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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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次去了很久,在東海住了幾天,又去觀波瀾壯闊的錢塘潮,弄潮兒不畏生死在江上戲舟,讓他們驚嘆不已,之後又北上去太湖泛舟,那是傳說中陶朱公與西施共游的風情。一路向北進入揚州,見到孟昭,他對二人嘖嘖稱奇,戲稱這二人是打不死的妖怪,被顧惜朝一通搶白剎羽而歸,拖著陳啟朔說自己修練不夠,讓順客賴醫生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原來漕幫幫主要修練的是嘴皮子而不是泛舟的技術。

在孟昭那裏討論了些事情,多住了幾日,又南下從長江向西而行,在九江下船,去看廬山,此時已近冬天,廬山一片蒙蒙,如臨仙地。

這麽走走停,待回到江村時正是大雪那一日,顧惜朝將順路收來的帳本交給徐娘時,她上上下下打量道:“顧部管,外面風雨如晦,你卻是春意盎然吶!”顧惜朝一聽,竟紅了臉,轉身邊道不要胡說,邊匆匆離去,徐娘一驚後大笑起來,難得也有讓他完全嘲笑的時候,她拔著算珠,低笑道:“這才有年輕人的樣子嘛。”

顧惜朝回了屋,卻見戚少商正對著一封信發呆,他隨口問;“怎麽了?”便拿起信來,看完之後也是一怔,而後哼笑一聲:“不錯呀,戚大俠在外面游蕩,便有人來送產業給你,確實運氣。”

戚少商脫口而出:“送給你好了。”說完便又反悔,忙急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顧惜朝隨意將身上的雪披搭到一邊,抿唇一笑:“那大當家是什麽意思?”

戚少商眉頭卻皺起來,坐在那裏,想開口又不好說,只是微垂下眼反覆思量,顧惜朝等了一刻,也不見他開口,便丟下他自顧自去做事,任他苦惱。等他批了一摞帳本,寫了幾封書信,天色漸晚,準備吃晚飯的時候,戚少商居然還在那裏煩惱。

顧惜朝暗中咬牙,所以說他才討厭戚少商這種會突然昌出來的所謂的俠者風範。

那封信上寫了件大事,王小石臨出京前,留信給諸葛神侯,要為金風細雨樓找一個代樓主,基於種種原因,他希望是戚少商。諸葛正我也同意他的意見,於是寫了這封信讓他早些回京。

戚少商之所以煩惱,他也猜得出來,無非是怕他暫時不能用武,留在這裏,如有對頭上門,則十分兇險。玄妙閣再如何重要他,也不會為他擋下舊仇,他也不可能讓閣裏做這件事。這總是要他自己來解決的。戚少商萬般苦惱正是因為他想帶顧惜朝一起住在風雨樓裏,至少在他不能用武的這段時間裏,他想讓他和自己一起,這樣即安全也安心。顧惜朝再怎麽計謀萬千,對於舊日那些債,不動武是不可能解決的。

顧惜朝倒是曾與方勖商量過,北方戰爭一角即發,方勖修道多年,略通星象,認為大宋在北方的天子氣已盡,星光晦暗,京中的生意應該盡早打點。他們究竟是生意人,不可能如義軍那樣留守。所以,他定然是要去北方住一些時日,同那些準備南下的人打好關系,將分號的生意不動聲色的抽空南移。這次同戚少商同往也是可以的。

但這件事不能從他口中說!顧惜朝心裏想的是,是你要我同你前往,這種事總不能我主動要求吧。可戚少商怎麽能總摸得清他心中那幾十道灣,於是自已擔心著他不肯同他走。

兩個人竟也在這樣各懷心事中默默地一同吃了晚飯,顧惜朝看了一會兒書,照例臨了幾貼字準備睡覺時,見戚少商仍是猶豫不絕,不由有些憤怒地熄了臥房的燭火,徑自去睡覺,留下戚少商在小廳中繼續苦想。

次日賴蘅來為顧惜朝行針時,一進屋便覺得有幾分異常,訝異地眼神在二人身上轉了幾圈,心道這二人怎麽剛回來便如此面色,撞了什麽煞星了?可惜對於驅儺這種事,他並不在行啊。

戚少商等他們施針結束後,突然想起什麽般讓顧惜朝地好休息,便出門去了。顧惜朝等他走後,才睜開眼,低聲怒道:“混蛋!”

