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城中村的大新聞是王孝禮家偷偷在五樓加蓋房子被舉報,城管等相關部門立即出動,任他家那只貪嘴的大黃狗在下面狂吠也不為所動,舉著大喇叭對在屋頂上抗拒拆除違法建築的王孝禮喊,“你下來說,你這在政策截止期後蓋的肯定不行。沒了第六層,你家不是還有五層嗎?”

由於這天是星期天早上,加班加點的工作人員、消防隊還有派出所的人本來不少,圍觀看熱鬧的更多。袁惠方踩著棉拖鞋端著碗站在自家店門口吃青菜面,路過的老鄰居喊她,“走啊,去瞧瞧?”

袁惠方別過臉揮揮手,“不看了,就那麽回事。”這要是讓王孝禮得逞,整個城中村都會一窩蜂地效仿。這種事兒得瞧準了時機,她袁惠方在新政策出臺生效伊始都辦不到的事,王孝禮還想冒頭就是傻。

還是得朝內有人啊。

袁惠方吸了口面條看著對面毛信霞的理發店,她那漂亮小丫頭正拿著媽媽的口紅舉著小鏡子塗嘴巴。宿海期中考試全年級倒數第六,毛信霞因此也被傳喚進到實驗小學,聽著老師數落“你這孩子才一年級,帶著口紅眉筆來學校,上課就趴那兒玩。”

問了成績,宿海語文八十四分,數學八十六分。毛信霞說她覺得這成績也不差,下一句話被老師瞪回去了,“我小時候就七十多分呢。”

就怕人比人,老師拿最優秀的袁柳和宿海進行了成績對比,“你看看,我們班袁柳,兩個一百分。”

毛信霞就將肩膀上的大波浪撥到背後,“那……我回去說說這孩子。”

“不僅要說,還要督促她認真地完成作業。你看袁柳,還沒讀過幼兒園呢,這字兒寫得規規矩矩幹幹凈凈。再看看你家宿海,”老師抖開宿海上面用口紅眼影三種顏色的眉筆塗抹得亂七八糟的作業本,上面的字兒寫得歪歪扭扭,一個字還占四個格子那麽大。

“誒。”毛信霞第一回 面對這種事情時是謙遜的。後來又被找了幾回,她嫌煩態度就變了,“老師,可能我孩子就不是讀書那塊料,九年義務教育讀完就行。”

“誒你這人怎麽做媽媽的?你不想自己孩子考大學?真讀個初中以後工作都找不到啊。”老師生氣。

毛信霞解釋她家孩子對理發挺感興趣,現在她也著手從培養她給客人洗頭開始。老師我的店就在學校附近城中村裏,有空來啊,我給你設計個漂亮發型。

在袁惠方看來,毛信霞這叫對孩子放任自流不負責任。小孩子的興趣不能當飯吃,正經書讀出來拿著文憑才能做人上人。這是袁惠方也常常教導袁柳的,“你看,起碼得考個大學拿個本科,然後你再考公務員。”她拿著筷子的那只手指著前方圍在王孝禮家下的公職人員們,“你媽我當年就是讀書太少,念到初二就不想讀了。要不進街道還輪得到別人?”

袁柳坐小馬紮上挑著面條,聽言用力點點頭,“知道啦。”

袁惠方發現孩子進她家四年多,她對這孩子生起了遲來的喜歡,就學習好這一點,袁柳的口碑才剛剛在城中村建立起來。

袁柳則邊吃邊盯著碗前面的數學題,這是俞任姐姐上次來送給她的一套小練習冊,說是一年級下冊能用上,小柳可以先看看。她特別想將最近拿了十朵小紅花的事告訴俞任,還有她的數學測試又考了一百分。

可是俞任又連續兩周沒來,袁柳的期盼一次次落了空。但她是個善於想法子的孩子,她會去問印秀,但那位租客姐姐現在很難碰著,說是工作太忙了。高個子的短發姐姐也沒出現過。袁柳只得先想法子寫完練習冊,好在下一次俞任來時給她個驚喜。

或者——袁柳還想到,俞任就在不遠的八中上學,她可以去找俞任姐姐。

袁柳吃完最後的面條,等著母親把碗給她送回廚房去洗。這時,宿海的臉抹得和紅屁股猴子一樣走出來,“袁柳,下午咱們去玩吧。”

袁惠方警覺地瞪眼,“上哪兒玩?”

