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夜入禁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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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尚扶過樂鳳鳴,樂鳳鳴受寵若驚:“延尚大人,這……”

延尚一笑:“阿尚的性命是樂大人救回來的,樂大人就不要推辭了。”

我微微蹙眉,這延尚是侍候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在主子面前如此禮遇樂鳳鳴,是無心還是授意?十四阿哥難道不計較樂鳳鳴的僭越麽?

“阿尚,這個時候宮門怕是早關了吧!”十四阿哥負手而立,仰天望著盛夏如水的夜,像是忽然想到什麽,用折扇敲了敲額頭道,“走走走,本阿哥到多寶齋討頓夜宵,順便上九哥那兒叨擾一晚。”他一開折扇,在胸前徐徐地搖,自顧開步,倒也沒讓人跟著。

“喏。”延尚躬身答應著,回首對樂鳳鳴道:“走吧,樂大人。”延尚和八寶一邊一個扶著樂鳳鳴,我連忙跟上,探著身子望了眼最前頭的十四阿哥時,只見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不易察覺地等著受傷的樂鳳鳴跟上,不知為什麽感到心間一暖,本能地一牽嘴角。

回同仁堂樂氏祖宅一路上,十四阿哥也不多話,空自輕搖著寶扇,扇邊和鎏金彩繡的寶藍夏袍摩擦著,反倒使這個本就不太燥熱的夏夜更冷寂了些。他一人獨走在最前面,身影隱在暗夜裏,帶有些許孤寂落寞,和那個方才三言兩語收服順安顏的張揚皇子判若兩人。我卻感到這個素未謀面的十四阿哥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至於為什麽,我也不知道。我盯著他的背影,感到一切似乎又回到一個多年前的錢塘夏夜,那樣孤寂,那樣落寞……

就在我快抓住些什麽的時候,一句問候打破了寂靜的夜,也打斷了我的思緒。“呦,十四阿哥,快請上座……”多寶齋的掌櫃點頭哈腰地迎出來,“這倒是稀奇了,萬歲爺那麽念叨您,您倒是沒和主子一塊兒扈從承德麽?”

扈從承德?那麽說九阿哥不在?那十四阿哥來這兒是……我疑惑地望向他,眼前忽又閃過什麽,我怎麽早沒想到,多寶齋不就在同仁堂附近麽?原來,十四阿哥嘴上不說,心裏卻擔心著順安顏去而覆返,加倍報覆樂鳳鳴,便尋了個前去多寶齋的理由,旨在護送樂鳳鳴回同仁堂。我心裏莫名有些感動,十四阿哥竟是什麽樣的人呢?

這一年,他才十五歲,思緒還不周密,那個借口很快就被揭穿了。他僵在多寶齋外,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延尚微微笑了笑,正要打圓場,卻見同仁堂的霍掌櫃一路疾跑過來,夜本涼,他卻跑得滿頭汗,見著十四阿哥和樂鳳鳴一道,更是手忙腳亂地跪下來:“十四阿哥……”

“行了,瞧你急的,有什麽事快稟吧!”看出霍清休是找樂鳳鳴的,十四阿哥把折扇收起來又打開,免了他磕頭,徑自入了多寶齋。

“少東家,宮裏來人請您速速進宮,良妃娘娘病危!”霍清休從著樂鳳鳴回同仁堂內廂道。

“什麽!”八寶急道,“少爺合著五公主的事兒早就革職留辦了,這要請也該請太醫院今夜當值的太醫啊!”

“良妃娘娘病來得急,今夜當值的太醫推說娘娘原是少東家主治的,不了解病情,八爺又不在京裏,這要出了什麽岔子,上頭怪罪下來,太醫院也不好交待……”霍清休皺眉抹了把額角的汗,“娘娘宮裏的徐公公也是沒了法子,才想到了少東家,連夜出宮,老早就等在同仁堂了!”

聽著太醫院擺明了把樂鳳鳴當替死鬼,八寶越發著急:“可是,少爺他……”

“八寶!”樂鳳鳴止住他,“替我更衣吧!”

“師傅!”我跪下抓住他的袍角,“讓州兒隨你去吧!”

“少東家,這可是欺君之罪啊!要是有什麽閃失,我怎麽對得起老東家?”

我冷冷打斷他:“老掌櫃,師傅右肘脫臼,怎麽切脈施針,怎麽提筆處方?我不隨他進宮,難道霍掌櫃要隨他麽?”霍清休被我一番搶白,噎得如鯁在喉,卻又發作不得。

樂鳳鳴低頭,目光與我相對,我不知道他在我的眼底看到了什麽,而我在他眼中只看見了比冷漠更悲哀的絕望,他原想從了那些小人之願,就此去見九格格嗎!