戚少商並非去的別人,他是要找方勖,他想先打通內部,讓方勖來勸顧惜朝。不過這事可能不太好辦,畢竟他要拐走的是人家剛上任不久的總管,萬一方老這邊不放人,更是難上加難。於是他想著最好能勸這位閣主給顧惜朝在京師安排些事情做,也就是讓他來辦公差,這樣便比較好了。

方勖看著眼前這個人貌似沈穩心中卻焦急地說完來意後,面上露出十分慈祥解意的笑容,心中卻笑得打跌。估計顧惜朝知道戚少商來請他幫忙這件事,一定會氣惱得很。他作樣子思考了一會兒,故意露出難辦的表情:“這個,戚賢侄你也知道,老朽這邊本來人就少,若把小顧也派出去……”

戚少商抿抿唇:“還望方前輩幫忙,畢竟惜朝在些時月都不能動武,所以,您在這裏也要擔風險,不若讓他和我一起走。”方勖仍是露出為難的表情,戚少商接著說:“這件事算我欠貴閣一個人情,日後方前輩若需晚幫忙,晚輩定然力就不辭!”

方勖摸著胡子想著,心中卻道:“小子,等得就是你這句話。”等看夠了戚少商的表情,他終於起身:“既然如此,老朽便陪你走一趟吧。”

顧惜朝聽完方勖一番話後,對著他二人左右打量了半晌,便盯著戚少商,氣極反笑:“你那麽想讓我同你一走回京?”

戚少商鄭重地點頭,正想開口解釋,卻聽顧惜朝怒道:“那你為什麽不來同我說?”戚少商茫然地看著他。

方勖咳嗽一聲:“年輕人的事還要自己商量,話我帶到,老朽先行一步。”

顧惜朝盯著他的背影哼道:“千年老妖精!”說罷,不給戚少商開口的機會,扭頭怒道:“你是不是答應他什麽了?”戚少商一時被他憤怒的氣勢壓得不能理直氣壯,只是點點頭。顧惜朝恨恨地道:“真是虧大了!你懂不懂有事要先回家裏商量?這種事你不先跟我說,定要找個外人來傳話?我有那麽不盡人情麽?”

戚少商反駁道:“因為你從來沒答應過我這種事。”

顧惜朝看看手邊的硯頭,實在可惜自己剛磨好的磨,只得怒道:“我沒答應?我最近答應你的事情還少麽?何況你是不是準備日後有大事全靠外人來傳話?就這種出息,你也好意思去當樓主?”

戚少商早在他瞥向那硯臺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移了兩步,聽到這話,擡頭眼中堅定有神地問:“那我現在問你,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顧惜朝心中的怒意與長篇大論突然被這句話鎮得忘到腦後,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如果說是,似乎自己早有這準備,如果說再考慮一下,又顯得太矯情。

他這一頓間,戚少商半是不滿半是好笑地說:“看吧,我就知道你是這種反應。”

顧惜朝撇撇嘴,重新坐下寫他的年終帳本:“難道我說不,你還真會放棄,大當家什麽時候改了你那土匪氣,變得文秀了?”

戚少商想了想,突然嘿嘿一笑:“你知道土匪最擅長什麽嗎?”

土匪最擅長什麽?顧惜朝一時不解地擡頭,在看到戚少商的表情時,腦中跳出一個字:搶!他臉色一青:“你敢!”

戚少商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兩人對視一眼,顧惜朝不由起身退後一步,繼爾轉身準備進入內室關門。戚少商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攔住創始,一同入房,鎖上了門。

顧惜朝一直過了正月,才和戚少商向京師出發,這年中,因為方臘起義與梁山泊義軍入淮南,宋徽宗下令停運花石綱,免了京中六黨大部分的職,並大赦天下,以安撫民心。顧惜朝永不得進京的敕令在這幾年的幾次大赦中,於此時終於完全解除。而蔡京因為夏日間王小石的事情,在這次中再次被擺相。

戚少商這個時候帶著顧惜朝回到京師,入主金風細雨樓。

京中風雨再起,國事前程難知,只是這一次,有一個人,終於肯同他共歷風雨。

番外一、風雨樓裏的那些真相

一散步

“戚少商在王小石流亡之時,獨守“金風細雨樓”。 盡管他只有一只手。 而且要應付這麽多雙在暗裏伺機而發的毒手。 所以,他今晚就在“金鳳細雨樓”的紅樓下院子裏踱步。 突然,黑夜裏飛來了一顆人頭! 他擡起了這顆人頭。 這是個死不瞑目的人,給人一劍砍下的人頭! ”

