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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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一時間湧入大量難民,雖然大多被安排在人多地廣的外門領地,但為了安置他們還是有些捉襟見肘。

住所不夠,大量弟子為將院子騰出來給凡人居住,而轉移到了修煉用的洞府,導致一向僻靜的論劍峰變得燈火通明,靈墟洞旁多出不少鄰居。

雖然弟子們見了夏應弦還是會畢恭畢敬,但走到哪都是人的情況還是令他有些不適應。

他剛回到門內就馬不停蹄接管門內事物,組織將親人健在者送回籍地,若是喪失親屬與生計的,成人還好辦,給分派靈石遣返便是,可孤兒卻有些為難。

單真人甚感頭大,“雖然不算多,也有數十人,還得安排人照看。”

都是修士,平日裏除了修行就是修行,誰也不懂帶孩子。讓弟子們照看,圖一時新鮮倒還好,時間長了不免身心俱疲,弟子們都避而遠之。

特別是在劍宗,風氣是出了名了的勤謹,大家都在修為進境上攀比著,一時一刻都不願浪費。

夏應弦想了想道:“測測他們的靈根,合適的依據資質納入門中,若是不合適便送下山找好心人收了吧。”

此時他這才想起鈺兒,臨走前答應那孩子將他娘親找回來,也不知這難民裏頭有沒有他的娘親,於是便問起執事堂長老要了難民冊,可翻找了許久都沒能找到婦人的名字。

難民冊裏找不到,若非是被他派救走,便是此人已經在劫難中身殞了。

答應的事沒能做到,他頓感失落與愧疚。

之後又忙碌了幾日,才得了空,問了孩子的去處尋到了外院。

測完靈根的孩子們被安排在一處,遠遠地便能聽見吵鬧聲。

仿佛是感應到他會來,鈺兒顛顛兒地就跑到了院門外,見了他的身影眸光發亮,高聲道:“哥哥!”說時便加速跑來牽起他的衣角。

孩子的聲音透亮卻稚嫩,他眸子先是一亮,隨後又很快沈寂下去,之後半蹲下來,牽過孩子的小手沈著聲道:“對不起,哥哥沒能找到你娘親。”

孩子眨了眨眼睛,仿佛沒能聽出其中的含義,反而因為他的神色很是沈重,而張開雙臂試圖環抱住他,可是孩子太小,展臂也只能夠著他的肩膀,便順勢拍了拍他的肩頭,安撫道:“沒關系,阿娘說要是鈺兒走丟了,就在原地等著,她就會來找鈺兒,只要一直等下去,阿娘總會來的。”

夏應弦一楞,含在咽喉裏的實話沒能說出口,只因這幾日他已派人向仙門百家打聽,都沒能在各處的難民裏找到鈺兒的娘。

他怕孩子難過,便強打精神點點頭,“嗯,總會來的。”

就算留個念想吧,他想著。

這時鈺兒眸光發亮,“哥哥,我測了靈根,他們說是上品單靈根,什麽是單靈根呀?我將來是不是可以跟哥哥一樣厲害?”

他輕拍孩子的額頂,點點頭,“嗯。”

此時更多的孩子圍了上來,他們眸中光芒閃耀,嚷嚷著要夏應弦教他們劍術。

對於剛入門的孩子來說,學習劍術顯然太早了些,可看著鈺兒一臉期待,他想了想,還是召劍而出。

“疾雨”眨眼出現在他掌心,發出一陣清脆嗡響。孩子們紛紛發出“哇!”地一聲,一臉的雀躍與興奮,眼中充滿了崇拜之色。

他輕輕揮劍,劍鋒在刮過空氣時發出如銀鈴般的震顫聲。

劍風掃過落葉,倏然將葉片卷起,隨著劍光舞動,如水流般在他周身流淌,精純劍風刮過周遭,如曉月清風,令人霎時靈臺清凈透徹。

漸漸有弟子們圍了上來,不由自主沈醉在這絕美畫面中,甚至有人怔怔出神。

良久才有修為稍高些的,尚保持清醒神志,訥訥道:“上回我見林殊……不,顧師叔舞動這淩太虛,也是這般鶴骨松姿,不過,劍勢要更為淩厲些。”

