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門並不是很古老的門派，卻一直比較神秘。當年神醫賴藥兒不幸死後，李布衣曾嘆息這世上能救的人總是如此的少，後來有機會其珍藏的醫石筆記集結，召集有志救人的醫師成為神醫門。他們每一代最出色的人便會被上界的長老立為當年，改姓賴。這一代的賴蘅雖然長老認為他好奇心過重，不過幸好這種好奇大多都用在了醫術上，最終還是立他做了這一代的當家。這是一個以救人為責任，尋求醫術最難最高境界的門派。他們不和任何門派有太過的來往，以免被野心家利用，只是默默地行走天下，醫遍天下，實行當年賴藥兒未完成的理念。

世界上總有一些人，他們的夢想會令人驚奇不解，那樣地充滿無私地理想，不帶任何個人的己願。

戚少商聽到他自報家門後，一時有些發呆，而後轉頭去看顧惜朝，顯然他也有些不相信，不是每個人，尤其是江湖人，會碰到神醫門的人。畢竟他們一向喜歡醫治普通人，不接觸江湖。賴蘅大約是太想知道九幽魔功，否則不會一直呆在六扇門等著顧惜朝的音信。也算他運氣好，真的讓他等到了。

顧惜朝慢慢地，有些困惑地說：“我總覺得這段時間碰到的人根本不像是江湖人。”戚少商聽了便笑開。

也難怪他會如此想，傳說中俠義的九現神龍是個土匪，漕幫幫主是個愛撒嬌的小狐貍，玄妙閣主是個一心想老道士，面前這個神醫門當家一聽和“醫”字有關便會興奮神游。感覺鐵手倒比較像個江湖人，他偏偏是個捕快。

戚少商不出聲，這也是讓放手讓在此回到江湖的目的，他會越來越發現江湖中與其說是有許多草莽，不如說有很多快人。當然，也有那些趨勢逐利的人，也會有那些有勇無謀的人，但形形色色的人組成了這樣的江湖。顧惜朝根本還沒有看到其中三、四。

他們便這樣住進了玄妙閣，正是盛夏，這裏炎勢，也是可以驅出以陰性為主的九幽魔功的好時候，賴蘅除了例行地為顧惜朝施針，配藥，便是早出晚歸地行醫采藥。而戚少商則被精打細算的徐娘拉來打雜，說是頂食宿錢。沒有人知道他是戚少商，大家只當他是顧總管新收的跑腿的。還稱他力氣大，肯吃苦。戚少商心中苦笑，他不是怕顧惜朝被累著，於是幫他把累活重活都幹了，只讓他動動腦就好了。

顧惜朝口中卻總說嫌他礙事，畢竟他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著，十分不習慣。

這麽一段時日，戚少商終於如願真正看到顧惜朝做正經事的樣子，他曾想不通請他掛柱連雲寨，幻想二人可以一起共事，成就一番大業，可惜心願夭折。這次顧惜朝雖然不是在他的地盤地做什麽，卻也是真正地做著一件又一件的公事。他可以看到他指揮大局的樣子。

顧惜朝已經在這裏一年，經歷了幾年大事，閣裏的人也漸漸對他信服，何況這裏畢竟不是連雲寨，他們不憑義氣朋友，還是憑功效。誰做得到，做得好，才能上任。而且也沒有人擔心顧惜朝會翻他們的臺，這樣大的行會，就算經歷幾次亂世，仍是國之重本，不會因為一個人而廢除。顧惜朝本就聰敏過人，分析力強，條理清楚，別人想很久的事，他很快就能理出頭緒，主次分明。他做得好，對旁人也算親切，並沒有如傳說中那樣傲慢無禮，他是那種別人對他好，他就會很客氣的人。這麽一年下來，他們便也漸漸與顧惜朝相處地好起來。

在這本應是和麗的炎夏，戚少商收到一封急件，本定於秋後問斬的方恨少與唐寶牛被提前斬立決。這是蔡京的主意，目的是引出王小石，讓他們不能從容地截人。戚少商心中大急，但時間急迫，就算他趕回去，一切已成定局。

顧惜朝想了想說：“我看你用擔心，王小石既然能聯合象鼻塔與風雨樓，就不是個如表面那麽溫和的人，你想，若是你，會怎麽做？”

戚少商定定神想了想，看向他，低聲道：“擒賊先擒王！”這就是江湖人的做法，想常人不會想，雖然他們不可能也沒辦法再對皇帝老兒出手，但抓蔡京還是可以的。

顧惜朝點點頭：“正是這樣，蔡京這麽做，也是將自己露出外面，想引王小石上勾，自己也會變成餌，王小石抓他，不難。不過是事後要像你一樣逃亡一段時日而已。你們又不怕，天大地大朋友多，總會有辦法躲起來。”