其實戚少商經常在在晚上白樓與紅樓間散步,這是樓裏人共知的。像這樣突然撿個人頭也不算什麽,何況他一向有桃花運,古雲:“投之於木瓜,報之於瓊瑤。”雖然不知道投之以人頭,會報之什麽,但於戚少商樓主來講,這不是大事。投什麽過墻,他也順便會投回去,有時候碰到暗殺的人還會打上一架活動一下。再說,家裏供著一尊玉面修羅,他怎麽可能對頭投過來的阿貓阿狗,阿桃阿花報以辭色?

說遠了,我們這裏重要說的是散步,戚樓主下午會陪顧公子散步這是定例,但是晚上散步卻是一個人,而且不定時。其散步的原因和時間長段也不定。這要看他今天和顧公子談了什麽,比如李師師傳他君子,封宜奴誇他磊落,孫三四讚他豪傑。這樣的話傳到顧公子耳朵裏,他就要散步了。因為這個時候他進不了屋,雖然他有登雲計,但顧公子總是準備了過墻梯。

不過有時候他進不了屋是因為顧公子在害羞,比如戚樓主在眾人面前說我家惜朝如何如何了,或者某日某些行為太過激烈了,他便又會散步。只不過時間會略短一些。他家惜朝鎮定鎮定,他就可以回去了。

至於他怎麽知道屋裏可以進得去了,當然不是他一邊散步一邊又溜回去看看能不能進得去。顧惜朝總是會舍得他太長時間在外面,所以他們之間有個別人不知道的小暗號。你問我是什麽?都說了是別人不知道的,我怎麽可能知道呢!

於是,當戚少商再次面色沈靜,閑庭信步的地樓裏散步時,一邊的人就心中暗嘆,又生氣/害羞了吧!不過,對於這兩個人來講,這似乎只是一種讓人樂在其中的鬥智的小游戲。比如,這天晚上,戚樓主就興沖沖地提前跑回樓,在門外叫:“惜朝,開門,居然有人拋過墻一個人頭!”

顧惜朝:“==!”用這種方法是不可能提前進門的,大當家,就算你拎著個人頭也沒用。

二 夜探

“這段日子以來,他找過李師師已不止一次。 很多次。 他有時易容前往,比較方便,既方便自己,也方便李師師。 有時扮作商賈、販夫、乃至公子王侯,徑自扣訪醉杏樓。 有時他以原來形形貌去找李師師,更多的時候,是他以高妙的輕功,夤夜造訪李師師的香閨。 不過,無論他是以哪一種身份訪她,他都一定先得過李師師的首允才會進入李師師的閨閣中。 ”

江湖上盛傳,戚少商迷上了李師師,在息大娘另擇佳偶之後,終於傳出了戚少商對某一個女子非常感江蘇興趣的傳聞。這段時間,他也確實去找李師師多一些,這讓風雨樓的人都驚訝不已。但其實,他們還聽說,白樓上住的那們顧公子,其實也經常去。於是他們猜測,是二男爭一女,還是顧公子拎樓主回家?甚至知道情況多一些的弟子,更為困惑,平日裏戚樓主對那位公子基本都捧在手心裏,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傳聞呢?

直到有一天,李師師居然失蹤了,然後,這二位也就不去了。大家就更奇怪了。再過了些時日,江湖上又傳師師姑娘失蹤是因為與浪子燕青私奔了!樓外那些好事的人都竊笑,沒想到戚樓主風流名聲在外,看上的女人卻總是另棲梧桐。

戚少商窩在白樓裏,看著顧惜朝:“我這次犧牲可大了。”他們本就是去以夜探為名,與師師姑娘討論如何幫她離開京師。

顧惜朝嗤笑:“大當家還怕這種名聲,你不是一像稱風流天下麽?”也好意思說自己是犧牲。

戚少商低笑:“這次可是奉命風流,不一樣的。”李師師是與顧惜朝與交換條件的,他幫她,她提供京中富商的名單於他,並為他引見。

顧惜朝看他,突然很惆悵地說了一句:“其實,相處這些時日,我也挺欣賞師師姑娘的。”