“八寶,去拿朝服。”他沒有看向別處,而是盯著我的眼眸平靜地道,“州兒,你和我進來。”

樂鳳鳴推開同仁堂後院書房的徘門,坐到屏風外的扶手椅上,我接過八寶遞來的朝服,輕輕闔了門,便聽樂鳳鳴淡淡地道:“屏風後的藤箱裏應該還放著內侍的衣服,換上吧。”我一驚回首,樂鳳鳴身形隱在一盞昏暗的孤燈下,更顯消瘦。

他並沒有理會我的驚訝,又再平靜地重覆了一遍:“去換上吧,不是一直想進宮麽?”

原來他都知道,我低頭經過他身邊時道了聲,“多謝師傅成全。”聲音低得連我自己也難以聽見。

行到屏風後,見著個不高的紅木架子,架上放著一株枯焦的蘭花,顯示好久無人打理了。我又仔細看了看,才見到藏在架子下的藤箱,打開來果真置了件內侍服,穿起來很是合身,像是量身定制似的,我未及細想,輕輕扣好領口的葡萄紐,便聽屏風另一側樂鳳鳴允自敘說起來:“前些年兒,皇上親征平定準格爾葛爾丹叛亂,我因是受了九爺之托隨軍采辦藥材,便見到些皇子的為人。自持居長,持功倨傲,與撫遠大將軍和碩裕親王不相和協,妄生事端的有,私行陳奏的有,倒是八爺,十六歲即領正藍旗親征大漠,初綻頭角,頗得裕親王賞識。可誰又知道八爺出征前,他親額娘卻稱病不見他。格格向來敬他,便暗地裏托了我去瞧病,再三囑咐我瞞著別說是八爺的意思。等到三十九年,良主子封嬪,方才有了資格傳太醫院研藥診治,格格說八爺那夜喝醉癡笑了一夜,道是,‘用度好些,額娘的病癥也少發作些。’”我默默地聽著,我到此刻才終於了解,九格格欽佩八阿哥至孝,才轉托了師傅,而師傅是自願為良妃娘娘看診的。

聽著屏風外沒什麽動靜,我剛要回身,卻被人從後邊抱住,我一個不穩撞到架子,那株蘭花連盆砸碎在地。

“不要轉身,求你……”是樂鳳鳴,他梗咽了,聲音竟不能連續:“……你為何從來沒有怪過我,我本不該不認命,本不該心比天高,本不該當面頂撞你,若不是事前對你有所虧欠,也不會因你救我那樣銘感在心,也不會存了什麽非分之想,更不會連累你。你金枝玉葉,為我舍下那麽多,願和我遠走高飛,我本不該一時猶豫,而讓你半生錯嫁,郁郁寡歡……我……本不該……”

“師傅……”這件內侍服是當年他們私奔時,九格格穿的麽?我沒有問,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在他懷裏,他把我當成了她,而我又把他當作了誰?這世間無常空消人,動不起真情的人還是無情地好。

“少爺……”八寶聽見裏頭動靜,焦急的聲音從屋外傳來,樂鳳鳴頹然放開懷抱,我叫住他:“師傅,你沒事嗎?”

“謝了,州兒。”他推開書房徘門前,回頭向我慘然一笑,笑得我的心中隱隱有些酸澀的痛楚。想我一介庶女,命運不能自主,而九格格貴為天之驕女,任然難逃命運的作弄,皇帝即使再心疼這個女兒,終不免將她作為政治的籌碼,原本怕她和親遠嫁太辛苦,故而許了個都城裏的皇親貴胄,沒想到還是遇人不淑,早早地沒了。

低身戴上內侍帽,跟著樂鳳鳴出同仁堂上了巷子裏候著的馬車,良妃娘娘寢宮小太監徐壽早已急得六神無主,見到多出來的我也未多話,只是連番催促著馬夫。馬車劇烈地顛簸著,快散了架似的飛奔向皇城中心的天子宮闕,卻還是花了老長的時間才在紫禁城西華門前停下。我擡眼望向眼前高聳的宮殿,紫禁城沒入夜色的宮墻在月光下泛著若隱若現的灰紅。

為了脫離納蘭府的控制,必須依附更強硬後臺的我曾設想過以不同的方式進入宮廷,卻獨獨沒有想到我即將在這個沒有星光的暗夜裏,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穿著一身太監的內侍服,踏入這座凡人半輩子無法企及的皇城禁地。

禁門守衛的侍衛掀開馬車簾,徐壽忙是出示腰牌,那侍衛一點頭,又戒備掃視了一遍車內,剛要放下車簾,卻正巧與我打了個照面,他停了下來,不懷好意地獰笑道:“這位小公公好是面生啊!”

我一驚,本能地退縮,卻被樂鳳鳴一把托住後腰。

“這位官爺,良妃娘娘病危,為臣急著入宮探診。”樂鳳鳴暗暗將錠銀子塞入禁門侍衛的手裏。

“對不住了,樂大人,小人也是例行公事。”那禁門侍衛雖收了銀子,卻還是讓我下車盤查。我強按下飛快的心跳,放低聲調,雙手緊握,我能感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

他狐疑地對我上下打量:“腰牌呢?”

