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好的，老師。”

小姑娘乖乖聽了老師的話，站在結實的矮凳上，撅著屁股，就著窗外稀稀落落的天光，認真寫作業。

竹板打得不算重，小姑娘寫得認真。

小姑娘覺得有點癢，有點不舒服地扭了一下。

老師卻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道：“不是讓你認真寫作業嗎，怎麽又不專心了。”

小姑娘有點疼，怕老師更用力，便繃緊身子寫起作業來，也不管老師要打多久。

反正老師待會兒會幫自己塗藥的。

小姑娘想：“老師真好，每次打他們都會幫他們塗藥，作業做好了也會給糖吃，那可是要走一天才能到鎮子上買到的。不過老師他們是大人，腿長，半天就能到吧。”

不一會兒，感覺到老師停了下來，小姑娘卻是又想到：“幸好老師老了，沒多少力氣了，不然肯定還要繼續打屁股的。”

劉禾站在小姑娘身後，平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聲，道：“還有兩道，快點寫。”

接著，便給小姑娘認真批起重做的題來，又錯了一道，也耐心給她講解了。

小姑娘見老師只是說下次不許在錯了，還從抽屜裏抓了四五顆彩色的玻璃糖給自己，便笑得眉眼飛揚道：“謝謝老師，我會好好學習的。”

接過老師手裏的糖，背上裝好的書包，蹦蹦跳跳就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劉禾在床下躺下。

斜望著窗外幾乎暗完的光。

長長吐出一口饜足的氣。

南珠一行人在旁，悄無聲息。

小黑氣得毛發直豎，眼睛死死瞪著那床上的人，牙齒顫抖，雙手死死握住拳頭，露出青白的筋，被小玉手腳並用死死抱住。

他生氣得要死，怒得要死。

這個老頭子根本就是在欺負那個無辜的小姑娘。

那個天真可愛的，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以前在修羅界，他救過被老妖怪欺負的小妖怪，自然知道那對於小妖怪來說是怎樣痛心的屈辱。

可是，南珠卻只是看著，那老怪物欺負無知的小姑娘。

小姑娘什麽都不懂，拿著老妖怪給的糖笑得開心無比。

他看著那笑容，只想把那老頭捏成粉末。

南珠攔著他。

她居然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說，面無表情地讓小玉這個蠢貨死死抱住他。

還給自己下了禁言咒。

她真的是那個他敬佩的神嗎。

不是，她一定不是的。

他不相信。

小綠也在一旁安撫小黑，或者說幫助小玉一起困住小黑。

他明白小黑為何這樣，他也非常生氣，這種壞到骨子裏卻一派岸然的的人，實在是該死。

可是他不像小黑，他感覺得到南珠的憤怒。

南珠孤零零地站著，雖然就在他們旁邊，卻仿佛隔了千萬光年的時間與空間。

面無表情，一向神色無波的眼卻黑得嚇人。

那一刻，他覺得南珠是個真正的活著的生物。

而不是那個常常淺笑，什麽都可或不可的修羅。

那是她的憤怒，已經不能用形容表達的憤怒。

這憤怒，讓天地都感覺到她的‘鮮活’。

小綠想要開口說點什麽，南珠卻如一陣光影掠了出去。

他和小玉只好抱著小黑追了上去。

房間裏的劉禾感覺到一陣寒風，莫名的顫意，起身朝火房走去。

小綠他們慢了了好一會兒，追上才發現南珠一直跟著那小姑娘，隔了十來米遠。

小姑娘旁邊還有一個背了一背簍草的男孩子，也是八九歲模樣。

天光已經幽暗，可是在他們眼裏卻如同白晝一樣鮮明。

連綿起伏的山巒，像是爪牙，將惡魔牢牢保護在懷裏。

兩個孩子的對話，齊齊傳進他們的耳裏，卻更是憤怒和殺意的催化劑。

“紅紅，老師是不是又給你糖了，快分一顆給我吧。”

小姑娘臉紅紅笑道：“對啊，有六顆呢，喏，分你一顆。之前菊菊和小美都分過我糖，我也要一人給她們留一顆的。然後再給小妹一顆，小弟一顆，我一顆。”

小男孩得了糖立刻剝開放進嘴裏，舔了舔彩色玻璃紙道：“最近我故意錯了好些題，老師也不叫我留下來講題，雖然打屁股有點疼，可是一吃糖就一點不疼了。”

小姑娘點了點頭，一邊將糖揣進包，一邊道：“老師要公平嘛，每個人一次當然輪不到你了。我下一次吃糖，估計都是過完年新開學了。”