戚少商不由如梗在喉了,顧惜朝看他那種樣子,心中暗笑:看你還傳那些花言花語這裏來。

三劍

“就算前些時候,他跟八大高手月夜在古屋舊宅的飛搞上決鬥“戰神”關七,所使的劍,也是“癡”。‘青龍劍’許久未現江湖。而今戚少商卻用上了。”

戚少商長於劍法,他的一字劍法讓他與鐵手初見之時雙雙一戰成名,而更早時,他單手一劍挑了連雲寨七大寨主。而他的劍也很有特色,最早的時候他用的一把普通的劍,而自佯叛出小雷門後,他便一直用的是青龍,這把劍曾作為信為與李陵換回了逆水寒,便引出了許多事端,之後這把劍重新作為佩劍出現陪著戚少商在六扇門,直到後來戚少商滿懷心事地將他送給了顧惜朝,之後入主風雨樓,他便一直用的是癡。

在這時,在與六分半堂談判之時,在眾多各懷心計,似敵非友的人前,他突然又用了青龍,對戰天下第七文雪岸。他輕快的身形,絕妙的劍法讓眾人都心中稱奇,尤其那一套“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青龍一點通”更是讓人讚嘆戚少商這段時日劍法又有精進。

只是,只有風雨樓的人才知道,戚少商為何用這把劍,為何劍術突飛猛進。

這麽好的劍術可雖戚樓主日日練劍的結果啊!難道練武之人日日練劍有何不對麽?上文說過戚少商散步的原因,其實,戚樓主也常在別人準備就寢之時練劍。這是因為顧惜朝身體不好,對於某種事情是要減少的。而戚少商本就是精力旺盛的人,對於自己需要關愛一生又偏偏日日在枕邊耳鬢廝磨的人,他實在是氣血上湧。

這麽旺的精力,盡管風雨樓事多也不是總都能用得完的,當大多數情況下,戚少商還非常精神的時候該怎麽辦呢?

練劍!

於是戚樓主日日奮發向上,努力練劍,便練出了“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青龍一點通”這樣的劍法。

這一戰後,戚少商回到樓中,天色已微白,他輕輕推開房門,顧惜朝還在睡。他悄聲放下劍,洗了把臉,躺在他身邊。顧惜朝到底睡覺輕,立時便驚醒了,便低聲咕噥著:“贏了?”

戚少商輕笑笑,吻吻他的臉頰,拉好被子:“當然,不是拿著‘你的’青龍麽?”

顧惜朝抿抿唇,勾住一個清淺的笑意,靠進他懷裏,繼續好眠。

這才是戚少商為什麽在這樣重要的一戰中重新用青龍的原因,也是那劍法為何有這樣的名字的原因。

四缺點

楊無邪認為戚少商一切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未婚。

這並不是他表示嘆息,也不是說他多事地想為戚少商說媒,想當初孫青霞不知與戚少商討論什麽風流事,讓顧惜朝聽到了,才出主意讓孫青霞被打包帶上三合樓。而且戚樓主與顧公子的事,在這些比較近的人中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他只是覺得,他們不用總是對這件事保持沈默,其實哪怕舉辦一個很小的儀式,讓大家都知道這兩個人是有主的人了,就好得多了。

畢竟樓裏的書信往來太多,大多都要他過目,在眾多的書信中還要挑出數不清的情信來,這是加大他本就已經很多的工作量啊。只要他們二人表示“已婚”,這些信至少可以少掉十之七八,再有那些不死心的,也不是什麽大數目了。

聽到戚少商越來越小聲地說著這個情況,顧惜朝則面色無波。半天過去,才終於從那一摞帳本中擡起頭:“那就讓楊軍師辦這件事吧,我倒也想看看,他準備如何讓天下知道呢?”

這句話說得有些隨興,聽起來似乎頗感興趣,但其實有點冷。戚少商想了想,還是應該通知一下楊無邪這個情況,別出些什麽怪,最後讓自己兄弟倒黴也對不起他們啊。

於是,楊發邪在幾日後,發帖宴請天下,共商白道之事。順便正式介紹一下新上任的樓主與……咳,樓副!(這其實就是樓主夫人的縮寫吧!!)

