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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薄命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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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宮內下旨,康熙帝體恤納蘭家世代為官、性徳之長子富格英年早逝,賜名其子瞻岱。天子的榮寵使納蘭世家再度風光,年初的喪氣一掃而空,往來的朝中眾臣險些踏破這納蘭府的朱漆門檻,府裏可謂門庭若市、一團喜氣。

如今納蘭瞻岱既入天子之眼,誰都看到了那個嬰兒背後所帶來的恩寵和名利。原本對我之言將信將疑,遲遲未斷的耿氏在這一道降得無比及時的聖旨之下,已悉數擋下了長房顏氏、李氏的不滿,派人將裴蘭從“同仁堂”接入府中,譴乳母抱來瞻岱讓他們母子相見,還特意請了我到“飴芳閣”小敘。

見著裴蘭母子團圓,我隱眉淺笑,雖然不知道我這麽做算不算推她入這似海侯門明爭暗鬥的漩渦,她又會否重演娘的悲劇,我無從得知,可這是不讓他們母子分離的唯一方法。

耿氏和裴蘭客套了番,便差了丫頭送裴蘭回房,出奇的是耿氏並沒有撥出長房的空廂給裴蘭住,反倒讓她住進了我的處所“秋水居”。

我正自思這其中厲害,卻聽耿氏道:“州兒,老爺和我膝下無女,你既是老爺認的養女,我本不甚喜歡,你倒是乖巧伶俐,我又操持著這檔子家事,你時常來陪我喝喝茶、解解悶可好?”原來,耿氏見我善觀情勢,便想收買我到她那邊,其實不管我願不願意,都無從選擇了,耿氏巧妙地將裴蘭安排在秋水居就是讓長房對我有所顧忌,再加上老福晉覺羅氏和顏氏與我的宿怨,我也只有選她那邊,但她是不是就能如願的利用我還要看我是不是願意為她所用呢!

我故作驚惶地拜倒:“州兒多謝格格。”她滿意地虛扶我,又讓香襲看茶。香襲將茶托放到我面前之時,她與我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她眸底那一絲來不及收回的異色劃入我的眼裏,等我再擡頭看她時,她早已是一臉常態,將茶托放在我的桌上,半滴茶也沒有灑出來,連輕響也沒有。我端茶掩面,心忖:“不愧是耿氏身邊的大丫頭。”

我恭謹地用了茶,待到耿氏乏了,才回秋水居。秋水居外院,裴蘭見著我感激涕零,盈盈拜倒:“原來州姑娘竟是納蘭府的小姐,請受裴蘭一拜。”我連忙扶起她道:“稱不上什麽小姐,我也只是個庶女。若不嫌棄,叫我‘州兒’便是。”

“州姑娘。”我聞聲而望,見是裴蘭的丫頭秋蟬。

“有什麽事嗎?”

秋蟬道:“方才小姐與我入府,同仁堂的八寶大哥急著找你,也跟著來了,只是現被攔在府外,像是出了什麽事。”

我一點頭:“扶你家小姐入屋休息,我去瞧瞧。”

納蘭府外,急得滿頭是汗的八寶見著我出來,趕忙迎上來,梗咽道:“州姑娘,你快去勸勸少爺,他已經把自己關在房裏三天了,連朝都沒上。”

不上朝?那可是天大的罪名,我認識的那個樂鳳鳴比我更能忍,他絕不會不顧樂氏祖業,這麽意氣用事。一定有什麽原因,我秀眉緊蹙,當先往“同仁堂”趕。

“州姑娘,我不該瞞你。”八寶汲汲趕上來,“和碩溫憲公主病故了!”

“……三十九年九格格受封和碩溫憲公主,下嫁國舅爺佟國維之孫順安顏,少東家帶著九格格連夜私奔,最終被十四阿哥追回……”曾聽人說過樂鳳鳴和九格格的過去,我一驚回首,“什麽?九格格故逝了?”

“年初的時候九格格就病了,州姑娘那些時候心不在焉的,少爺就沒讓我跟你說,其實皇上欽點了少爺上公主府看診……”

我的心一空,身為一個大夫,空懷一身精湛醫術,到頭來卻連心愛之人的性命也不能救活,樂鳳鳴是怎樣的感覺?親眼見著所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又是怎樣的感覺?

速步奔入同仁堂樂氏老宅後院的書房,我皺眉道:“八寶,把門撞開!”

八寶一頷,邊叫“少爺”邊往書房排門撞去,誰想那門根本沒鎖,八寶一個趔趄,絆倒在地。屋內空空,桌上酒壺倒翻,室內彌漫著渾濁的酒氣,樂鳳鳴熟讀醫書藥籍,深谙養身之道,明知杯酒傷身,還如此傾灌自己,他又是痛到怎樣的程度?

八寶見著滿桌酒漬,傷心地道,“少爺他是從來不沾酒的,那麽些酒灌下去,這會兒早醉了,又能去哪呢前些日子,若不是十四阿哥擋著,少爺早被鎖拿治罪了。額傅府的人不肯善罷甘休的事兒我一直瞞著,這少爺要是遇上可怎麽得了?”