“還有腰牌?”我暗自驚慌,面上卻不動聲色,假裝伸手到腰間,冷汗卻粘著後背,涼如冰窖。就在我快被揭穿的時候,一聲輕微的叫喚打破了原本凝滯的空氣。

“汝福。”另一個侍衛叫住他,向黑夜裏的馳道呶呶嘴,“咱哥倆還真是轉了運,竟遇上十四爺,這主兒出手那可是真闊綽的嘞!”我的心頭一怔,回想起當日我急著送裴蘭出城,十四阿哥曾送過我一張五千兩的匯票,是他生性大方,還是另有隱情?

“籲——”只聽馳道的盡頭,我回過身,見到兩抹縱馬馳騁的英姿躍出灰暗的夜幕,張揚不失瀟灑,矯健不失狂肆,想來便是十四阿哥和哈哈珠子薛延尚。

那個叫汝福的侍衛倒也沒再盤查我的腰牌,揮手放行。我如蒙大赦,連忙跑回去,腳下卻是一軟,狼狽地摔在地上,險些摔掉了帽子。兩侍衛嘎嘎笑起來:“這小公公生的倒是好看,細皮嫩肉的,女人的皮膚也比不過他白。”“汝福,我想你怎麽跟個小太監過不去,該不會看上人家了吧……唉,那樂大人為人倒不錯,可就楞是沒治好九格格,如今雖是沒問罪,這太醫也是不能做久了,也怪可憐的。”“哼,這格格都被他給整沒了,還讓他進宮問診,真是稀奇……不過辛者庫出來的主子,哪個太醫肯診治?不請個罷官的,也只有伸腿的份兒了……”“噓!八爺孝順,那是出了名的,小心他回來,拿你試問!”“怕他什麽,不過一個庶出,上頭不還有個太子爺麽……”

聽見兩個侍衛刻薄放肆的耳語,我心下大動,這場盤查原來只是刻意的刁難,只不知他們膽敢刁難的是樂鳳鳴還是八阿哥?不待我細想,馬車的軲轆已碾過地面,汲汲馳入宮門。轉入內務府,就是要棄車步行的,因是之前耽擱了許久,宮裏又不許跑,徐壽忙是領著樂鳳鳴和我一路疾走。穿過一道道宮門甬道,途中遇著幾批宮內巡邏的帶刀侍衛擦肩而過,隔著袖子能依舊感到刀鋒的寒氣,我怕被瞧出端倪,硬是一路低著頭,手心裏早沁滿了冷汗。

在暗夜裏迂回的甬道上兜兜轉轉約莫三盞茶功夫又到了一個門禁,這次沒有受到阻攔便放行,過了門禁,甬道比之先前越發狹小漆黑,死氣沈沈,我不敢大意,仍然低頭疾步緊跟,視線正好見著徐壽手提宮盞如鬼魅一般悄沒聲息地領路,一陣瑟風磨擦衣袖的聲音竄入耳際,那羊皮紙糊的燈籠裏昏暗悚人的火光隨著夜裏肅颯的涼風忽明忽暗,寒氣從腳底心傳來,仿佛這禁宮裏只有我還活著,又或許我也已經死了?

我暗笑自己事到臨頭才知道畏懼,可是有個古怪的念頭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我明確地知道自己是一個穿越者,我比世間的任何一個人知道命運的不可捉摸,可是我從來沒懷疑過我在這個時空的存在,可也許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也許這一切只是我的意念在作祟,我只是在一個夢裏,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裏,一個不論我怎麽努力也註定無法掌控的夢裏。

一陣陰風在狹窄的甬道裏尖叫著急躥,就在我開始懷疑我是否還活著的時候,一只溫暖的大手握住我攥緊的拳頭,我擡首而望,樂鳳鳴向我寬慰一瞥,我微微抿了抿嘴角,報以一笑。

腳步轉過假山漸漸放緩,我終於停在一處宮殿前面,黑暗裏隱隱見著“鹹福”二字的匾額,雖然對於紫禁城的亭臺樓閣一無所知,但以常住“秋水居”的直覺,我確定這座宮殿即使地處不偏僻,也少有人走動。拾級而上,跨過門檻,內裏只有一排四面合圍的殿閣和宮殿中央的落花閑庭。庭院不大,卻經過精心的布置,青花瓷缸栽種的盆栽錯落有序地排列著。就著主殿雕花格子窗透出的朦朧光線,匆匆一掠盆栽,盡是些野菊,海棠,吊蘭之類,雖是不在花期,卻蔥蔥郁郁的,在夜裏也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深吸了一口氣,良妃娘娘的宮苑竟是如此出乎意料地嫻雅樸素。

我仰望夜空,腦海裏無端地冒出這麽一句話,“……辛者庫出來的主子……”,心裏泛起一陣漣漪,我本以為八阿哥貴為皇子,足夠高貴,卻不想他的母妃連一個小小的禁門侍衛也敢隨意作踐。他如今初具名聲,尚且如此,他年少時又要受到多少欺辱?恐怕比起富森只多不少,所以,他才會再三幫助納蘭府看不起的富森,甚至是那個卑微的我嗎?他,不單是為了收買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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