五 不在

“他們在做一件同樣的事:“一劍發財”。——殺戚少商!他們也有同樣的失敗:一齊殺了個空!戚少商不在轎裏。”

為什麽這轎裏沒人,應該說為什麽戚少商沒有在?而敵人攻擊另一座轎子裏,裏面竟坐的是朱大塊,四位劍神中的幾人到死也沒有想清。

但其實,何人見過戚少商坐轎,他若不是以他絕妙的輕功行走於京師中,便是長身安坐於那白馬之上,怎麽會坐轎?別說白轎,就是七寶鑲嵌的轎他也不會坐。

只是,那個時候,戚少商到底在何處?

時間退回到半個時辰前。

小弟子在門外叫樓主啟程,戚少商淡淡地帶著幾分懶散地說:“讓他們先行,我很快就會追上的,絕對不誤事。”

小弟子猶豫道:“但這一行中畢竟沒有樓主您的身影啊。”

裏面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讓他們擡個空轎子,外人不就看不出來了?”

這事報於楊無邪,楊無邪想想:“讓他們多擡幾個轎子,其中一個坐上人人吧,不然太輕就看出來了。”頓了一下說:“我先處理些事,一會同樓主一起走,不和這一趟了。”

嗚呼,難怪羅睡覺對戚少商恨之入骨啊!

六 糧價

宋都南遷後,王小石從歸風雨樓,戚少商則回到江湖,帶著義軍於淮河一線抗金。而諸葛神侯操勞過多,不幸早逝,四大名捕也並為未新帝籌劃,鐵手投軍,追命逍遙江湖,冷血隱居鄉野,唯有無情辭官後仍居於鬧市,時時有人請他出謀。只是陪在他身邊的,居然是當年眾人都以為他會效力金國的方應看。

顧惜朝曾對很是驚訝的戚少商說過,方應看與金國謀劃,不過是想在京中拓展自己的實力,真遇到家國衰亡,他畢竟是宋人,投金對他也沒有什麽好處,處處聽那蠻人的指揮,何況對方也不過只讓他當個傀儡。不若與大宋一同南遷,即使老一輩的人都幫去了,他的勢力仍是早打下了,還是有一方天地的。

只是大家想不到的是,方應看竟買下很大一片地,不知其過去的人都習慣稱已近中年的他一聲方員外。只是方員外最近很郁郁。因為他莊子的東西,在被收購時,總是比別人低一份利。現在糧油全在玄妙閣手中,而茶葉生意則是漕幫主占,會讓他不得不低價賣出的人,只能有一個,顧惜朝!

他決定立即起身西下去找顧惜朝。

顧惜朝聽了他的話,擡頭看他,微微一笑:“方小侯,我明人也不做暗事,你總記得當年我仍在東都時,你幾次借我生風雨樓之事,我不過稍報覆一下,你便如此,你可知我當時心中有多麽不快?君子報仇,自然十年不晚。”

方應看不由一噎,但仍是不肯就此罷休,幾費口舌,終於顧惜朝同意擡高價格,才算走了。臨行前,顧惜朝突然道:“方員外,這算看著成兄的面子,畢竟我也不能讓你養不起家不是?”

方應看咬著牙應酬幾句,便匆匆離開。

近無戰事在江村小住的戚少商從後堂慢慢走出來:“這麽多年,何必還為難他?他也常為義軍捐糧。”

顧惜朝冷笑一聲:“有我捐得多?”戚少商一時住嘴,只聽顧惜朝輕哼:“他捐糧不是因為無情,畢竟鐵手也在軍中。”

戚少商微微笑起來:“我怎麽覺得你整的原因不是你說的那樣呢?”

顧惜朝微微笑著:“我只是想借此告訴他,掌握了錢糧有多重要而已,讓他當時嘲笑我什麽努力半生不過是個奸商!哼!我讓他明白一下奸商的厲害!”

戚少商深以為然,他們義軍也是借著這裏吃飯的。

自然,一千年後,有位姓馬的大胡子胡人總結這句話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番外二、藏鋒

無情見到顧惜朝時,有些恍惚,有些深思,這樣一個謙謙君子,若不說,誰會相信他曾經踏血而上,計謀百出。世叔也曾感嘆,那時的顧惜朝有如一把迫不及待出鞘的劍,偏偏火候還不夠,傷人傷己。而此時的顧惜朝,似乎已經沒有那種仄人的銳氣,一日日沈靜下來,尤其,比以往更沈得住氣。

他不語,顧惜朝也不言,只是淡淡地坐在他對面,品著春季下來的第一拔茶。送茶的漕幫新上任的幫主,從初見面便欲延攬他卻屢戰屢敗的孟昭公子。

無情等了一會兒,大約自己是等不到對方先開口了,只好心中暗嘆一聲,慢慢問:“戚樓主呢?”