“你快多叫些人去這附近的酒肆找找,務必找到師傅,我去把他勸回來!怕只怕和碩額傅府的人懷恨在心。”我在同仁堂門外焦急地踱著步子,不斷地探身尋著八寶的蹤影,直到瓦灰色的夜幕漸漸壓下來,遮去了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八寶氣喘籲籲地趕回來,當下跟他趕過去。

見著樂鳳鳴披頭散發歪在酒肆裏,一個根本不會喝酒的人硬生生將自己灌得爛醉,我怕他傷了身子,勸道:“師傅,你別喝了。”

樂鳳鳴的目光順著我按住酒壺的手向上,醉眼朦朧裏見著我,楞了一下,醉笑道,“州兒,富森兄走了,你也不好受,不如一起喝,來……”

“八寶,你家少爺醉了,扶他回去!”我冷冷地道,八寶上去扶醉意闌珊的樂鳳鳴,卻被他一把推開。“別來管我!”樂鳳鳴低喝。我拿起按住的酒壺向他潑去,滿壺酒液潑到他臉上:“師傅,天命難違,你已經盡力了。九格格在天之靈若是見到你借酒消愁、意志消沈,又該多痛心疾首?她的痛絕對不會比師傅少,難道師傅忍心讓她為你如此難過嗎?”

樂鳳鳴一手抹去從臉上往下淌的酒漬,仰天而悲:“而今才道當時錯!”他踉踉蹌蹌欲出酒肆,身形忽地一顫,重重砸在酒肆門旁。

這世上的感情到底誰對誰錯,其實受的傷都是一樣的。只可惜納蘭容若和娘,富森和我,樂鳳鳴和九格格,生離死別,終難相守。

亥時已過,街衢深巷人影漸散,過了熱鬧的地方,胡同裏更是死寂一片,初夏的晚上夜風徐來,涼颼颼的,我下意識扣了扣領口的盤扣,迎面數抹黑影擋了去路。八寶背著樂鳳鳴,本是低頭認路,這便一頭撞上那帶頭的壯漢,立時兩眼發黑,倒退數步,險些摔著,他見著這群人兇神惡煞的,連忙點頭哈腰地賠不是,將腰帶上整袋銀子送上去。那帶頭的漢子輕蔑地掂了掂銀袋:“這麽點就想打發老子?”那漢子戾目一瞇,輕薄地瞟了瞟我,不安份的手摸向我的臉:“喲,這兒還有個小美人,倒是值幾個錢。”

“奸賊,天子腳下,休敢胡來!”樂鳳鳴揮開他的手,擋在我身前。

“樂禦醫,原來你那麽擔心身邊的這個女人。”放蕩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嘖嘖,樂鳳鳴,你可真是艷福不淺啊?不知道公主她知道做何感想?” 一頂華轎劃破黑夜,轎內隱隱傳來男子放浪的笑聲和女子的嬌嗔。“嗯,讓你的手下收拾不就好了?”女子媚笑道。“別鬧。”轎中的男音邪邪一笑,便聞女子軟笑出聲:“你好壞啊!”轎簾一啟,轎中妖艷的女子藤蔓般纏著男子,那男子一襲華服,神色輕佻,便是和碩額傅順安顏。原來,這些人都是和碩額傅順安顏府裏的家丁。

想那九格格貴為皇家公主,三七未到、屍骨未寒,她的禦賜夫婿非但毫無悲傷之情,反而變本加厲,閑散淫逸,游獵酒色,深夜不歸。和碩額傅竟是這樣一個放蕩卑劣的紈絝子弟,任誰見了都不由為九格格惋惜悲憤。

順安顏見著樂鳳鳴雙拳攥緊,強抑著顫抖的身體,一哂:“樂禦醫,火氣那麽大可傷身了,哦,我忘了,你的醫術不怎麽樣,否則公主也不會……”

“你根本不配提起公主!”樂鳳鳴不待他說完,一拳揮上去,可他自幼習醫,不通武藝,反被順安顏捏著拳頭。

就在這當口,斜刺裏寶藍底鎏金袖口一晃,一把金邊折扇定在順安顏手腕處,“著。”持扇人大喝一聲,順安顏捏著樂鳳鳴的手應聲而放,樂鳳鳴面色一白,我連忙扶住,碰到他的手臂,我驚叫出聲:“師傅!”他的手肘已然脫臼!

“和碩公主府治喪,和碩額傅尋歡挑禍之事若是傳揚出去,你順安顏一人寡廉鮮恥可以,丟盡佟家祖上臉面也可以,就是別把皇家的顏面一並丟了!”來人收起金邊折扇,橫眉冷叱。

“小舅子,敢情長能耐了,才幫姓樂的頂了罪,又數落起佟家的不是了?喲,今兒個,霸王爺學起了冷面爺,倒是京城一大奇,只是怎麽也不見著四貝勒和小舅子走得近,反倒和十三爺形影不離呢?這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才是親兄弟……”

持扇人不待他說完,上前一把按住順安顏,對著肚子就是一拳。“啊——”轎中的女子花容失色,順安顏面色一白,蜷曲身子跪倒在轎裏:“……愛新覺羅·胤禎,你給我記住,與佟家作對不會有好下場!”

“滾!”持扇人一開折扇,不予理會。

順安顏面色慘白,憤憤作罷,那些打手見著主子不追究,灰溜溜魚貫而去。

“十四阿哥!”樂鳳鳴屈身便跪,“阿哥爺因微臣受辱,又擔負著毆打皇親的罪名……”

十四阿哥沒有回身,冷冷道:“本阿哥不管皇阿瑪是不是追究此事,也不管順安顏那廝是不是有二哥撐腰,五皇姐冰清玉潔,竟被他這樣糟蹋,她的公道本阿哥如何能不討回來?這等薄情寡義之人,我斷不容他!”他一甩袖,大步流星而去。

“樂大人快請起吧!主子他正在氣頭上呢!”一個隨從服色的青年男子扶起樂鳳鳴,我見著他英俊的面目一驚:“你莫不是……”裴蘭生產當日,若不是他替我解圍,墊付了銀兩,我還真連馬車都租不到。

那隨從一笑道:“州姑娘好記性,在下延尚,我家主子便是十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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