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九章 珍瓏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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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兒——”

“等我——等我——”

夢中,是誰人嘶喊的那一聲,震徹心肺?是那樣熟悉,又是那樣揪心——

每當聽到他的聲音,我都越發緊閉雙眼,只怕,只怕一睜開眼睛,一切都會消失不見,再沒有人對我軟語溫存,再沒有人對我倍加憐惜。只是怕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卻發現唯有那個根本不存在的他,才值得留戀。

到底有他麽?可不可以睜開眼看一看,我還不知道他是什麽摸樣,還不知道他是誰。是不是,睜開眼,我就能看到他呢?

我好想見見他,哪怕一眼,可為什麽眼皮卻依舊畏懼地打著顫呢?我到這時才發現我是多麽膽怯,多麽羞赧,連見他的勇氣也沒有。我怕從此連在夢中相見的機會都不再擁有,只因我擁有的太少太少。

我終究太怯懦,直到那個聲音徹底消失,我才敢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黑暗,無邊的黑暗,我帶著淡淡的失望倒垂娥眉,卻莫名地心安,因為黑暗同樣也不會讓任何人看出我的那一絲情緒。

身子稍稍一動,後頸一陣劇痛,我想起自己是被打暈、強行押來的。咬著唇強撐著爬起,我本能地伸手,觸到的卻只有虛空,我閉了閉眼,故作平靜地坐在地上挺了一會兒,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周圍的暗度,視線漸漸變得清晰,我發現這是一個狹小壓抑的屋子,只容我一人,三面是墻,一面是木制的排門,而那雕花木門也是怎麽也推不開的,連帶那屋外暗夜透進來一束月光,無情地提醒我自己的處境。

我被關起來了,不知道被關在哪裏,也不知道是誰要關我,只是被關起來了而已。

心裏不是沒有憂懼,沒有恐慌,可是這些都抵不過心底湧上來的苦澀。

嘴裏露出一絲苦笑,我還真是和被關諷刺地有緣。來到這裏的第一個年節,被關在納蘭府的柴房,有富森在外面陪了我一夜;那一個晦暗的暴風雨夜,被關在鹹福宮,有樂鳳鳴在身旁解我憂傷;至少,他們都曾帶給過我一心半點的溫情,可是又都太容易失去,而今又一次被關了,我卻早已眾叛親離,只能依靠著虛幻的夢來填滿空寂的心。

我頹然地靠著一面墻,毫無焦距地看著那一面折扇木扉嵌成的門墻,月影透過雕花的格子一束束射進來,偶爾能聽得門外寒蟬淒切,想到夢中的那一聲呼喚,默默翕動幹澀的嘴唇:

“乘鸞影裏冰輪度。秋空凈、南樓暮。嫋嫋天風吹玉兔。

今宵只在,舊時圓處,往事難重數。

天涯幾見新霜露。怎得朱顏舊如故。對酒臨風慵作賦。

藍橋煙浪,故人千裏,夢也無由做。”

一曲《青玉案》吟罷,我苦笑,既然故人與我不能長相廝守,又為何要入我夢中?

不知過了多久,被鎖的板門微動,我忙斂住心神,見進來的是一行容貌出眾的宮女,皆是一字宮髻,後垂紫綾束著的大獨辮尾,那為首的宮女更勝幾分姿色,身著紫紅雲錦芍藥大花紋宮袍,宮髻中央多插一株粉紅牡丹團花,邊上簪了幾枚精細的青藍綴珠金飾,多帶了幾分雍容。

我淡然地背靠著墻坐著,看他們的眼神不驚不怒,不哀不怨,那領頭宮女神情微微有些異色,也不掩飾,只領著我轉過前殿,經過穿廊。我不語,碎步打量殿閣,皆是綠琉璃瓦歇山頂,銀盤高懸空中,時近中秋月圓,清輝臨下,真是玉宇瓊樓。我低了頭,隱隱猜到是在何處了。這紫禁城裏,除了外廷,皇上的乾清宮和後宮,也只有太子的毓慶宮是用這綠琉璃瓦了。

