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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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生和母親師傅打了招呼後從化妝臺下拿出兩個紙盒包裝的禮品就要離開,趙蘭對王梨撇撇嘴,“我還以為是給你買的補品呢?”

“她在臺上立得住站得穩就是我最好的補品。”王梨看著孩子的背影笑,卯生大大方方地說過,“表演結束我想去看看俞任。”王梨楞了下,這才對師妹誇孩子,“她倒是坦蕩。”

對孩子的感情已經決意不插手的趙蘭則沈默了,她假設過很多“如果”,其中有一項就是如果沒給卯生轉學讓生活在柏州繼續,小俞和卯生可能還會繼續偷偷地戀愛,而後走向不可知的未來。“如果”並不意味著人走向一條路就能到指定的終點,如果之外依然有很多如果。

“隨她吧,她傻歸傻,骨子裏算正的。”趙蘭嘆息。

俞任在傘下依舊垂著腦袋看地面,孤孤清清地女孩想過離開,面子這時又上頭:到底給卯生抓到了,這會兒逃走就顯得她太小家子氣。可要和卯生說什麽呢?

其實俞任是等著卯生說什麽。

卯生來了,換了套軍綠色的夾克和迷彩褲,踩著馬丁靴的模樣很幹練帥氣。她長到肩膀、染成黃色的頭發隨意披著,只將兩邊鬢角的發絲牢牢掖耳朵後。

“找個地方坐會兒?”卯生只看了俞任一眼,隨即自然地轉開眼神看向不遠處的咖啡店。她沒打傘,俞任就舉高自己的傘偏向卯生,卯生側頭對她笑,“沒事。”俞任沒說話,傘依然保留在卯生頭頂。

兩人坐下後,學生模樣的俞任竟然少了平時的自如控場感,還是卯生磕磕巴巴地開講,“我本來打算今天最後一場演完,再將這個送到你家。”俞任看她推來的兩份禮物,都是廣告上說的給高三學生的補腦品。

“我……”卯生怕俞曉敏,所以一直猶豫,“我本來想,要是見不到就將東西放你家門口,敲個門我就離開。”她沒想到俞任來了劇院,“我真的高興,俞任,完全不敢想你來了。”

“嗯,我媽單位發的票,她沒空,我就來了。”俞任撒了個不高明的謊,只是不會料到卯生一眼瞧穿——俞曉敏怎麽可能會給俞任一張有白卯生演出的門票?她躲都來不及。

“東西……謝謝你,破費了。”俞任本想說“心領”,卯生卻接過話,“我拿了工資以來給家裏人都買了禮品,就是你的還沒有送到。沒有多少錢,你這個時候不是最費腦子嗎?補一補興許有點用呢?”卯生身上沈澱著工作後的成熟,比上次一見更顯得從容。

兩人說了幾句學習或工作的事兒就坐著,不同於別人無話可說的“幹坐”,她倆是在河邊釣魚“濕腳”,那條河裏有兩條魚,是她們之間誰都不肯先啟齒的:上海之約和印秀。俞任不想聽印秀,卻也好奇她們現在如何。俞任最想聽卯生未來的規劃裏還有沒有上海,可卯生的世界在省城。

“你……你加油啊。”卯生看俞任沈著的眼神說,“考……考985肯定沒問題,你還能更好的。”她將“覆旦”咽下,不自然地勾了下鼻尖,“不像我,說到底就是個中專學歷,我總覺著你以後讀到博士都沒問題。”

她以前傻,只想著和俞任黏糊,沒考慮過現實問題。俞曉敏是醫院的副院長,離婚後獨自撫養女兒,怎麽可能願意放手俞任和自己在一起?不是哪個媽媽都像自己親媽一樣有一段割舍不了的師姐妹過往。而且俞任的爸爸據說是市-政府的官員,什麽秘書長之類。卯生幼稚地想,雖然是個秘書,好歹也是“長”。

俞任打小就學習優秀,進了八中依然是佼佼者。柏州這樣的孩子歷來未來都不會在柏州,差一些的也是北上廣,更多的在海外。

心裏只有戲時卯生覺得自己是舞臺的中心,她更可以在生活裏輕易獲得想要的。當唱不了戲的卯生抽身回臺下,學著認真打量周圍,幻想著拿梅花獎的自己在二流劇團唱了個四等重要的戲份就已經開心不已。心氣兒磨久了,就平了低了,看高處更高,看低處不低。

卯生看俞任就越看越遠越高,“我們唱戲的,多半是在一個團裏混到老,你還有無數的可能。”

卯生依舊沒有提上海,而俞任聽明白了,卯生去不了上海。

她喝了口咖啡,清清嗓子後語氣刻意輕松了點兒,“她呢?”話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說錯了,這時不能用如此情緒化的指代“她”,而是“印秀”或者更調侃點兒的,“你印姐呢?”

