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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賭命行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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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我想著心事太過入神,早跟著徐壽和樂鳳鳴入了殿閣還不自知,“乓——”地一聲巨響在身邊炸開,我一驚回神,只見腳前多了只摔碎的茶碗……

“真真氣死我了,太醫院那群狗奴才!本格格定饒不了他們!”隔著簾幔見著內廳裏一個身著宮裝的旗人少女一拍手邊的木幾氣鼓鼓地坐下來,那只茶碗想來也是她摔碎的。

“堇蓉,和奴才鬥什麽氣,失了身份。何況,額娘還睡著呢!”另一個年紀偏長的少女平靜地出聲制止,聲音雖然嬌柔,卻讓人不容忽視。

“姐姐,你還有閑心在這裏喝茶,那些奴才這樣推諉搪塞,分明是不把我們郭絡羅家放在眼裏!”

“今時不比往日,妹妹也該收斂些。前陣子娘家出的事兒鬧得還小了?連已故的祖父都降了郡王,照理說,郡王的爵位也不算小的了,可這如今偏偏多了個‘降’字,這些奴自然沒什麽好臉色。你別看這親王和郡王只差一個字,這當中還差好幾個糾勼呢!……”聽到此處,我很快猜到這兩位郭絡羅氏姐妹的身份是緣事降為郡王的安親王岳樂外孫女。

“福晉、格格,”徐壽恭謹地在簾外通報,“樂大人已經請到。”

“請他進來吧。”年長的少女一吩咐,便有一個伶俐的宮女拉掀簾引樂鳳鳴進入。簾幔拉開的一瞬,我見著那個年紀偏長的少女一襲水藍色闊口夏袍,乳白色水蓮花紋繡的栩栩如生,端麗地坐飲一口香茶,兩鬢流雲宮髻攥著的瓔珞流蘇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飲完茶,微一擡首,那雙靈動的丹鳳眼在我臉上一晃兒過,星眸柳葉翠若寒煙,朱唇貝齒燦如雲霓,雍容華貴和妖嬈潑辣的氣質渾然天成,雖正當妙齡,卻不乏精明,我驚嘆八阿哥的嫡福晉郭絡羅氏竟是如此美貌的女子。

“樂大人,額娘病急,虛禮就免了。樂大人祖上醫術之高明連皇上也讚譽過,我自然是放心的,這次額娘的病癥就辛苦大人了。茜兒,帶樂大人下去。”我在簾外細細聽著,八福晉的話絲毫沒有提及樂鳳鳴罷官的事兒。我早該想到單單一個太監徐壽沒那麽大膽子出宮請樂鳳鳴入宮醫治,這定是八福晉拿的主意。

剛才掀簾的宮女踩著絲繡寸底鞋領樂鳳鳴施邐邐出了簾帳,十七、八歲年紀,容貌姣俏,一字宮髻中間簪著朵鮮嫩的姜花,一律的大獨辮梢垂於身後,一件淡藕色夏綢宮袍袖口開三分,露出雪白的手臂,打扮倒很清雅,想來便是茜兒。

我連忙跟上出了主殿,才一會兒功夫,殿外的風大了許多,也悶熱了許多,我擡眼望望夜色,層雲密布,像是快要風雨大作的樣子。我未在意,過不多時便入了另一間殿閣,殿閣不大,分內外兩室,沒有晶簾迤邐,沒有宮盞通明,並不奢華,宮燈點得不亮,光暈裏一切都是清清素素、淡淡雅雅的,實檀木的幾案上置著幾卷佛經,我心一滯,“怪不得室內彌漫著幽幽清香。”仿佛又回到了“映月庵”,這間殿閣的布置倒有些像娘的喜好。

“蕓兒姐姐,樂大人來了,讓我替你一會吧。”茜兒輕悄悄半掀內室青白色的紗帳,床前的踏腳板上竟還跪著一個少女,和茜兒一個服色,應該也是良妃娘娘寢宮裏領頭的宮女。

蕓兒半回過面,發間的姜花萎敗,碎發被汗漬黏在面頰上,又被風幹得枯枯的,神貌卻自有一種古樸纖弱之氣。

“蕓兒姑娘,你看起來很憔悴。”

她見著樂鳳鳴,哀戚的面容露出些許喜色,起了身輕聲道:“大人,您終於來了,主子已經昏迷幾天了……”

樂鳳鳴輕頷,勉力伸出二指扣上良妃娘娘手腕,我見他沁出冷汗,心下不忍,連忙跪下托住他的手腕:“師傅,讓州兒來吧。”

替下樂鳳鳴,我輕輕閉眼,摒除雜擾,凝神在於二指之間,感受指尖皮膚下脈搏的跳動,脈象漸漸清晰,我一蹙眉,手指如觸到噴湧翻滾的冰珠子,我大驚,把脈的手不由得一抖,前些年娘不久於人世時也是這個脈象!往事如洪水般推倒我精心築起的心墻,對娘的思念和悔恨直沖我脆弱的內心,痛的我不能自已,我一把楸著胸口的衣襟,梗咽道:“這是空脈……娘娘很早就有固疾,如今虛寒入體,積久成嘮,已是不治之癥……”還記得八阿哥曾問我有關腿疾的事,我到此刻終於明白他那句“當時只是初犯嗎?”的意思,原來他是在說他的額娘。

“放肆,哪來的丫頭,替良額娘把脈哪輪的到你,竟然在這兒危言聳聽!”堇蓉格格突如其來的聲音震得我一驚,只見八福晉嚴厲地瞥了我一眼,又盯向樂鳳鳴,“樂大人,我相信你,才請你入宮醫治,沒想到你竟私帶這丫頭進宮,魚目混珠,差點把我也蒙在鼓裏!”