入了後殿,琉璃燈通明透亮,映得雕欄玉砌金碧煥彩、瓊花玉樹暧暧生煙。踏入楠木雕花的門,殿內以隔斷分成小室數間,跟著一行宮女轉過迷宮樣的雕門,跪在一道繡著芙蓉花的明黃垂紗簾前面,那紗簾子後吊著琉璃彩石串成的珠簾,每一粒上都飾了幹花瓣兒。纖花弄姿,花影被明黃絹帛圍裹的宮燈投射在地上,斑斑駁駁,而我就跪在這片影子上,低頭正見著一些疏影畫在我的裙擺上。

宮女退下,我微微擡頭,透過那芙蓉帳,隱隱綽綽見到兩個人對弈,時不時得聽到閑敲棋子的聲音。

我低下頭,並不擔憂無人問津。這棋盤落子的聲音反倒讓我隱約猜到,這宮裏有心的人早就布下了一局棋,禦舟的太子宴就是這一局棋裏的一場博弈,也許太子是棋子,十四阿哥也是棋子,而我更是無意間踏入了棋盤的棋子,被撥弄著放在了觸動棋局的風口浪尖。

此刻,我既被召來,就說明那局棋還沒有結束,我這枚棋子也還沒那麽快被遺棄,因為有些人還想利用我扳回局勢,比如簾中之人。

半晌,簾內一人道:“太子爺心思縝密,那麽快就解了這珍瓏棋局。鄴之為太子爺再擺一局。”

我一驚,竟是個男子的聲音,沒想到這太子宮中竟養了孌童。

“哼哼,你懂什麽,這珍瓏棋局哪那麽容易破的,我可破了三天了。”太子調笑。

從芙蓉帳外看進去,太子伸手似乎是擋著那個叫鄴之的男子觸碰棋盤,而鄴之卻一下子滑坐下來,兩人姿勢暧昧,視我於無物。

想到禦舟的筵席上,太子前襟敞開,三阿哥手執羽扇,還真有些魏晉之風,此時親眼見著太子好男風,我倒也不覺奇怪,只是在此“旁聽壁角”,臉上難免發燒,心道這太子這會兒還有心思做

這些,倒是沈得住氣,怎麽剛才在禦舟上那般心浮氣躁?

我一驚,難道那時候太子全是裝的?

我蹙眉,雖猜到兩皇子表面上為了爭一個秀女刀劍相向,背後不會不波雲詭密,可我一枚小小棋子畢竟限於對朝堂時局的不了解,根本看不透整盤珍瓏棋局。我能做的也只有等,等著真相呈現在我面前,當然,那時候我說不定已成為棋盤上的棄子了。

帳裏的喘息漸止,那鄴之還欲繼續糾纏,卻被太子趕下榻,只能不悅地整理衣服,道:“鄴之告退。”人影一晃,他挑簾,倒真是個清俊秀美的人兒,容貌還賽剛才的領頭宮女幾分。他厭惡地扭腰經過我的身邊,我能聽到他從鼻裏噴出的氣息。

“進來。”帳裏太子輕佻地對我道。

我一挑眉骨,要我這樣走進去,我不是不害怕,不嫌臟的,卻還是無聲地進去、跪下,我從來就沒什麽反抗的資格。

太子低笑:“你的姿色還差得遠了。”

我默認,心跳倒是放緩了,只是他在禦舟上又為何那般對我,我用目光詢問他。

“納蘭家的女兒,倒是比別家的多了幾分膽色。”太子自顧擺弄殘破的棋局,“可惜你姓了納蘭,任誰見了都覺得和葉赫那拉一族脫不了幹系,到時候,出醜的是納蘭家,矛頭又指向大哥,我何樂而不為呢?”

聽太子所言,我隱隱明白,只要姓“納蘭”的人惹出事端,旁人都會最先想到大阿哥,繼而籠統地想到整個葉赫那拉一脈,而太子也是順勢將矛頭指向大阿哥。卻不知道葉赫那拉氏族中,德爾格勒一系和尼雅哈一系早已內部不和,打擊大阿哥,只是打擊德爾格勒一系,尼雅哈一系的明珠黨早在暗中扶植了另一位阿哥。而這一點,惠妃吶喇氏都未有察覺,太子黨顯然還不可能考慮到。

我心裏微微一笑,不知道是誰布的局,這一鬧,既陷害了大阿哥一黨,又不讓自以為是的太子黨拿到好處,真是妙局。

卻不料我的那一絲笑意隱藏地並不太好,正被太子狹長的鳳眼捕捉到,他很反感,粗暴地捏住我的下顎:“女人,你似乎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你也該曉得一個引發朝亂的女人的下場!”