到了一個分叉的小路，小姑娘和小男孩分了路，南珠卻依舊跟著小女孩。

小女孩背著書包也跳得高高的，小臉紅紅，吐出白氣，天真可愛且生機勃勃。

到了一幢三四間的泥土墻前，看著一個在洗菜的大嬸老遠就道：“娘，老師今天又給我糖了。”

大嬸頭也不擡道：“又做錯作業被打了吧，老師給你糖是要你好好學習，不是讓你繼續做錯作業挨打的。”

“哎呀，我知道的，不過老師那個竹板雖然大，打在屁股上也不怎麽疼的。”

“呀，小妹來，給你一顆紅色的糖。小弟呢。”

“小弟在床上睡著呢。”

“那我先揣著，等小弟醒了再給他。”

南珠呆呆地看著開心的一家人，眼裏的黑沈了下去。

這一次什麽都不用想，什麽多餘的都不要再做了，她必要變成那個老怪物的噩夢，他生不如死的永生的恐懼。

小綠小玉架著小黑，站在離南珠不遠的地方，看看南珠，看看那個小姑娘一家人。

感覺到小黑不怎麽掙紮了，以為他冷靜了下來，小綠便松開了小黑。

小玉見小綠松開了小黑，南珠也轉過身來看了他們一眼，以為是南珠的意思，便也松開了小黑。

卻不料小黑如突然爆開的炸彈，迅疾撲倒南珠，朝著南珠較小的身子就是一陣亂揍。

也不說話，眼紅紅的，騎在南珠身上不停地揮動雙拳。

南珠任由他打，雙眼直直地看著小黑，眸色裏沈下去的黑色裏出現一個光點。

小綠和小玉也沒有動，被小黑嚇呆了。

小黑打了一會兒，見南珠不還手，嘴裏卻流出一絲血，力氣突然就抽幹了，停了下來。紅著眼睛哭道：“你變壞了，是不是。你為什麽不還手，是知道自己變壞了嗎。你跟我去殺了那個怪物，我就原諒你，做個有錯就改的好修羅，好不好。”

南珠撫著坐在自己腰上的小黑，支起了身子，伸手抱著小黑，輕輕拍打他的背。

嬌小的身子卻像是被小黑擁在懷裏，聲音微微道：“不，我不殺那個人。”

南珠聞言，剛要推開南珠怒吼點什麽，卻被南珠緊緊抱著道：“他那麽壞，沒有資格死。”

“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小玉見南珠沒有生氣，還安慰小黑，更是覺得南珠是全天下最好的神了。

小綠也松了一口氣，看著地上相擁的兩人，心裏卻有點怪異的落寞，以及不開心。

到了晚間，黑色的夜將山巒變成吃人的怪獸，張牙舞爪地張開大嘴。

劉禾吃著媳婦早上準備好的飯食，看了看暮色黑沈的窗外。

火爐紅紅，寒氣驅逐在外。

不過心裏總是莫名旋起颶風似的一陣害怕，仿佛有什麽人一直盯著自己不放，恨不得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可是火房裏，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啊。

南珠領著小黑幾個站在一旁。

手一揮，幾人身上的服飾便都變了樣，也不再隱於黑暗。

南珠黑發齊腰，中分垂立。面色雪白，唇色赤紅。一襲斜襟黑衫廣袍，邊繡銀紋。

小黑在南珠左側，褐衣窄袖，腰束玄帶。長發攏起，木簪束之，面色土黃。

小玉站在斜後方，白色斜襟，束腰廣袖。面色雪白，唇色赤紅，口吊長舌。

小綠站在小玉旁，黑色斜襟，束腰廣袖。面色墨黑，唇色赤紅，口含長舌。

分明就是判官領著小吏和黑白無常，就這樣憑空出現在正在吃飯的劉禾面前。

劉禾的筷子停在菜盤子裏，兩眼呆滯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做夢。

渾濁的眼在昏黃的燈光下，終於疲乏眨了眨。不是夢，鬼神就站在他的眼前。

他自小生在這大山中，雖曾走出去過，但並不是沒有見過靈異之事，況且他在鎮上讀了初中，便只到市裏讀了個師專，並沒有太多科教觀念，鬼怪之說他還是信的。

如今他見那泥塑模樣的鬼神就憑空出現在自己眼前，倒沒有多大慌亂。

只是放下筷子，俯身作揖，大跪於地道：“見過各為鬼神大人。”

這是南珠沒有料到的，這壞人居然一派坦然的樣子。不知自己是壞事做盡，要被索命了嗎。

“爾罪如山，吾等緝拿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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