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這有什麽好猶豫的，即使他身上有汗水灰塵，那也是自己主動要求抱的啊。

為什麽呢，難道他不喜歡小孩子，那可不行。

南珠想到到嘴的大美人要飛了，心裏一急，更是縱跳得用力。

甚至甩著小手，難得幹嚎了起來：“我要抱抱，我不管，我要你抱抱。”

姜重陽無奈，只好趕緊從乳娘懷裏接過南珠，抱在懷裏。

南珠立即停止了幹嚎。

心滿意足的靠在姜重陽懷裏。

深呼吸了一下，他身上的汗味並不是很重，混合著松葉茶花香，倒也不是很難聞。

不過，聞久了，應該沒有乳娘身上的梨花香清新好聞。

乳娘很喜歡梨花，連洗澡，都是摘了很多梨花曬幹磨成粉，灑在洗澡水裏的。

胸膛滾燙，心跳強壯有力，穩而緩慢。

乳娘除了生理需求之外，幾乎不會離開南珠身邊，所以此時也跟在一旁。

姜重陽讓院子裏玩耍蹴鞠的男仆各自散了，去做自己該做的事，便抱著南珠往小花園處散步。

姜重陽似乎沒有說話的意思，乳娘也不好意思開口，一路上無話。

南珠感覺到奶娘的尷尬，決定說說話調節氣氛：“你的名字，是姜重陽，我聽爹爹說過。”

“是啊，我的名字是姜重陽，小少爺你什麽時候聽少爺說的呢。”

“爹爹跟娘親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提起你，誇你很厲害。”

南珠哪裏記得他爹說過姜重陽什麽，只是隱約記得，他爹娘偶爾會提到姜重陽這個名字。

姜重陽聽了南珠的話，卻仿佛真的得了什麽誇獎似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小少爺才厲害呢，年齡這麽小，居然懂得這麽多。”

三人走到小花園，到涼亭中石桌旁坐下來，享受夏夜池塘邊的涼風。

南珠的行為舉止，在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裏面其實是特別早慧的，只是好像他爹小時候也很聰明，兩歲也能讀書寫字了，人們便也沒覺得他很奇怪，只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南珠並不想談論聰慧這個問題，因為長大之後，他必然就會露出破綻來的。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最多算不笨，讀書識字只怕遠比不上他爹。

說不定，他以後跟他舅舅一般，在眾人眼裏都是不學無術的。

況且，他想多了解一下這個姜重陽，就轉移話題道。

“爹爹叫姜君簡，我叫姜南珠，你叫姜重陽，你也是我們姜家人嗎，或者是親戚。”

南珠人小，聲帶發育因說話早而得到促進，聲音脆嫩軟糯。

即使是大人的語句，語調語氣也充滿了天真稚氣，很動聽。

姜重陽平時沒什麽機會接觸小少爺姜南珠。

因為少爺不喜歡他接觸小少爺。

他也大概知道為什麽，所以平時很少出現在小少爺面前，只是沒想到小少爺自己纏了上來。

想到這裏，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乳娘，心裏不願意自己和小少爺相處的情景都通過乳娘的嘴到了少爺耳朵裏，疑心他，便想支走乳娘跟小少爺呆一會兒。

沒等他開口說話，乳娘倒是自己起了身，微微低著頭，走到管家身前，朝南珠伸出手道：“姜管家，天色晚了，要不我先帶小少爺回房。”

姜重陽沒說話，倒是南珠一下子伸出小手抱著他脖子道：“我不，我要他抱，我不回房。”

乳娘看南珠緊緊扣在姜重陽脖子上的小手。

知道以他的性子，雖然年齡很小，但一旦認定了什麽事，怎麽都不會改的。

除非搬了少爺來跟他講道理，不然夫人都勸不住的。

就像他鬧著要吃櫻桃冰碗，吃了一碗不夠，想再吃一碗，夫人不許，他哭鬧著就是要。

夫人沒有辦法，還是少爺來了，只那麽看著他，也不說話，等他不哭了，給他講冰碗吃多了對身體不好，若是喜歡，不哭不鬧以後才能常吃，若是再哭鬧，以後都別吃了，他才聽話。

於是，她想了想，又道：“姜管家，回院子一趟，給少爺拿個披風來，到了夜間風起，恐怕還是冷的，你受累，幹脆再看一會兒小少爺。”