被太子一點,我的笑僵住,紅顏禍水……原來這連環棋局裏還有一環,竟是針對我的!

我早該想到我只不過是納蘭家的一個養女,到時候所有的事若要拿我一個女人的命來平息,連納蘭府都不會憐惜,誰又會為我說什麽呢,我又能怨什麽?既然有人已經推我出來,只怕是早想我死了,這招借刀殺人,好狠!

我心裏發涼,卻也冷靜下來,心知對太子只能半信半疑,難保這不是太子下的套兒,我服軟道:

“那太子爺現在是在救小女嗎?”

太子似乎滿意我的態度,笑道:“本宮雖然不需在意你,卻也不屑被利用,當成替別人殺人的刀。如今正好,我也想通過你,找出背後盯著我的眼睛。”太子的鳳眼危險地瞇起,看著右手,我以為那是枚棋子沒註意,卻不料是一片白羽!

我心下微微有些明了,太子黨也是故意漏一個破綻給對手,想借以觀察身邊的態度,比起大阿哥一黨明目張膽的攻擊,考驗所謂的“自己人”的忠誠度,找到隱藏的威脅並予以鏟除,才是如今勝券在握的太子黨要下的棋。

只是,怕那大阿哥和葉赫那拉德爾格勒一系一見到太子露出破綻,便急不可耐地趁機向太子黨發難了吧?畢竟,太子地位一旦動搖,直接受利方必是大阿哥,如此便可借機拉攏搖擺不定的黨派,擴充黨羽,大阿哥又怎麽會就此放過呢?

看來太子黨和德爾格勒一系的黨爭在所難免了,而這恰恰也是這盤連環局的最後一環,也是最精妙的一環。自納蘭明珠罷相至今,尼雅哈一系的明珠黨確實到了危急存亡的境地,明黨不甘就此退出朝堂,只能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孤註一擲挑起事端,給太子黨一擊,再將矛頭指向大阿哥,不求扳倒太子,只求將局面搞亂,把太子黨和德爾格勒一系拖入黨爭,此消彼長,明珠黨便能借機求得喘息,而暗中扶持另一位阿哥則是為將來再度掌權布下新局。

禦舟上的這一出鬧劇,其實是在葉赫那拉德爾格勒一系、尼雅哈一系和太子黨三派共同默許下發生的,造成的直接後果便是,令一直潛藏在水下的奪嫡暗鬥浮出水面,而這樣必定會驚動聖聽……

我睜圓眼睛,似乎從零碎的棋路裏看到了全局,難道,這幾黨派的真正目的是想趁機逼皇上表態!

只是,十四阿哥,明知道這是一個局,他為什麽還那樣做?為什麽還往裏面鉆?這場對弈,也許到頭來,倒下去的不是太子,也不是大阿哥,唯有他,這個真正鬧事的阿哥,是必輸無疑的。

“你在想什麽?”太子不悅地擡起我的臉,卻見到我不及掩飾憂傷的眼和含著譏誚的嘴角。他萬沒想到我是這幅表情,微微松開禁錮我下巴的玉手。

我閉眼恢覆面無表情的樣子,把對十四阿哥升起的那一絲快要失控的情緒深深壓入心底,再不觸碰。

“既然是納蘭家遺棄州兒在先,我也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了,州兒願意為太子爺所用。”我緩緩睜開眼。

“你很識時務。”太子輕笑。

我垂眼笑,別說我沒有背後的靠山,光憑我落在太子手上,自然也是要聽他的。想必太子早就懷疑身邊的誰了,欲借著我來發難,我低頭挑眉:“那麽,太子爺是要對哪位阿哥下手呢?”

太子獰笑:“哼,老十四膽敢不把本宮放在眼裏,就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睫毛一顫,心裏一驚,“十四阿哥!”我扯動嘴角,強笑道:“太子爺這一招,殺雞給猴看,好計啊!不過……”

“怎麽,老十四為了你大鬧一番,如今舍不得了?”太子挑眉。

我強按下顫抖的聲音,故作平靜道:“不是的,州兒一介庶女自然挑不起什麽,多虧十四阿哥這一番潑鬧,挑動朝局,太子爺才得以借機試探身邊的人,不是嗎?既然有人能夠借刀殺人除掉州兒,那麽太子爺何不假手皇上除去十四阿哥呢?”我見太子面色稍霽,接道,“如果州兒一口咬定是十四阿哥背後指使,坐實罪名的十四阿哥是會倒,可兔死狐悲,另一個挑起黨亂的小女只怕死得更慘。所以,十四阿哥不能倒,的確是有小女的私心,但不是我對十四阿哥有半分憐惜,而是州兒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我深吸一口氣:“既不能讓十四阿哥倒,又不能繞了他輕蔑太子之罪,州兒倒有一計!”