“學校隔壁的公園有蹺蹺板和秋千啊。”宿海說得袁柳心動,究竟是孩子,再用功也有玩興。可是袁柳一般不上課就要看守聯通店,還得不時地跑腿幫父母買東西,今天盆裏還有一家人換下的三雙鞋她得刷。她咬著唇看著宿海微微搖頭,又偷偷看了眼袁惠方。

“去吧,中午早點回來啊。”袁惠方想摸摸袁柳的頭,力道沒控制好變成了習慣性地拍,她自己都看著手掌笑了,“媽的。”

小袁柳還是等著將碗洗幹凈收拾好才和早等得不耐煩的宿海手拉著手出門。宿海的頭發是兩只可愛的麻花辮,從頭頂梳到頸後。她沒燙成懷豐年那樣的樣板卷發,因為她媽媽說“這是自來卷,媽燙不了。”

而袁柳的小光頭也長成了順滑的過耳短發,毛信霞說到做到,將她的頭發剪成櫻桃小丸子。

宿海甩著袁柳的手,“你媽媽今天真好啊,都沒兇我。”

袁柳說她最近都很好,還帶我吃了麥當勞。當然袁惠方不虧本,臨走前在麥當勞服務員鄙視的眼光中順走了一大摞子餐巾紙。

兩個小孩在秋千上蕩來蕩去,宿海無憂無慮的,時而被袁柳推得大聲尖叫,時而笑得清脆如小鈴鐺。袁柳等她玩開心了才擦擦汗,“我要去八中。”

宿海馬上爬下來,“我也去!”她都不問問袁柳去八中幹什麽。既然帶了個“中”,肯定有很多比實驗校園還好玩的設施。

“我要去找俞任姐姐。”袁柳難得有點得瑟,“就是那個經常來教我認字做算術題的姐姐,她可好看了。”

“她不好看。”宿海擡杠,“好看”是指媽媽,還有卷曲得有韌勁的頭發絲,那個姐姐是齊劉海,後面的馬尾又平平無奇,所以不好看。

袁柳向來逆來順受,可在學校裏成天被老師表揚得來的自信以及快排不下的小紅花給了她反駁宿海的底氣,“就好看!眼睛大,嘴巴小,笑起來鼻子前面像海綿寶寶。”

“嘴巴再大點就真的是海綿寶寶了。”宿海又拉袁柳的手,“走吧走吧,我也想去八中玩。”

新區在兩個頭一次獨自探索的孩子眼裏太大了,好在她們聰明懂得問人,順利到了八中門口。八中和實驗小學真的不一樣,圍墻好長,房子很多,連大門前的電動門都大幾倍。學校的林蔭道還停著公交車那麽大的好幾輛車。

“你那個姐姐在哪座房子你知道嗎?”宿海扒著電動門東看看西看看。

“誒,小姑娘,別扒那個門。”一個光頭大爺從傳達室探出頭喊。

宿海推了下門,猴屁股臉上裂開嘴,對大爺吐舌頭做鬼臉。大爺看著好笑,捧著茶缸子走出來,“來這兒幹嗎呢?”

“爺爺好,我來找姐姐。”俞任乖乖地回答。

“哦,你姐姐在哪個班吶?”大爺看著這發懵的大蘋果臉就想笑,伸手摸摸小姑娘的頭,“等著啊,還有半個小時就放學了。”

袁柳就和宿海在八中門口蹦蹦跳跳,兩個人一下子摸到大樹後面,一下子沿著花圃瓷磚臺階伸展著雙臂走羊腸窄道。

心裏想著俞任姐姐,袁柳就越發激動於要告訴她自己最近得到了哪些獎勵。宿海玩累了,坐在花圃旁甩著小腿,“她為什麽教你啊。”

“我媽媽說姐姐喜歡我聰明。”袁柳所以為的聰明就是寫對每個字,算對每道題,還有很快地學會姐姐教的東西。袁柳教她古詩《早發白帝城》,有些字她認不得,但是背了三遍就基本會了。俞任問你背會了,懂不懂裏頭的意思?

袁柳就琢磨著那句“千裏江陵一日還”,“一千裏的江陵一天還給人家?”

俞任笑彎了腰,“這個就叫誇張手法,可能一天到不了江陵,但是李白乘著小舟行駛得特別快,說一天就回到了江陵。這個還,是多音字,並不是還錢的還,而是返回、還家的意思。”

袁柳明白了,原來“聰明”是像俞任姐姐這樣,懂得特別多還很耐心溫柔。

響徹上空的鈴聲讓兩個小孩都被驚了一跳,她們小學的放學鈴是一首“鈴兒響叮當”的曲子,八中的鈴聲像警報。很快,大爺打開了電動門,兩小孩子縮在一角眼巴巴地盯著裏面。

馬上有學生出來了,“長得都好像啊,他們校服好醜啊。”宿海的藝術家素養又冒出來,對八中的藍白運動校服非常不屑。

袁柳目不轉睛,她聽著這“嘩嘩”的人聲,還有魚貫而出的高大的姐姐哥哥們,心裏忽然響起那句“兩岸猿聲啼不住”。中學就是這樣的蓬勃壯闊,中學生臉上的神情是那樣自信成熟。袁柳第一次盼著自己快些長大。

宿海咬著手指頭,忽然看到人群裏的卷毛和她的大圓框眼鏡,果然,視線一偏,旁邊就是袁柳的那個姐姐。她拉著袁柳指,“喏!那就是。”