而夏應弦的身姿更為灑脫飄逸,風骨遒勁的同時動作幹脆利落,不染纖塵。

人們幾乎忘記了這淩太虛的身法原本該是什麽樣,只得感慨,同樣的劍招,由少年舞出便褪去了樸實無華,平添了幾許仙氣。

不知道的,哪裏會認為這是不分內外門,從入門起便需修習的淩太虛,還以為是什麽高階功法。

眾人看得忡怔,不曾註意此時忽然刮起一陣風,先是縷縷微風,與劍風相融,並攜起沙塵。

夏應弦感覺這風來得詭異,旋即收劍,此時那風陡然增強,將樹枝吹得沙沙作響。

微風演變成大風,沙塵漸漸瞇眼,人們不由自主擡臂遮擋。

孩子們面露茫然與一絲驚慌,夏應弦旋即上前抱起鈺兒,又催促孩子們回屋去。

弟子們反應過來,紛紛領著孩子往回走。

待到孩子們都被送回屋內,外頭的風卻倏然停下,使得飄在空中的沙塵與枯葉忽地一下落地,發出嘩啦一聲。

有弟子見狀嘀咕了一句:“奇怪,哪來的妖風?”

夏應弦蹲下身來拍拍鈺兒身上被風吹上的細細塵土,見衣擺處不知何時沾染了汙漬,便道:“哥哥給你換件衣衫。”說時便拉著孩子來到裏間。

他剛掀起門簾踏入屋內,便察覺到不對勁,屋內的擺設悉數消失,化作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的偌大空間,再一扭頭,出口也不見了。

他立即將孩子放下護在身後,劍鋒擋在面前,神色凝重。

什麽人敢在劍宗設幻陣?

待修為到化神期以上,神念可遍布整座宗門,一旦有風吹草動都會被長老們發現,可這樣顯而易見的異常情況卻並未引來任何一名長老,這令他有些詫異。

此時他聽見一聲微弱的“哥哥”,他猛地回頭,鈺兒也不見了。

他眉宇一緊,沈聲道:“何人?”

沒有任何回應。

他攥緊了劍柄,轉眼卻見自己竟出現在了溧白峰上。

眼前是如雪片般飄落的梨花花瓣,他站在山坡上,向坡頂望去,遠遠看見一個揮劍的人影。

花瓣如成股的水流般隨其舞動而流淌,劍鋒時而發出的清脆嗡響如悅耳的旋律,長長的馬尾在空中翻飛,時而露出暗紅色發帶,其上點綴的晶石在光芒照耀下折射耀眼光芒。

那身姿他再熟悉不過,便不由得呼吸一滯。

明知這是幻境,還是不由自主地緩步上前。

他的腳步踩在草地上發出微弱的聲音,那人似是聽見了,停下動作向他望來。

幾乎是看見他的一瞬間,對方便揚起笑容,大步向他走來,清亮的聲音響起:“師兄。”

那是二八年歲的顧驚羽,驚心動魄的面容上帶著未褪的稚氣,他腳步一頓,卻見對方換成了小跑,且越跑越快,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向前縱身一躍,直撲而來。

他本能地張開雙臂去接,顧驚羽便帶著清脆的笑聲直落入他懷裏,他被這力道沖擊微微向後退了兩步。

微風送來阿羽身上微弱的沈香氣,幾縷發尾掃過他的鼻尖,攜著微涼絲滑的觸感。

他疑惑道:“阿羽?”

懷中人聽見了這一聲,仰頭閃電般在他臉頰上輕啄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心跳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少年時的阿羽,雖然尚未與他完全疏離,卻也不曾有過這樣直白而親昵的動作。

他又聽見對方道:“聽說今日山下有廟會。”說時便拉過他不由分說地往山下去,“快陪我去看。”

顧驚羽雀躍地拉著他一路小跑,微風揚起二人的衣擺,在躍過一灣淺池時,他下意識地垂首去看,便在目光掠過的池面的一瞬間,看見了倒映中自己的模樣。

是秋照夜的樣子。

這是噬魂貘制造的夢境嗎?可這個世界上已經再無噬魂貘了。

山下熱鬧非凡,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色,四處懸掛著燈火,漫天飛揚著絹花與金紙,鼻尖能嗅到空氣中彌漫著的香火氣息,一切都是那麽真實,即便是噬魂貘,也無法制造出與記憶無關的夢境。

若是夢主記憶中不曾出現過的人,在夢境中應當是看不清面容的,可他眼前的每一個陌生人都栩栩如生,仿佛真實存在。

饒是最擅長幻術的陣師,也造不出這樣覆雜而真實的幻境。

整個街市上事無巨細,甚至連地磚上的裂縫,小販叫賣的聲音,與他擦肩而過的路人眼尾的細紋都是那樣清晰可辯,什麽樣的造夢師才能造出這樣的傑作?

