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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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五遍能湊上的錢,印秀不得不打上那套房產證上寫了自己姓名的房子。從廣東回來之處,印秀便動了自己開店的心思。浩哥也看出來,說東區也在開發,對接蘇錫常滬嘛,我本來也打算再開一家。你要想做這行,我們合夥。

股份是二比八,印秀“只要”拿出二十萬塊。印秀為在省城買房安家攢了八萬多,其中有兩萬是公司年底一次性發的獎金。這錢她不想動,說好了攢房子用的。

問印小嫦能不能支持一點還是思慮了兩天才敢開口,果不其然被她罵回來,“沒錢!我的錢都花在裝修上了。”印小嫦和那個男人去年底領了結婚證,一家三口現在擠在勉強打造的兩居室中。

印秀說他沒房子嗎?印小嫦為丈夫解釋:原來他離婚前,一家五口擠在老電機長的五十平宿舍裏。她可不想回去受那個罪,一個人伺侯四個人。印秀為了錢的事吞下那句話:那你為什麽要受結婚的罪?

抽空回柏州一趟的印秀和母親面談,“我這行前景很好,資金周轉起來很快,幫我借二十萬,或者……”她狠下心,“這套房子先賣了幫我周轉,明年資金回籠了,我再在柏州買套大點的讓你住。”房子因為產權問題不能抵押,但是轉讓可以。

一句話讓印小嫦潑勁點燃,“你要臉不?房子是我的,我寫了你姓名。現在想攆我們出門睡大街?”

印秀說我在柏州給你租一套好的先過渡一年,不用你出錢。

她始終只說“你”而非“你們”,即便印小嫦結了婚,她還是想撇清和那父子倆的關系。

印小嫦在小飯館裏直接甩了女兒一巴掌,“不可能!你以為錢是天上大風吹來的?說得好聽一年買房,你拿走了錢哪兒會管我們死活?”想要錢就去賣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個老板之間的破事。印小嫦在本地聽到點風聲,就認定女兒做了三被包養。

印小嫦氣哼哼地走了,印秀被飯館的人看戲盯著,她不理會周圍人詭異而輕視的目光,喝下面前的啤酒。

但她發現自己在柏州真的借不到錢,二十三中的同學說你做大買賣的還缺這點兒,我們一個月千把兩千塊,也就夠吃吃肉。親戚們她不熟悉,托印小嫦的門路卻被拒絕。

她想起以前工作過的“福臨江”酒樓,老板娘張姐人脈廣,沒準兒能給點借貸的門路。印秀打定念頭:無論如何也要弄到二十萬塊將店開起來。

到酒樓時,這邊工作日午飯點兒竟然比以前還火爆,門口還拉著幾條紅色的喜慶橫幅:熱烈祝賀左鶴鳴同學被英國東英吉利大學錄取。熱烈祝賀祝朝陽同學被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錄取。最高的是:熱烈祝賀俞任同學獲得柏州市2006年高考文科榜眼!後面還有個括弧,(裸分第一)。

她看著第三條橫幅後再從頭讀了遍,眼神聚在“俞任”那兩個字上,心裏暗暗佩服起那個始終顯得很冷靜的女孩。

怪不得卯生喜歡她,印秀心裏被這句話驚了下。

“福臨江”又裝修了一遍,張姐說這行不能老一個門臉兒想打十年,顧客會失去新鮮感。裝修的原材料還找了浩哥要了折扣優惠。家長們喜氣洋洋地帶著孩子在裝潢一新顯得更高檔的大門口迎客,她也看到了俞曉敏,但沒見俞任。

印秀心說這可不巧,她要是貿然進門卻不和俞曉敏打招呼送紅包,人情上說不過去。更不巧的是她現在手頭沒多少錢。送個五六百甚至兩百塊在柏州雖然正常,可俞曉敏這個身份得包一千塊以上。

她轉身去了福臨江附近的一家肯德基餐廳,想等到下午店裏休息時再去一次。印秀只點了小杯可樂和一包薯條當午飯,端著盤子往餐廳二樓走時,餐盤顫了顫——樓梯拐角下方有個相對隱蔽的座位,卯生竟然也回了柏州,她和俞任面對面坐著聊天。

她們全然沒註意頭頂上的印秀,卯生明明需要工作,這會兒卻趕回柏州見俞任。可她早上出門前還親了又親印秀,說晚上別太遲,我去接你。

俞任是印秀和卯生很少談及的話題,哪怕印秀想把自己做禮物送給卯生的那天,都擔心從她嘴裏說出這個女孩。無視就近乎於不存在,她和卯生就能甜甜蜜蜜又辛辛苦苦地過自己的日子,過去就隱在水面下。