戚少商點點頭，很同意他的看法。他要做的，不過就是在王小石逃離京師之時，提供自己能提供的所有幫助，就像是當年他的朋友們對他的做的一樣。

事後果然如他們二人所想，盡管風雨樓又落入無主的狀態，王小石離開了京城，他在後來留給戚少商的信中稱，自己經過蘇白二位兄長一事，實在太累了。趁這個時候可以休息一下，想一想。他就如兩年前的鐵手一般，陷入一個人生的迷茫期。

收到這個消息，顧惜朝剛紮完針，正躺在榻上養神，等戚少商看完信，他睜開眼問：“為什麽你沒有迷茫地找一個地方將自己的心情好好整理一下？”

戚少商一時呆住，反覆想了一會兒才說：“也不是沒有迷茫過，不過那個時候已經都消磨光了。”他有些惆悵地說，在這麽些年，似乎時光從來沒有給他迷茫的機會，隨即他一笑：“不過，還有一點比較重要，我想要了解的人，追求的東西，還在這個世上，我只要確定自己的目標去追就可以了，他們嘛，可能是沒有我這麽幸運。”

顧惜朝微嘲道：“這麽說，大當家也算是有福氣的人了？”

戚少商便笑：“不算吧，只能說是運氣比較好。”

顧惜朝有些不忿地閉眼：“有些運氣？哼！”

戚少商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看他有些不悅地睜開眼，低笑道：“那有什麽，我在你身邊，不就都給你了？”

顧惜朝沒有說話，只是屈起手指，在他掌中似握非握。半晌，他才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一句：“秋分了，桂花開得好。”

戚少商心中好笑，卻接了一句：“是啊，桂花香，蟹膏黃。”

顧惜朝也不睜眼，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他們說走就走，交待一些事，便起身向東，雖然路上帶著賴蘅，倒也沒覺得什麽。賴蘅則覺得這兩人旁若無人的能力很強大，自己雖然跟著，竟然一點也沒覺得他們感到不自在，倒是自己常常會碰到有些尷尬的事來。

顧惜朝一路向東，竟也將各分號查了一遍，戚少商有時想攔都攔不住，他這才發現顧惜朝本質是閑不住的，他本以為顧惜朝是個書生，文氣重，一路上遇到好風景，自當有興致些。不成想，興致是有，做事的熱情也不減。他們兩個相比，倒是顧惜朝顯得更現實些。

等到了東海，正是秋蟹肥美之時，雖然顧惜朝遵醫囑不敢喝烈酒，倒是也拿些青梅、桂花之類的甜酒來淺嘗。戚少商想著他們一年前的約定今天終於實現，興致勃勃地租了條船到海上釣魚吃，賴蘅暈水，不敢去，他們二人便自己出了海。

其實入了海，海面上倒也沒有太大區別，一樣無風白浪起，鷗鳥點點飛。只是那時從登州出海，二人各懷心事，其中還梗著軍器一案，一時被風景迷了心，調笑兩句，便又趕緊扯回正事上。這次出海便純來頑，心中開闊，便覺風景更壯麗幾分。

顧惜朝倚著船舷看他升起小爐裏的火，熱了酒，又將小甕端上燒水，便提醒道：“魚還沒上鉤，水熱了白浪費。”

戚少商聽了才想起要下釣桿，正要下餌，又見船上有漁網，便提議若撒網魚收得快又多，顧惜朝皺眉笑他看亂忙，此時見他又要撒網忙問：“你會不會？別魚沒放網，我們倒先下了海。”

戚少商笑笑：“我少時也是江浙人，出海打魚也有過幾次的。”說著真個下了網，倒也有模有樣，顧惜朝便拔弄著小爐笑他將來收山倒也可以到南方來打魚，不用他養。

船上怕火，不能起大竈，他們打魚也是挑些新鮮的小魚小蝦煮了沾些佐料來吃，確實新鮮，遇到大個的，便挑些來放到簍裏等上岸再說。也抓了螃蟹來，兩個人坐在那裏研究了半日也沒能將這些螃蟹綁成漁家賣的那個樣子，倒是被這個橫著走的家夥追得四處躲。看到對方狼狽的樣子想到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卻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直到在近海看了落日，才將船靠了邊，拎著魚簍回借住的船家。

海上明月，岸邊聽濤，幾杯淡酒，三五佳肴，美景如煙玉，知音共賞潮。

戚少商平躺在床上，聽著身側均勻的呼吸聲，很低地說：“可千萬不要像上次那樣，不聲不響地跑了。”掌心中握著的手很用力地握了他一下，便放開。他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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