顧惜朝也慢慢地回答:“出去了。”

剛從外面回來的楊無邪聽到這兩句話,不時不由腳下一滑,而後心中微微苦笑,並不由對這二位周圍的花花草草報以同情,好不容易春天來了,又被這二位凍回去了。

顧惜朝看到他,點點頭,示意無妨。楊無邪走近道:“顧公子,那幾位突然都來了。”

顧惜朝一時驚訝,皺皺眉,擡起頭,片刻看向無情:“成大捕頭,不何今日所為何事?”

無情抿抿唇,他知道顧惜朝自入風雨樓後,鮮少出面。當然這只是表面,只是,他很少主動去問出了什麽事。但他問了,無情相信,他已明白事態波及己身,否則連雲寨,小雷門,碎雲淵不會同時上門。無情看看他,一字一句:“神哭小斧!”

穆鳩平抱臂坐在黃樓的宴廳裏,盡管廳裏還有許多人,但他明顯臉色最差,雖然他也知道,這事出詭異,但他自己忍不住還是會想,老子就是想找茬,顧惜朝你想怎樣?!所以當他看到他大當家與顧惜朝並肩進來,臉色更黑了七分。他絕對沒看錯,顧惜朝廣袖之下,方才是與大當家手拉著手,只是進了廳後,微微一掙,大當家才放開的。

顧惜朝死了老婆,失了憶,後來半瘋半病,前塵舊事他就算了。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從他的連雲寨裏跑出來了,他學習很久,終於布置嚴密的連雲寨裏啊!然後,還找到他們大當家,再然後~~~就不用說了!這是什麽世道啊!!再說了,大當家是連雲寨的大當家,怎得剛從神侯府裏出來,就進了金風細雨樓!他怎麽就回不了連雲寨呢?

屋裏坐著幾個人神色各異,心思各異,這是他們自顧惜朝從連雲寨逃脫後第二次見他,上一次是戚少商方接任樓主時,他神色安然地站在一臉覆雜甚至隱著幾分擔憂(怕他們把顧惜朝氣跑了)的戚少商身邊,自始至終,他只說了一句話,還不是對他們說的,是對戚少商說的。這句話定下全局,讓戚少商松了口氣。他說:“我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我想我殺你的時候也沒想過要改主意,那決定要和你在一起,也不會改。”

現在的顧惜朝,眉目更加冷然,神色更加淡漠,一副什麽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只有戚少商低聲同他說話時,他表情才會略有浮動。

他們還沒開始進入正題,楊無邪又帶進一個人來,人才到門口,聲音已傳入:“小惜朝~~,不得了了~~”

戚少商低下頭去,肩頭微聳,掩飾著要大笑的意願,顧惜朝嘆口氣,看向來人,這樣裝腔作勢,聲調拖沓的人也只有一個了。他低聲問:“怎麽,貴幫也有人死在神哭小斧之下了?”

孟昭呵呵一笑,坐到離他最近的地方點關頭,接下來一句不接首尾:“我送的茶葉不錯吧?”完全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看看面存疑惑、不憤、不正經的人們,無情搶在要發難的穆鳩平之前說:“戚樓主,江湖皆知,鐵手已將神哭小斧還於顧惜朝,現在各門都出現了弟子死於其之下的案件,所以,六扇門不得不有所查證,得罪之處,請多包涵。”說著,便看向顧惜朝:“請問顧公子,三月初二,你在何處?”

戚少商卻插進來說了一句:“我說,成大捕頭,惜朝不可能用神哭小斧的。”

無情轉過頭:“戚樓主,只是例行查問,何必緊張?”

穆鳩平此時也大聲道:“大當家,這又是人命,你可不能老護著他。”

顧惜朝轉眼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繼續與孟昭低聲嘀咕著什麽。戚少商看看他,又示意穆鳩平不要著急,而後才說:“無情,神哭小斧在我這裏,惜朝不可能用的。”

孟昭卻突然擡頭插了一句:“他不能悄悄地拿了麽?”

顧惜朝低嘲地笑笑,吐出兩個字:“沒品!”

