,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

十四阿哥一驚,睜眼正對上皇父炯然炬目,莫名地額頭沁出冷汗,靠著立柱的後背陰濕一片,朝服就粘在立柱上,扯下來時,那盤著金龍的赤柱上留下一片水漬,被偶爾躥進殿裏的一縷晨曦照得猩紅眨眼,只不知是汗,還是血?

下朝時,天已大亮,十四阿哥心不在焉地垮出門檻,沿著漢白玉的玉石臺階緩步而下,卻見薛延尚汲汲過來稟道:“爺,州姑娘現並不在毓慶宮!”

十四阿哥驚急,顧不得身上的傷,甩袍就走。薛延尚一見他又往毓慶宮去,哪裏肯由得他。

正當這主仆二人準備大打出手的時候,禦前總管太監梁九功跟下來留住兩人,道:“十四爺,皇上傳您去乾清宮呢。”

“皇阿瑪!”

十四阿哥一個怔忡,他早知道他“劍指東宮”的禍事必是要傳到皇父耳裏,到時候“犯上作亂”的罪名是如何也逃不脫的,只是沒想到竟來得那麽快,皇阿瑪竟偏偏在他心懸州兒、心急如焚的此時此刻,宣他。

少年不由地糾起眉頭,那雙清澈如墨玉的眼睛帶著心焦、轉向身後的梁九功,卻見卑微太監身後的“乾清門”背光佇立。那朱紅的宮墻、明黃的瓦歇、澄藍的天際,仿佛都被朝陽打上了一層虛幻的耀色。此時的十四阿哥並不知道,當很多年後,他再度站在同樣的位置,回看這外廷三殿的時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下)

乾清門內即為乾清宮院落,這裏是皇帝的正寢居所。乾清宮東西兩側為昭仁、弘德兩座便殿。圍繞乾清宮院落的廡房設有管理禦膳、禦茶、禦藥、禦用衣冠、禦用文具等各類機構。十四阿哥對乾清宮並不陌生,因康熙帝將皇子的課堂南書房也設在這裏。

十四阿哥腳步沈重地隨著總管梁九功,躬身過乾清門,步至乾清宮西次間和梢間進入,此地為西暖閣。皇父“禦門聽政”之後常在此親斷萬機,閣分南北前後兩室,前室西,東墻有小門通中室,前室東無匾額,南為窗,北設禦座,為皇帝召見大臣之處,十四阿哥自也是從此室入,見著為防窗外有人偷聽,南窗外抱廈是設了木圍墻的。而東為夾道,有門通後室。十四阿哥知道後室也隔有小室,西室曰“長春書屋”,東室為“無倦齋”。

到得皇父近處,十四阿哥不敢再造次,規規矩矩地給皇父行禮。可皇父卻不叫起,一旁的總管太監梁九功知皇上仁慈,又疼愛這個小兒子,是極少有什麽詞嚴令色的,不過這次十四阿哥膽敢威脅儲君,縱是慈父如康熙,恐怕也要動真格了。

十四阿哥自不是沒有擔當的人,見皇父開門見山先罰跪,心裏倒是平靜了,也不啃聲,自顧跪著,人都以為那是年少倔強,卻沒人知道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些事……

康熙三十四年木蘭圍場

烈日直射的草原,刺得人睜不開眼,更不消說彎弓行獵,太子胤礽不由地瞇起了眼,突然身下那匹大宛良駒悸嘶,陡地揚起前踢,就把太子翻下馬身。身後的扈從有人驚叫:“不好,是狼群!”

“護駕!”扈從色楞忙翻身下馬,護在太子身前,其餘的從騎也打馬將太子圍在中間保護。太子慌忙爬上馬,打馬就逃,直到背後狼群不見蹤影,方歇了口氣。卻回見地平線的地方,有幾個黑點緩慢地移動,太子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以為狼群追來,又要再逃,卻聽色楞冷諷道:“呦,這不是皇上最寵愛的小兒子麽?”

太子這才見黑影是一個錦衣的小男孩,果然是十四阿哥,他兩只小手一手牽了一條馬韁,身後跟著一匹大白馬、一匹小白馬,這會兒這一人兩馬已行到近處。

太子幹笑道:“十四弟,這是上哪兒去?”

男孩子不理他,自顧朝前走。太子剛被翻下馬,顏面盡失,正心裏窩火,被這十四阿哥一撩撥,怒氣上沖,強抑著心忖,“倒要從這小子身上找回點顏面。”遂擋著去路幹笑道:“誒,十四弟這那麽多馬,怎麽一匹也不騎?”

男孩子抿著唇,防備地看著太子,卻堪堪洩了他的底。太子嘴角斜斜上勾:“聽說四弟這幾日攥著你騎馬,莫不是十四弟還沒學會?”

男孩子的嘴角抿得更緊,只是多了一絲勉強忍住的委屈。

“哦,看來是沒有學會了。哎,十四弟,你可是皇阿瑪的兒子,都八歲了,怎麽還不會騎馬,要是被蒙古臺吉們見到,豈不笑話?”太子大笑出來,其餘從騎也跟著狂笑。

男孩子受了羞辱,終於忍不住開口:“四哥他會教我的!”

男孩子拉著身後的白馬兒就要走,卻被太子按住肩膀:“十四弟,本宮身為皇太子,也有管教兄弟之責,四弟既然不在,那本宮差人教你便是了。”“不要……”太子不待十四阿哥提出異議,便朝侍衛色楞遞了一個冰冷的眼神。

色楞一把提起男孩子的明黃腰帶,男孩子奮力掙紮:“放開我!放開!我要回營地!”可他畢竟只有八歲,色楞輕易地就把十四阿哥扔到大白馬的馬背上,太子卻在這時一鞭子抽小馬身上,小馬吃痛地跑起來,那大白馬是小白馬的母親,也是拔蹄就追。十四阿哥只死死抱住馬脖子,淚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卻強忍著不啃聲。其實,這裏已經離營地很近了,若是他嚎啕大哭,或是驚恐大叫,興許會驚動營地的軍士,引來救兵,可偏偏他這個平時“大類女郎”的阿哥這會兒反倒沒有那樣做,又也許因此他才會成為之後的十四阿哥。

色楞看著兩匹白馬在地平線消失,道:“太子爺,那個方向可是有狼的。”

太子冷笑:“色楞,你說這圍場之中怎會有狼?”

色楞笑一僵:“莫非……是有人想對太子爺不利?”

“既然有人存心想害本太子,本太子怎麽能讓他白費心機呢?”

“太子爺這是在找替死鬼啊!”

“十四弟出了事,我倒正好借由深查嚴辦!”太子笑得別有深意,“皇阿瑪最寵愛的小兒子?哼,笑話。”太子打馬回身,領隊回營……

當八阿哥找到十四阿哥的時候,他已經遍體鱗傷,沒有人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他只是倔強地不要任何人攙扶,憑靠著自己能力走出草原。

終於躺在帳篷裏,五皇姐和乳母嬤嬤抱著自己流淚,十四阿哥知道她們是真的擔心,想給她們一個安慰的笑,可是剛剛扯了扯嘴角,他那“大類女郎”的脾性就來了,那雙清澈的眼睛因結了水氣更是晶瑩,十四阿哥不敢再笑,因為他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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