印秀不敢探身看水下的魚蝦水草,而且卯生太透明,只要印秀問,她絕不會不說。但印秀心裏比較過自己和俞任,她是副院長的女兒,是八中的好學生。她是職高生,父母那兒靠不上,只能咬著牙聚一股子勁兒摸爬滾打。“好學生”這個群體在二十三中是被調侃嘲笑的,但這群二十三中人心裏也清楚,他們也有些羨慕嫉妒。因為好學生意味著輕松的好前途,意味著走上社會後和他們的路大相徑庭。

販夫走卒就是二十三中人的歸宿,八中的學生是要坐辦公室拿高薪的。

印秀也清楚卯生心裏還有俞任。她的新手機下載了Q軟件,有時會打開看看,再劈啦啪啦摁一通給人家留言。有次印秀無意探頭,卯生卻嚇得馬上按下電源鍵,“嗯?”印秀開玩笑說看看是哪個小姑娘。卯生紅了臉,說別胡說,我有你了。

店裏的小姑娘也在談戀愛,說過“他有我了,就不敢瞄別的女孩。”表情是羞澀而自豪的。可敏感的印秀覺得這句話怎麽聽著別扭,直到卯生也說了類似的,印秀聽出來另一種意思:我有你了,我要對你負責。

負責是好事,然而印秀也覺得挺不痛快。為了“負責”才在一起,這是向道理臣服,給道德磕頭。和對方好像沒什麽緊密關聯。

她就站在樓梯上,不時被過路人奇怪地看一眼。印秀知道此時自己的臉色不好看,她也不知道如何好看起來。

卯生的聲音還是清爽溫柔,“你怎麽就拒絕了北大的招生辦電話呢?都上新聞了你知道嗎?”

俞任說他們勸我去光華,我媽也老這麽說。但是我不喜歡北方的氣候,太幹燥了。我就愛濕潤的江南,而覆旦的中文系也不錯,新生入學獎金還挺高的,所以我去了。

印秀又佩服起俞任來,她是如何做到這麽淡定的?高考全市數一數二的成績使得全中國的大學基本任她選擇。她虧了幾千塊都難受得三天沒睡好覺,人和人的差別太大了。

俞任又說,“謝謝你卯生,我以為上次你只是說說而已。”

“怎麽會?我說話還是算話的,我該來。”卯生又低頭,“對不起,我說話也沒算話。”但是卯生講,你願意回我信息了,我真的高興。

印秀聽到這兒,腿腳能動了。她端著盤子到二樓找地方坐下出神地看著窗外,半晌才發現薯條已經變得半濕微蜷,遠沒有剛出鍋的筆挺脆香,而印小嫦給的那巴掌還在隱約作疼。

半生不熟的讓她擄回來的卯生果然還是會走心。不怪卯生,印秀知道是她自己這方面太像印小嫦。男男女女都脫不了身上那點羈絆罷了,卯生也不例外。卯生是被自己引誘到手的,她的初戀叫俞任,是個聰明秀氣的女孩兒,考上了她只在稱讚聲中聽到的大學。俞任大概都不用勾手指頭,只需要說一聲“現在我自由了”,卯生就會奔赴她那兒吧?

再過了半小時,俞任和卯生出了餐廳,就在印秀眼皮子下對視了好一會兒,卯生先扭頭,又抓了抓耳朵。這是她難耐時不經意的小動作。俞任則伸出雙臂,和卯生擁抱了下後要離開。卯生的手先是垂下的,然後緊緊抱住了對方。

俞任想松開,卯生卻沒撒手,她又說,“對不起。”這意思她和俞任都懂。

在聽不到的印秀看來,也許是“我愛你”之類。卯生很少對印秀說甜膩的情話,“喜歡”,“很喜歡”,這些就足夠印秀開心。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扭了卯生這道瓜一年半,她還到底也嘗到了甜味。甜足了,味兒就存不住。瓜都有保質期。

印秀坐在肯德基手腳冰涼了幾小時,終於不用擔心這點時間如何打發。

三點時她又去“福臨江”找了張姐,對方聽了來意沒有答應,也沒有馬上拒絕,只指了一條路,“你去找老胡。”老胡是店裏的常客,據說放出去八位數的貸,就是利息高了點。印秀說她會仔細考慮,也不敢多麻煩張姐了。對方眼裏寫滿了質疑和戒備,畢竟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四處借錢這種事有些輕慢和鄙視。

她在柏州有一套房,在省城租了一間屋,但她不知道辦完事要回哪兒。坐大巴回省城的印秀沒有像往常一樣著急回住處,而是去店裏忙活。直到晚上同事都下班了,她還認真地在內間對著賬。

周遭安靜下來時,印秀才聽到心裏有什麽滴滴答答或者偶爾的脆裂聲。

卯生回家了沒?

人前的印秀還是好好的,人後就不可抑制地胡思亂想:卯生是不是在柏州住下了?卯生會和俞任住下嗎?