他看見身前的阿羽牽著他的手,回過頭來沖他微笑。

那張容顏近在咫尺,掌心握著阿羽柔軟的指尖,傳來對方的體溫,他幾乎要分辨不清了。

他有些恍惚,不知何時自己已經出現在了河畔,顧驚羽一腳踏入一艘花船,向他伸手。

他猶豫了一下,卻見顧驚羽笑著一把拉過他幾乎是將他拽入船中,“快點。”

“我們這是要去哪?”他疑惑問道。明知這是夢境,他還是不舍得揭破。

“比賽呀。”顧驚羽理所當然道:“誰的花船得到的絹花最多,就能免去醉仙樓的寧瑞閣一整晚的費用。”

說時寶石般的眸子盈盈發亮,“想要什麽都可以。”

見到對方一幅躍躍欲試的模樣,他不由自主揚笑道:“都聽阿羽的。”

於是顧驚羽輕輕一拍他的側臉,自信地道:“有師兄在,咱們什麽都不用幹也贏定了。”

果然船只開到一半,他們就快要被絹花淹沒了,兩岸的人們看見船上兩位美得不可思議的人,便情不自禁地將絹花朝他們擲去。

一旁花船上的對手們心覺不妙,便使盡渾身解數,或是表演術法,或是舞劍,或者奏曲,漸漸地,人們的註意力又被吸引了去。

眼見絹花落得少了,紛紛轉而投向其他花船,他見顧驚羽撅起嘴,一幅不服氣又凝神思索的模樣,仿佛攢著什麽古靈精怪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低頭淺笑,提示道:“阿羽舞劍最是好看……”

可話音未落,便見對方轉身拉過他吻了上來。

周遭霎時安靜了一瞬,旋即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他先是面露楞怔,旋即一層薄紅由脖頸漸漸蔓延上來。他看見阿羽纖長的睫毛微垂著,輕輕顫抖,仿佛振翅的蝴蝶,半闔的眸底閃爍著星點微光。

他不由自主呼吸漸促,下意識摟過對方,加深了這個吻。

周遭是不斷落下的絹花,很快堆滿了小小的船艙,幾乎埋過二人的膝蓋。

夕陽餘暉播撒在水面上,蕩漾著波光粼粼的璀璨金光,小舟順著水流緩緩向下游飄去,駛入逐漸沒入地平線的那團金光裏。

待到岸邊人們手中的絹花都空了,顧驚羽仍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撫上他的頸後,柔軟地卷起他的舌尖糾纏著。

他被那濕熱柔軟的觸感撩.撥得心尖發顫,意識徹底淪陷。他摟緊了顧驚羽的腰間,貪婪而不知疲倦地攫取那令他幾乎瘋狂的甘甜汁液。

他知道即便是在夢中,若是動情依然會遭到反噬,他本做好了準備,可令他意外的是,反噬並沒有如期而至。

這令他有些不可思議,同時又因那煉獄般的桎梏突然消失而雀躍不已。

他幾乎不舍得放開顧驚羽,深怕一旦放開,這種可以縱情肆意的機會便會消失不見。

於是近乎貪婪地想著,是夢也沒關系,就讓他這個夢做得再久一些吧。

直到船舶靠岸,發出微微震動,他的神志才被喚醒了些。感覺懷中人發力將他推開,他以為夢該醒了,卻見顧驚羽拉過他一躍而上岸邊,雀躍道:“師兄,我們贏了。”

之後的他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麽進到這雅間裏的,記憶中只有一路上阿羽笑著的臉,還帶著一絲神秘,仿佛攢著心思要給他一個驚喜。

他沒有猜錯,剛踏入那鋪滿紅綢亮著紅燭的屋子,他便心臟停跳了一下。

他看見阿羽打了個響指,二人的衣衫便都換成了與整個屋子相稱的紅色。

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從心頭升起,他深怕自己在自作多情,竟鼓足了勇氣才敢開口詢問:“阿羽,我們這是……”

顧驚羽沖他眨眨眼,一根手指按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千萬別叫師尊知道。”說時取出了道侶結捧在掌心。

“你……”他心跳劇烈,幾乎快要蹦出胸腔,不可置信道:“你早就計劃好了?”

贏下絹花的比賽,就是為了得到這間布置得像是婚房的雅間,背著師門,阿羽要跟他……結契?

這怎麽會是他的夢?他怎麽敢做這樣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夏快要激動瘋了,好希望這不是夢而是真的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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