“哦?”

“殺雞給猴看,不如殺猴給雞看。州兒的幕後之人另有其人,而十四阿哥說不定也是受其人指使,意圖挑起黨亂,覬覦皇太子之位,試問,皇上又怎能容下引發黨亂的皇子呢?州兒姓葉赫吶喇,即使指認十四阿哥,還是會牽連到大阿哥,倒不如直接供出大阿哥,到時候猴都死了,雞又能怎麽辦呢?還不是任太子爺宰割?”

“那麽聰明的女人,納蘭家棄了你,真是不智。你這是將計就計,讓本殿替你除去納蘭家啊!”

太子玩味地看向我,“可惜我從來不相信太聰明的女人。”

我心騰空,我知道了那麽多,如果不被他信任,他現在便可以要了我的性命。

我顫抖道:“如何才能讓太子爺相信呢?”

“我只相信……”太子邪笑,“我的女人!”

我睜大眼眸,他一把帶起跪在地上的我壓到榻上,想到他才還和那個叫鄴之的男寵在這榻上纏綿過,我本能地害怕、退縮,身子直撞到榻上的矮桌,連帶著桌上的青玉棋盤一齊摔在地上,黑白玉棋子灑落、砸地、滾遠,而他白皙的手骨已定住我的肩,讓我不能動彈。

我的眼與他的一瞬間很近很近,他那琥珀色的眼眸流光破碎,仿佛能碎到人心裏。其實,太子長得很美,鳳眼狹長白描幾分儒雅,唇薄如蜜迷離幾許薄情,比之妖冶絕色的九阿哥還多幾分天生清貴,只是在這漫天明黃裏,終顯得戾氣太盛,可惜了這幅好皮囊。

雙手捏緊身下的明黃綢緞墊子,強忍著不斷地在心底勸服自己,納蘭家早將我舍棄,太子位高權重,攀附他未嘗不好,可是心裏卻痛苦異常,眼睛仿佛透過太子,見到很多年前……

一個單純的女孩對著身前的輕狂少年伸出手掌,道:“那皇子大人,明日西子湖望潮樓,小女為你餞行,如何?”“一言為定!”那少年灑脫地出掌互擊,仰天大笑,直笑得微涼夜風大作,卻終究吹散了他的身影,也吹散了他的諾言……

可笑,我以為我不再相信誓言,卻又忍不住憐憫那個一臉落寞的清雋男子,任他溫柔地吹拂我的耳鬢:“放心留在我身邊,我會善待你的。”我又信了,許他入宮十年,卻沒想到竟又是一場空言……

記憶裏,那一張輕狂年少的臉和那一張孤寂憂傷的臉在眼前互相交疊,他們曾勾動我的心弦,可如今我就要承歡在別人身下了,卻沒有一個人在我身邊,徒留我獨自在心底絕望地掙紮……

☆、番 外 六 二鬧東宮

無逸齋

靜夜勾勒出紅墻瓦歇的輪廓,斜斜地拖在地上,半面黑暗的甬道裏,一青灰服色的小太監鞠樓著腰背疾行,堪堪避開一處處月影照得到的地方,不多會兒就折入一道榆木色調的宮門。門內雜植著兩片竹林,一條青石長磚鋪就而成的小道直通到竹林後的平瓦房。

待那太監穿過竹林,進入平瓦房後,對著屋內兩位阿哥爺低聲耳語,房外的薛延尚謹慎地關起榆木徘扉,木質門樞轉軸發出的咯吱的輕響在夜裏格外酸牙,而門板闔上前,門縫裏透入的月光正打了一束清光在那太監頭頂的紅纓帽上,直刺地他眼皮一跳。

門扉突地被人大力地甩向兩邊,那個一直笑得雲淡風輕的八阿哥陡然色變,他身前一襲寶藍蟒袍的少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一把推開身前的太監,直沖出無逸齋門檻,步伐淩亂而心焦。

薛延尚一驚,幾乎下意識地跪擋在主子跟前,他似乎已經猜到……又是州姑娘,只有州姑娘,才能讓主子如此方寸大亂。

“阿尚,讓開!”十四阿哥怒喝。

“爺,您醉了!”