姜重陽自然求之不得。

他心裏甚至有一點隱秘想法，少爺大了，成親了，跟夫人感情很好，便不太願意自己在跟前。

自己近幾年，幾乎沒跟少爺好好說過話，交交心，如今跟小少爺說說話，也算是聊以自慰。

姜重陽看著南珠圓圓的小臉，在他的眉鼻小嘴上，看到了少爺姜君簡的影子。

不禁眼神透過南珠，飄過荷塘樓房，飛去遠方。

少爺遇到他的時候，他只是一個九歲的小乞丐，而少爺已經是十三歲的秀才爺了。

回憶起往事，他愛屋及烏。

如今小少爺姜南珠又用相似的眉眼對他軟軟的說話，像是撒嬌一般，他心裏也軟了一角。

並不把他當作嬰孩糊弄，很認真溫柔地與他回話：“我小時候是個孤兒，跟著一個老乞丐討飯的，後來沖撞了貴人遭毒打，快要被人打死時，是少爺救了我。”

“少爺不止救了我，還把我帶回了府裏，給我飯吃，給我衣穿，還給我取了名字。問我以後想要做什麽，他可以幫我，我說想要跟著他。少爺便說，若我願意做他的書童，以後就跟著他。於是，我做了少爺的書童，有名有姓有身份。”

“少爺說，他是在重陽登高回家的路上遇到我，便為我取名重陽。我既然願意跟著他，做他的書童，便也算他姜家的人了。於是，我的名字，就是姜重陽。”

南珠沒料到他一下子開始回憶起往事來。

但是既然他願意說，南珠自然願意聽，長得好看的人說廢話都是好聽的。

只不過，他說起自家爹時，那神情好溫柔啊。

南珠甚至都有點錯覺了，仿佛他爹就是他生命中的光，若是沒有他爹，他早就不在人世，很想要以身相許似的。

但是他看自家爹很正常啊，結婚生子不說，真是巴不得跟他娘黏在一起呢。

姜重陽的聲音突然輕了，似是耳語一般，低頭在南珠耳邊呢喃。

“小少爺，你知道嗎，少爺撿到我時，我已經九歲了。”

“雖然流浪了兩三年，但是我記得自己的爹娘，記得自己的姓，甚至連那些給我冷眼的鄉裏鄉親。”

“可是少爺問我時，我只說自己是個被人遺棄的孤兒，是個小乞丐，因為我怕少爺不要我，撒了謊。”

“我父親在我三歲時就死了，我娘受不了窮，沒多久也跟別人跑了，爺爺奶奶身體本來就不好，沒兩年也死了。”

“表叔來幫我辦喪事，說要養我，送我讀書，賣了我家的田地房屋，卻讓我到他家當牛做馬，一次我忍不住跟他兒子打了一架，表嬸轉手就把我賣了。”

“那個人販子還買了好幾個小孩，我趁著他們睡著的時候一個人跑了出來，藏在一個破廟裏，他們找了好幾天，沒找到我，我才從那破廟裏出來。”

“然後就成了乞丐，飽一頓，餓一頓，要不是跟著那個老乞丐，恐怕也餓死了。”

“可是老乞丐死後，我又成了一個人，四處乞討。”

“直到我遇到了少爺。”

“那天的那個貴人，雖說打了我一頓，卻也真算我的貴人啊。”

“要不是他不依不饒要打死我，少爺也不會救下我，讓我換一種活法。”

姜重陽說到這裏，低下頭看姜南珠，想知道這個據說跟少爺兒時一樣聰明的孩子，是否能聽懂自己的話。

他說出來的信息那麽多，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可算是天書了。

南珠盡管聽得明明白白，可是也不敢表現出聽懂的模樣，怕人家懷疑他是妖怪。

所以姜重陽帶著探究的眼光看過來時，他手裏抓著他的衣衫玩耍，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直溜溜看著他。

然後突然一口咬在了他的下巴上，舔了兩下，吐著舌頭含糊不清道：“鹹，鹹，不好吃，要放糖，跟爹爹一樣。娘親甜，好吃。”

姜重陽平時接觸姜南珠並不多，此時見他一派天真可愛的模樣，心裏倒是放下了心防。

何況他從姜南珠的嘴裏，還能知道很多少爺的事，這是他一直想做的。

可是他知道，一旦自己有什麽不恰當的舉動，少爺知道了就只會離他越來愈遠。

所以他什麽都不會做，只會把少爺吩咐的事做的漂漂亮亮的，少爺不喜歡的事，他一件都不會做，更不要說從別人嘴裏知道了解少爺了。

可是如今，他是從小少爺嘴裏知道的，若是小少爺自己主動粘著他，少爺應該不會覺得是他不乖順了吧。

想到這裏，姜重陽心裏有了想法，高興得用下巴蹭了蹭南珠的嫩滑小臉。

“小少爺，為什麽要我抱啊，你之前沒見過我啊。”

“你好看。”

“我好看，就要我抱啊，那乳娘也好看啊。”

“你更好看。”

“比夫人還好看嗎。”

“嗯，比娘親還好看，我喜歡。”

“有多喜歡，比喜歡你娘親還喜歡嗎。”

南珠覺得姜重陽對著自己說的這些話很奇怪，但是看在他的臉上，還是認真道：“嗯，娘親很好，更喜歡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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