戚少商想了想,撓撓頭,露出一副與他那個群龍之首的名號非常不符的有點羞澀的表情:“可是,鐵手還給他以後,惜朝就把它們鍛造了‘癡’送給我了。”

眾人一時驚呆,齊齊看向他身邊那把寂白如雪的佩劍,赫連春水慢慢地笑嘻嘻地說了一句:“定情之物,果然不同。”便收到顧公子與自家夫人的狠狠地一瞪。

大家一時怔楞,眾所周知,戚少商原本的佩劍青龍贈予了顧惜朝,現在顧惜朝竟拿神哭小斧為戚少商鍛造了“癡”,這確實有這種意義。

孟昭笑嘻嘻地對顧惜朝說:“惜朝,我不知道你還挺有情趣的。”

顧惜朝冷冷地說:“比不上孟幫主。”

孟昭點點頭:“你們都加起來也確實比不上我呀~”

顧惜朝無奈地看他一眼,轉過頭去,他並不擅長罵人,更不像戚少商那樣可以平靜以對,簡直是厚臉皮的代名詞。

無情一時不語,許久才說:“那就是有人逼顧惜朝出面。”受襲者一面是戚少商的舊故,一面是顧惜朝的合夥人,就是等顧惜朝能重出江湖。

顧惜朝卻說:“你早知是為逼我出面?”無情用“逼”而非“誣陷”,此話中大有含義。

無情忍不住按了按額角,他們討論的應該是命案,不是文字游戲吧。

顧惜朝卻在此時站起身:“顧某長居風雨樓,江湖人惹逼在下重出,如同逼風雨樓出面,此事怕意在沛公,與在下關系不大,先告退了。”說完竟真的轉身便走了。

座上幾人一時錯愕,連與顧惜朝與生意之盟的孟昭也不由張大嘴,而後看向戚少商。戚少商平靜地想了想,而後點點頭:“這樣最好!”眾人徹底石化,什麽叫最好?

孟昭支著頰,小聲說:“我剛才見到的可真是顧惜朝?他居然真的能按下性子了?”

無情聽到這句話,驚訝的神色漸漸退去,換上一副深思,而後看向戚少商。看來,自己對他的評價,要再上一層了。

是夜,戚少商返回白樓,推開房門,便看到顧惜朝坐在書案後,面對一摞資料,這自然是白樓的珍藏。戚少商走到一邊,將佩劍放於架上,與青龍並架而懸,才轉身走到顧惜朝身後,手輕放在他肩上,力道均勻地揉按。顧惜朝放下手中的宗卷,自然地靠進他懷裏,戚少商低問:“累不累?”

他搖搖頭:“還好,只是看久了有些困。”

二人一時沈默,突地,戚少商笑出聲,顧惜朝知他笑什麽,也微微笑起來。下午那一番話,讓座上幾人吃驚到神不歸元吧。戚少商俯下身,抱住他,頭靠在他肩上,輕輕地,滿足而有幾分歉疚地嘆口氣:“惜朝,辛苦你了。”

顧惜朝擡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說:“大當家,不關你的事。”

他身上沈屙未起,又添新傷,戚少商入主金風細雨樓前,曾拜會神醫賴藥兒的傳人,費盡心思求得一古方,藥倒不難得,唯要顧惜朝兩年之中,經脈不得運轉,否則前功盡棄。是以顧惜朝在同他一起入風雨樓後,盡難得的不若事,不多言,一昧地修身養性起來。戚少商知道,若不是答應與自己在一起,顧惜朝那種性子是寧死不如此。

只是這藥方將他的內功修為極盡扭轉,所以當鐵手還他神哭小斧地,他想,一來兩年不能用,看著心煩。二來,日後病除,能力也有所不同,神哭小斧的重量怕是不再相符,仍要重鍛。想到戚少商自重逢後將青龍一劍送於他,便想小斧既然是精鋼所制,不若制劍一把,以回他知音之情。

戚少商拿到劍時,自然欣喜不已,想到兩人這麽多年也不容易,便將劍命名為“癡”。不管世人抵誨,亦或是親友相勸,這一世,終只認這一人,一片癡心,永不悔改。

這一時,突然想起許多事,戚少商便靠在他身上,不想起身。顧惜朝卻終是務實的性子,不一時便回神過來,但又推不開他,只略惱地低道:“躲開,你壓得我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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