十四阿哥緊擰濃眉:“阿尚,如果還當我是好谙達,就讓開!我,一定要去救她!”

“十四弟!”

十四阿哥一頓,靜靜轉過身:“八哥,這是要阻止我麽?”

少年烏亮亮的黑眸正對上屋內端坐的清雅男子,一瞬不瞬。

八阿哥的眉頭幾不可見的斂了一下,而這一斂恰落入少年的瞳孔中,少年瞟了一眼八哥雪衣袍袖中捏緊的拳頭,微微一頓後,覆又擡眼,撇嘴一笑:“八哥,你的心亂了。不過,只有我最合適!”

毓慶宮中,明黃色的宮燈通明,夜風穿透窗牖灑入,仿佛無影的手,攪得琉璃珠簾搖曳,幹花影跟著在地上抖動,影影綽綽直映著光影越發暧昧。

芙蓉帳裏,一支如玉指骨輕輕一挑,最後一顆精致的葡萄紐無聲彈開,兩片紫羅蘭色的綢緞如蝶翼般垂向兩邊,露出內裏若隱若現的凝脂玉肌。少女睫毛輕顫,卻竭力盯住玉指主人的眼睛,一雙和另一個人很像的眼睛,喉頭有個幹澀地響起,仿佛是順從前最後的無力掙紮。

“不要……”

“皇子大人……”

這一刻,在宮道上發足疾奔的十四阿哥胸口一滯,仿佛有什麽重重地擊在他的心口,他伸手撫住,腦海中閃回的全是她,可又偏偏遙遠地觸摸不到。

“州兒……”

“州兒……”

“州兒!”

他在心底默默念叨,銀牙緊緊咬住下唇,那兩道劍眉緊斂,黑夜籠不住他狂奔的身影,只留下漆黑的墨眸中的那一抹流光。

“讓、開!”

身著寶藍蟒袍的少年阿哥擡起內斂的下巴,清冷的月色為他傲然的身姿打上半面光影,堅若玄冰,冷如寒潭,張揚的眉骨下,那雙墨色瀲灩的黑目輕轉,斜睥一眾合圍的侍衛,冰雕的薄唇鑿出兩個字,帶著一絲冷氣。

少年痞痞地昂首,慵懶地邁開步子,一眾侍衛不敢托大,左、中、右分成三股兒散開,又形成前後包圍。少年視若無物,只是朝著前星門內去,直逼得正前面的一撮侍衛退到前星門到毓慶宮門祥旭門的甬道內。

十四阿哥足蹬一雙玄色鹿皮皂靴,厚白膠底兒砸得青石嵌花方磚“梆梆”作響,壓進狹長的甬道,連夜色都壓抑地詭異,前後圍堵的侍衛被狹窄的紅墻箍著,更顯擁擠。眼見十四阿哥就要過了祥旭門,進入毓慶宮苑,少年卻驟得一停,這一停,十四阿哥背面跟進的侍衛裏,後頭的不明事兒的撞在前面的身上,不慎跌倒的被後頭的踩踏,就差沒哀嚎出聲兒來。而十四阿哥趁著此時倒奔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直把後頭的侍衛打趴在地;那前頭原本倒退的侍衛不及停,拉開了好大段距離,見著不妙又趕緊擠回來堵著,卻早已追趕不及,十四阿哥一個縱深,身體□足尖幾步在宮墻上借力輕點,側身在宮墻上走壁,恰恰翻過前面一縱侍衛。只見寶藍袍角回閃,十四阿哥的身影已掠過祥旭門,深入毓慶宮腹地了。

“州兒!等我!”

十四阿哥心急地擡步,剛要往前,卻抖聽得一聲喝斥。

“十四弟!”

十四阿哥面無表情地直起腰,雙腳不知是遵從了意念,還是脫離了控制,只是深深釘在地上。就這一頓,那人已一手搭上十四阿哥肩膀:“十四弟,再鬧下去沒好處,跟哥哥回去。”

這誠懇的聲調和記憶裏的重疊,仿佛又回到少年時,他在桂花樹下朗笑著說:“……不是有你十三哥在麽?”