袁柳也瞧見了,她的手局促地繞在背後,小聲喊,“俞任姐姐。”

俞任自然聽不到,她在聽懷豐年說笑話,同學總是不時地想逗自己開心。

“你大聲點。”宿海說。

袁柳咬了下小嘴唇,胸脯一挺,稍微大些聲又喊。

俞任和懷豐年已經在人群中穿出大門行往公交站,“你媽真不來接你了?”懷豐年問。

“她放心了。”俞任經歷了失戀打擊後並沒有和懷豐年一起哭,而是若無其事地繼續上課、看書和沈默。她把白卯生極力壓在心底深處,還不時地搬塊大石頭砸上去壓結實——“白卯生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沒空陪她,白卯生移情別戀是因為我不好看,白卯生膽小鬼,白卯生不是小白兔而是大狐貍精。”每罵一次,俞任就不斷強化這些觀點。

但她相對自由了,俞曉敏說你要心情不舒服,咱們就請假出去旅游。她也裝修好了家裏,給俞任添加了一個書櫃,說放不下的小說別擱床底下,自己分類吧。

旅游俞任不想去,但是分類書籍這種事很對她胃口。所以難得在住校一個多月後,她肯回家。

俞任和懷豐年走向汽車站,忽然有一道矮矮的影子掠過眼底,她低頭,只見圓溜溜的小袁柳已經抱住了自己的腿,“俞任姐姐!”

袁柳喊不出來但是能跑,她在眾人矚目下緊緊抱著俞任的腿,眼裏不舍而巴巴地看著俞任。

俞任驚喜地脫口而出,“小柳!”

她吃力地抱起這個穿著小棉襖的圓鼓鼓的孩子,“你怎麽來這兒了?”

袁柳則抱著俞任的脖子,“我想姐姐了。”說完摟緊了姐姐,怕她溜走似的。

俞任近來心情不好,的確將去看三兒的事暫時丟下,沒想到孩子自己找了過來。看到袁柳純真的雙眼,她用力托住孩子,也靠著袁柳的小肩膀,“對不起啊,姐姐最近沒去看你。”

小紅花、雙百分、老師的表揚……這些袁柳都忘記說了,她倚靠著俞任,心漸漸放平,又暖洋洋起來。比起現在對她好些的媽媽袁惠方,袁柳還是最喜歡俞任。她總是鼓勵自己,從口袋裏掏出各種小零食塞給自己,捏著自己的手寫字,手心軟和溫暖,聲音清甜芬芳。

袁柳依稀記得她是在一個很熱的天被抱回了現在這個家,家裏房子多,有些潮濕和黴味。她極短的記憶中充斥了爸爸媽媽的吵架,客人們的大光腿或者黑絲襪,五彩繽紛的塑料拖鞋,還有劉茂松將她踹下三層階梯,袁惠方總是很兇地訓斥自己。她不想挨打挨罵就得讓父母開心,要想讓父母開心就要乖乖做事情學習好。

可俞任姐姐不同,她總是帶來開心給自己。袁柳聞著俞任頭發上的洗發水味道——就是這個氣味,她又看俞任,發現姐姐也笑瞇瞇看著自己。

“喲!徒弟千米尋恩師直接找到了校門口呢。”懷豐年看著她們,忽然想到自己口袋還有同學給的巧克力,忙掏出來塞給袁柳,“來,這是豐年姐姐給你的。”她也看到俞任的心情果然好了很多,推了下眼鏡,“哎,小屁孩比好閨蜜都管用。”

俞任臉上散開由內向外的笑意,“那可不。”

懷豐年的腿也被人拽了下,低頭見是那個作過惡的小屁孩,她下意識退了半步,“不準拽我頭發。”看到宿海的臉頰化得特別紅,她又手賤地去戳,“呀,你這臉……哈哈哈哈。”

宿海可是精準吐給親奶奶小痰的城中村霸王花,她才不像袁柳那麽可憐巴巴,但是現在八中門口人太多,漸漸長大的宿海也做不到倒地並踢腿大聲哭。她拽懷豐年的校服褲子,“你蹲下!”

“我才不蹲!個小屁孩還命令我。”懷豐年挑釁地逗著小屁孩。

“我……我也要抱!”宿海學習可以落於人後,寵愛可不行。她的手再用力,懷豐年本就大一碼的運動褲便往下滑一寸。

“啊好了好了,你不要拽啦!”為了不丟醜,小卷毛苦著臉將化妝術詭異的小女孩抱起來和俞任面對面,“你瞧瞧,做你閨蜜不容易吧,保姆也要買一贈一。”

“我以後養女兒,可不會養你這樣的。”懷豐年假裝瞪宿海,“哎喲!”宿海隨即叫了出來,小女孩在她肩膀隔著校服就是一口,然後摸摸自己被硌到的豁口大門牙,“壞人!”但是她就是不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