有點懊惱地皺了皺眉,俞任又喝咖啡掩飾。可卯生似乎松了口氣,“嗯,在省城工作,現在管著三家家裝店,可忙了。”

卯生說印秀的工作和出差,說她飯局挺多壓力不小,沒說她們現在的同居狀態。她說不出口,總覺得在俞任面前不用談得如此開。

俞任點點頭,“你們都加油吧,生活會一點點好起來的。”她提起補腦禮品,“我今天走得倉促,沒給你帶賀喜的禮物。這個,先謝了。”她起身背包,手背被卯生按住,唱生的女孩眼裏又懸著銀河燈火,她咬唇時,俞任抽回手,“怎麽了這麽磨磨唧唧的。”俞任還笑了出來,她終於覺著自己扳回一城。

“咱們……還是好朋友吧?”卯生覺得“好朋友”這個詞此刻不對,苦於眼下肚子裏詞匯有限,她無法說出準確的定位。

俞任說“那當然,”她看著卯生,又恐怕看久了反而洩露自己的不舍,輕笑了下,“等我高考完請你吃飯。”

她走出咖啡店前回頭,“咖啡錢我付了啊。”

卯生傻傻點頭,在俞任走出門時提高了聲音,“那你要回我Q上的信息啊!”俞任只留給她一個揮手的姿勢。

回家時已經快十點半,俞曉敏早就結束了飯局,見女兒不在家很奇怪,聽到敲門聲後她去開門,俞任一邊甩著雨傘上的水一邊將卯生送的禮物遞給母親。

“這是什麽?你要喝你跟我說啊,下雨還去買?”俞曉敏看著包裝盒上的飲品功效不禁搖頭,八成是給自己心理安慰的飲品,但是能讓女兒更自信點,就當補葡萄糖吧。

俞任可以借著母親的話再撒一個謊,例如“我同學說有用,給我介紹了店我就出去買了。”她看著俞曉敏,謊言說不出來。

“嗯?怎麽了一回來就這麽陰森森地看著我,哦,多少錢?媽給你買。”俞曉敏再接過女兒的傘,給她拍著發絲上的雨水。

“是白卯生送我的,我去見她了。”俞任說。倔勁兒上來,她就專揀俞曉敏怕的。

俞曉敏心裏像打翻了一瓶辣醬,嗆得胃酸返湧,她古怪地笑了笑,“啊?”

“是聽說她回柏州有演出,我順便去看了下,演得還成。”俞任語氣裏聽不出什麽起伏,她倒了杯水喝下,“媽,沒事兒我想回房做題了。”

“哦……去吧去吧。”俞曉敏看著女兒換了外套,擰開書桌臺燈就認真伏案,還一直沒關上門。

站在門後良久,俞任摘下眼鏡揉鼻梁,回頭看俞曉敏還在,“誒,媽你站那兒幹嘛?想做題?我這有多的,你替我寫吧。”

“我又不是不會做,我是全縣理科第三!”俞曉敏心裏石頭落了地,她這下能自然地笑出,再哼著歌回客廳給女兒燙下周要穿的衣服。俞任能當面提和白卯生見面的事兒,那就是沒事,這段算徹底過去了。俞曉敏想著那姓白的孩子,雖說是個女孩,但樣貌身高氣質都拔尖,俞任就是個色胚子被人家長相迷了眼。而且唱小生的,哪有不迷人的?

小孩子家就這樣,分開段時間就明白了那叫亂花迷人眼。不過俞任以後找對象,樣貌這一關肯定要把好了。俞曉敏想起自己為孩子操過的心失過的眠,不免長長出了口氣。

俞任做完卷子已經十二點多,她想起卯生說的“好朋友”心臟忽然重重一墜。彎腰撫著心口那片刻再慢慢直起身。俞曉敏已經回房睡著,俞任去洗漱時盡量輕手輕腳。結果俞曉敏還是隔著房門說,“彩彩,睡前別喝水了,牛奶在保溫杯裏。”

“知道了媽。”俞任說。

她開始用不動聲色和半真半假來迷惑母親,將俞曉敏哄得放心開心。可俞任心裏的秘密隧道不願任何人用遠光燈探照,她寧願自己坐在暗黑深處。今天總算把俞曉敏關在外面了。如果有人想進門,只有卯生可以。

卯生也不可以,因為她說“好朋友”。俞任隨即否決了這個念頭,睡前還是開機打開電腦屏幕,登陸Q後又飛速冒出卯生的留言,“我檢查下,你有沒有看見。不能黑了我,不能不回覆我啊。”

最後兩條是十分鐘前的:我明天就回省城了,等你高考結束!

俞任,我說得可能不太準確,你不是好朋友那麽簡單。你是我的家人,親人一樣。

卯生雖然不能進隧道,但她的兔鼻子天生尖銳,她明白哪句話會讓俞任掛懷。她在隧道口輕輕一躍,喊了一聲“親人,我就不進去打擾了”。

俞任心情好了點,她笑了笑後關上電腦。第二天早上六點起床時才重新開機,回覆卯生:明白,高考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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