十四阿哥以為當年只是太年幼,才會信了他的話,可這一次,若不是那個人曾失信在先,若不是為了州兒心急如焚,也許他倒真又會被他感動,就此收手了。

十四阿哥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聽一陣繃緊疾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跟著他的腳步聲隨後而來,直到在自己身後一丈外停下、散開、合圍,正是他領來的又一眾侍衛。十四阿哥聽音辯位,差不多有二十餘個,前星門外應該還有接應,再加上方才的,敢情還真把他當欽犯了?

十四阿哥扯了扯嘴角,不管多麽誠懇的語調,最後也只是一招軟硬兼施!讓他一時,竟不知該嗤笑,還是自傷。

十四阿哥以極慢的速度緩緩回首,甚至連他都能聽到自己脖子因不適應而“咯咯”叫囂的聲響,而那朱砂色的行蟒服色也不出所料地在十四阿哥黑眸中一點一點地擴大。

“十三哥……”

十四阿哥啞著聲線從黑暗裏擡起頭,讓月光一寸一寸鋪滿他的正面,竟赫然露出一張極其無辜的娃娃臉,委屈道:“本阿哥又沒說要跑,我來二哥這兒請罪,你們硬是攔著我做什麽?”

十三阿哥勸道:“十四弟既然是來給二哥請罪的,讓人通報太子爺便是,現在這一鬧,免不得傳到皇阿瑪耳裏,不是平白又讓德額娘擔心?”

“喝,若真是前來請罪,那十四阿哥又為何要對卑職的這些手下下如此重手?”十三阿哥身後的一等侍衛服色的年輕侍衛滿面譏誚。

十四阿哥的黑眸定住上前人,眉骨幾不可查地一抖。

三十四年,嘲笑他的馬術,揮鞭驚擾他的白馬,害他差點死掉的,正是此人,色楞。可他當年有太子黨做靠山,非但不曾受到半分責難,反而當年就晉為禦前行走。而他這個半死的阿哥卻因為觸犯太子一黨,被禁足無逸齋,若不是半年後的那場大病,他不知還要關到幾時。此時相見,真是新仇舊恨,十四阿哥心中冷笑,他早已不再是當年力孤羸弱的幼童了!

少年阿哥的嘴角劃開一個弧度,不陰不陽道:“本阿哥也沒想到,要進這毓慶宮竟比進皇阿瑪的乾清宮還難,色楞大人可真是功不可沒。”

色楞青著臉冷笑道:“哪比得上十四爺,聽說前兒個,十四爺為了個窯姐兒對和碩額附大打出手在先,擅闖鹹福宮在後。卑職這平時要是戒嚴松了,十四阿哥今兒個這不請自來,還真不能給皇上和太子爺個交代。”

“哦?”十四阿哥挑眉,“不知道色楞大人是沒法跟皇阿瑪交代呢,還是沒法跟二哥交代?”

色楞被噎得嚴實,又見十四阿哥半低下頭,看不清是什麽表情,卻絕對是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心中忌恨更甚,一口氣咽不下去,對著身後的侍衛連使眼色,只待十四阿哥一動,便將他就地鎖拿。

可好巧不巧地,偏遇著毓慶宮長宮女蕙哥上前福身:“太子妃娘娘聽說兩位阿哥爺、色楞大人深夜造訪,吩咐奴婢先請諸位爺到敦本殿內堂稍後。”

十四阿哥剛一啟步,身後的侍衛便如影隨形地跟進。十四阿哥輕蔑地昂首,冷嘲道,“我說色楞,虧你還是帶過兵的,那麽多人對小爺我一個,還怕小爺我跑了不成?”說著若有若無地瞥向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眼風一掃,色楞不得不強忍下怒氣,領著一眾侍衛退下。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則隨著長宮女入了進了毓慶宮主殿前的敦本殿內堂裏,內宮女侍候了雨前龍井,長宮女欠身道:“諸位大人稍後,奴婢這就去通報太子爺。”

十四阿哥心知這是太子的拖延之計,內心焦急卻也不得不耐下性子等,他幾次端起圓棗木桌邊的青花釉雙犄牡丹瓷碗,卻無心品茗,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反反覆覆:“州兒,你現在到底在哪兒?你可有事?……”

“……你可知道,為了你,哪怕是要我拆了這毓慶宮,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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