我連忙跪下磕頭:“福晉,格格,師傅右肘脫臼,實在無法施針,奴婢才跟進宮來的……”

堇蓉格格打斷我:“放肆的丫頭,哪輪得到你說話,來人將這丫頭拖下去,送交內務府!”

數個奴才將我拖出寢宮,我因是掙紮著,後腰硬生生在鹹安殿外的門檻上。樂鳳鳴急道:“福晉,格格,臣願以性命擔保,州兒的醫術不在微臣之下,如今能醫治良妃娘娘的只有州兒了,請福晉三思。”

八福晉皺眉:“額娘千金玉體,豈是你們區區幾言可信?”

我連忙磕頭道:“福晉,正如太醫院的醫官所診斷,良妃娘娘所患的確是傷寒癥,只因著娘娘一向體虛,故而藥劑以溫和為主,先補氣再去寒。可是娘娘非但沒有起色,身體更加虛弱,傷寒加重才引發固疾也是事實。娘娘雖然身有固疾,但篤信佛教,起居嫻靜,飲食清淡,之前又一直都是師傅調理醫治,已將固疾壓制極難覆發,一定有什麽特別原因才使良妃娘娘固疾發作!請給奴婢三日時間,找出固疾發作的原因!三日之後,奴婢一定讓良妃娘娘恢覆意識,請相信奴婢否則奴婢交由福晉處置,毫無怨言!”殿外悶熱,我的後背早已濕汗淋淋,被風一吹格外地冷。

“好,我姑且信你,我就給你三日時間,你記住你說過的話!”八福晉揮手止住堇蓉格格的反駁,接道,“來人,將樂鳳鳴暫鎖柴房,三日之後,若是你違背了你的誓言,你的師傅也要為你付出代價!”

我一驚,目光主動追尋樂鳳鳴,卻見他對我溫溫一笑……

子夜,烏雲終是再也包不住仲夏的悶熱,雷閃電混劃破長空,狂風驟雨傾盆而下,烤得發焦的紫禁城被暴雨一淋,霎時沈寂下來,而我的心卻遲遲不能平靜。

為了找出原因,醫治所備的藥材,我親自上太醫院拿取。良妃娘娘煎藥的燒果房,我也親自確認無誤,煎藥所需的水,溫度,工序也因生怕出了岔子,凡事親自動手,可是良妃娘娘的病還是沒有起色。暴雨接連下了兩天,明兒個就是最後期限,我思前想後,總覺著哪裏出了問題,便尋了茜兒問道:“茜兒姑娘,平日裏的水都是哪裏打來的?都是用燒果房後面的銅缸裏的水嗎?”

“州姑娘有所不知,在宮裏不僅鹹福宮,各殿各苑裏都放有幾個這樣的銅缸,以防走水。這皇上的乾清宮外還是金缸,有“金甌無缺”的意思。宮裏平時取水用度,都指望著。天寒地凍的時候,火班太監還要給這些缸加蓋,套棉套,防著缸裏凍成冰撐壞了缸子。前些日子堇蓉格格見著缸,怕煎藥的水不純凈,還叫人洗了洗缸子,水應該沒有問題。”

我忽然抓到什麽:“那麽……娘娘的病是不是就在洗缸之後加重的?”

茜兒被我問了一楞:“你不說,我還沒註意,時間上好像是那麽回事兒。”

“那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洗缸呢”

“這還是順治爺在的時候,宮裏走水,殃及鹹福宮宮,一部分燒焦的木炭落入瓦缸裏,平時這鹹福宮沒什麽人問津,內侍宮人也不清洗鹹福宮裏的水缸,娘娘怕惹事端一直都是忍著。若不是這次堇蓉格格看不下去,執意讓內務府清理缸中的汙物,那些奴才指不定還要推諉多久……”

“我曉得了,茜兒姑娘。娘娘的病需要一樣東西來治!”我說著疾跑到燒廚房,從竈臺下的焦灰裏取出一些整塊的黑炭,洗凈後放入燒水的陶罐,把加入木炭的水煮開,再用煮開的水煎藥。

“州姑娘……”見到茜兒疑惑的目光,我微微一笑,“其實,這並不是什麽汙物,將木炭放入水缸,能吸附水中的雜質,所以,娘娘平時飲用的水非但不臟,還是由木炭過濾後的純凈的水。洗缸之後,原本的木炭被取出,水反而不如先前純凈。娘娘體虛,一時適應不過來,腸胃不適才會引起舊疾覆發。太醫院所開的藥方都是治標不治本,其實癥結全在於膳食,煎藥所用的水。”

“如此說來,那八爺回來豈非要怪罪堇蓉格格?”

我搖頭一笑:“堇蓉格格也是心系娘娘安危,八爺又怎麽會怪罪。反而經此一事,鹹福宮久受宮人冷眼之事,八爺倒是要追究了呢!”估摸著藥煎得差不多,就著藥罐把藥汁慮出來,正準備給良妃娘娘送過去,徐壽慌慌忙忙跑進燒果房,差點撞在我身上。

“徐公公,有什麽事嗎?”

徐壽抹了把汗急道:“州姑娘,福晉讓您先過去,八爺回京了!”

“我曉得了。”把藥交給茜兒,我便汲汲去回八福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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