她看了眼手機,裏面有好幾條卯生的信息,但都不敢打開讀。卯生也很自覺,不會打很多電話幹擾工作。得不到印秀的同意也不會冒失地來接她。

印秀離開店時已經午夜十二點,幸好這一帶晚上還算繁榮,常有下夜班的人步行,她也就不害怕。她挎著的包是卯生送的,說印老板人靠衣裝,我不僅要包你的化妝品衣服,還有包和鞋子。卯生說這話時很認真很心疼,印秀笑她,白老板一個月工資夠不夠?

卯生就苦著臉,“等我下鄉表演津貼發了就夠了。”

錢不夠可以掙,感情少了從哪兒借?卯生對自己究竟是幾分情幾分愛幾分半推半就?印秀的心氣兒本都拿來和人比門店收入比工作,比起俞任,她就不知道如何使力氣。她讀書不好,學歷不高,家庭很差,人很窮,她被人比得彎下腰。

卯生的電話這才打來,“印秀你還沒下班?”

“我這個點下班很正常。”印秀說,帶著些氣。

卯生從沙發直起身,“誒?對不起我都睡了三個多小時了,忘記給你打電話。你在店裏吧,我這就去接。”

印秀在電話那頭沈默,卯生急,“你究竟在哪兒?怎麽了印秀,別嚇我。”她拿鑰匙錢包出門,“等等我,我這就去你店裏。”

“不用了。”印秀的鼻音被淚水浸透,“我快到家了。”

印秀勸女孩先回家,她站在小區門口一會兒,等淚幹了才上樓。剛進門就被卯生摟在懷裏盯著,“你騙人,怎麽了?”女孩想從戀人臉上看出端倪。

“沒,工作上的一點事。”印秀為二十萬本錢發愁,更被卯生俞任愁。她有些疏離地要推開卯生,卻被女孩的吻覆蓋,雪花一樣,片片飄落。卯生很認真,她越來越投入,雙手不願意松開印秀的腰。

印秀被卯生的專註打動,也開始主動回應戀人。等溫度融化了雪花,印秀置身潺潺溪流間,她扔下包,讓卯生別松手。

“嗯。”瞞著印秀回了柏州的卯生忐忑了一天,傍晚趕回省城後去趙蘭那兒陪了母親幾小時,再如往常一樣地回到家。她的手在印秀腰間刮著,“我今天老想你。”這是實話,愧疚是想,思念是想,身體也想。

她被印秀拉到臥室,兩人經歷了一場沈默而激烈的示好。印秀咬得卯生肩膀上都是紅印,卯生笑,“是不是被別人氣到了?”

印秀一聽這話鼻子又酸了,她壓下卯生的腦袋,“我這樣的,沒資格生氣。”

戀人一怔,撫摸著她的發絲,“生氣是正常的,你當然有資格。”覺得女孩工作上受委屈的卯生哄著印秀,“和我說說?”

印秀偏頭,“算了。”

“說嘛說嘛。”卯生的吻又在使壞,印秀恨死了她也恨死了自己,語氣不覺柔下來,“你喊幾聲好聽的?”她看著卯生的眼睛,期盼之下藏著悲傷,“比如,你總喊我印秀,小印,印姐?有沒有更好聽的?”

卯生楞頭想了想,“秀秀?”

“不要。”印秀嗤了聲,心裏更恨自己,怎麽這麽容易暈頭轉向,用一場汗雨澆灌換點心裏的太平——這會兒她就不用比,卯生肯定更迷戀自己的身體。

卯生的動作又將印秀從思緒拉回,她身體裏緊繃著的弦斷開,幾根弦絲在空中飄蕩。印秀聽到卯生在她耳邊喊,“好姐姐可以嗎?”

印秀咬著牙,隨即松開嘴任由聲音溢出,放任身體的弦繼續崩開,她整個人躺在溪流中,流水沖刷她的五臟六腑至大腦,隨即,印秀被凍得收縮起來。

一個溫柔的擁抱讓她暖和過來,印秀看著被自己咬得狼藉的肩膀,不禁吻上印記。難受了可以用這場饕餮填滿肚子,可之後呢?空虛、無助、害怕、不舍……它們織成了網將印秀纏成繭,印秀呼吸困難、難以動彈時只能喊卯生,“卯生,不許停。”卯生不停,就不會想俞任。

她看到卯生的眼睛似乎紅了,戀人瘋狂地掠翅而來。印秀從巔峰落下,緊接著像被獵鷹銜住拔地而起再飛向另一座山峰。昏時睡,醒時又像末日縱歡。不知道多少次過去,印秀喘息時,卯生喘得更厲害,印秀給她擦汗,一點點刮過她烏黑的眉毛和鼻梁,卯生的眼睛則落進了細碎的陽光,是天亮了。

“我們都瘋了吧?”卯生已經沒力氣了,她的額頭挨著印秀的,無奈地笑了笑,“我……我可能還要請半天假。”

印秀卻好像沒了困意,她雙目像看珍寶一樣小心打量著卯生,又不舍地吻了戀人額頭。

她說卯生,咱們,咱們可能不合適,先分開段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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