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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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哥在省城裝修市場又開了新的家裝材料店,他安排印秀去做店長,“你要是樂意留在柏州也行,但去省城是從零開始,店面裝修人手招聘這些都歸你來負責。你願意試試的話下個月就去吧。”

印秀思考了會兒就答應,至於自己要住哪裏、待遇如何也沒考慮。

浩哥精明的眼神露出了然的笑,“哪有你這樣不問錢的?”

印秀曉得獨當一面的機會比錢重要。但去省城前她要找好房子,更不放心地回了趟三紡廠宿舍區。

印小嫦的裝修搞得熱鬧,家裏的洗手間已經裝好,她也沒食言,將小小的客廳隔出間臥室,只是只有一面小窗戶的房間采光一般。

“你放心,你的錢都花在裝修裏,怎麽還擔心我昧你那點?”印小嫦雖然忙,可忙出了精氣神。難得她沒有化濃妝,印秀瞥見母親眼角皺紋轉過臉,再環視日漸陌生的小房子心裏感受覆雜。這裏是她成長的地方,曾經油汙厚重的廚房內總站著外婆在忙碌,老人家有時趁著印小嫦不註意悄悄給印秀加個餐——一小袋沖藕粉,一個四喜丸子……然而時光沖走了家常氣味,聞了會油漆,印秀說她要去省城了。

“去那裏幹什麽?給你加多少錢?”印小嫦關心的只是這個,她衡量生養女兒的價值就是人民幣,“我可說了,我的錢也都投到裝修了,家電家具還沒買,你自己別大手大腳,存點錢支援家裏。”難得她能說出“支援”這種高大上的正面用語。

印秀應付過去就回城中村拿打包好的東西。袁惠方走了這麽個優質客戶也是不舍,“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是鳳凰,不是小麻雀。”印秀說我不是鳳凰,我是只找飯吃的野鴨子,走前還給她帶了箱飲品。

臨走回頭看著自己用心裝扮過的小屋,心裏又是別樣的不舍。她因為無路可走才落腳城中村,現在因為有路可走要離開。印秀看著窗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剪刀減下一小塊自己貼上的墻紙折到包裏。

她沒告訴卯生自己即將到省城,卯生也食言了,說好的“下周”變成了下下周,再下下下周。印秀不怪她,因為卯生被省越劇院看中,給急借到劇院做替補。卯生說替補也急調,自己除了排練也上不了臺,不曉得調來做什麽。

山不來水就來,印秀說沒關系的,說明你工作八成穩了。印秀對卯生的心也穩了。

她拒絕了浩哥提供的房子,自己在省城郊區租了個一居室老工房,兩個月押金加一個月租金預先付,印秀就剩下兩百塊在身。在清洗張貼中,印秀獨自度過了元旦。再穿上最合意的衣服,用卯生送的化妝品狠狠地描了眉毛塗了口紅。走出一居室和破舊小區,不到二十歲的印秀步伐輕快表情滿足。

困窘是窮帶來的,更因為沒有希望。印秀想如果新店張羅好,做成第一筆生意後她要喝一瓶酒,不敬天不敬地,她要謝謝自己沒放棄希望。

場地是浩哥找好的,可營業執照消防批覆這些都由印秀自己一次次跑下來。她自知讀書不多經驗不足,人家給臉色或者冷落為難都忍下來,客客氣氣地一點點學。有人能隨便給人臉色,就有人要吃著兜著,印秀從小吃多了臉色,對這種事早習以為常。

忙了快一個月,坐落在省城開發區三個在建小區間的新店裝修完畢,浩哥來看了也很滿意,塞了五千塊紅包給印秀,“這是獎勵。”

印秀這次沒收,“都是我份內事,公司給我發了工資。”

浩哥執意塞錢進她包中,“剛落腳省到處要花錢,你別和我見外。”

話說得客氣,印秀不敢當真。“別見外”這個說法很危險,印小嫦有一個男朋友曾經讓印秀別見外,非要十四歲的小姑娘也住他家裏。不到一周就開始只穿著內褲在小女孩面前晃來晃去。

“晚上我請你吃海鮮,在獅子橋那邊,味道很好。”浩哥邀請印秀,“還有,改天去報名考個駕照,費用公司報銷。你以後少不了自己開車見客戶還有品牌商,沒輛自己的車不像樣。”

這就距離印秀的夢想有點遠,她壓根不敢想買車的事。對於浩哥的好意她臨時應承下來,但吃飯的邀請她拒絕了。浩哥笑,“周末晚上不去吃海鮮,你有約會?”

印秀結舌,心驚於浩哥的敏銳,浩哥指了指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好看。”他笑容有些酸,“還是原來那個男朋友?”

對於印秀,浩哥一開始就沒懷好意。他們這種人到中年、事業初成的人都沾沾自喜於把家裏的紅旗和外面的彩旗安排妥當,身邊小姑娘換來換去也是常事。他的同行裏有專門盯著藝校或者師範院校藝術系小姑娘的,月生活費幾百塊的小女孩哪裏能抵抗幾千上萬的糖衣炮彈?還有的是KTV酒吧的常客,裏面女孩子花樣更多。

浩哥覺得那種玩法沒意思,他的“沒意思”也是玩足了後的膩味。他有好幾次想過直截了當地包養印秀,可女孩身上濃郁的尊嚴感讓他想起十七歲時在工地紮鋼筋拌混泥土的自己。話到嘴邊繞了個彎,就變成“來我公司”。得找個契機,創造個環境,慢慢接觸,緩緩腐蝕。欲迎還拒味道太寡,當即繳械更沒趣味。剛烈的小姑娘一步步地死心塌地才讓他滿足。

可當初的半句玩笑換來了他公司裏能力最強的業務員之一,印秀才十九歲,她身上就露出了生意人的闖勁和鋒芒。當業務員幾個月相當於別人幹一年的份額,這樣的人只養著又可惜。

於是浩哥一直在情人和賺錢幫手之間動搖著對印秀的定位,柏州市裏的老婆盯得又緊,所以他趁著開新店將印秀調過來。

小姑娘竟然還在和那個傳言中的男朋友談戀愛,浩哥抓著一萬塊的真皮手包拍拍掌心,“男朋友還在讀書?”

印秀臉倏地紅透,準確地說,她沒有男朋友,那一位還是沒說清道明的女朋友。當然不能和浩哥說實話,但假話會綁死自己,“就是個朋友,以前在二十三中認識的。”

“哦。”浩哥說他可以送印秀,印秀卻要自己坐公交,說不遠。浩哥結實的手指抓住印秀的胳膊,“你對浩哥太見外了。”說完拉著印秀塞進他新換的越野車中。

“太見外”這個說法是指責,當人不願意撕開自己的內心猶豫、展露私人那點空間時,闖入者就會說“你太見外”,仿佛他們的“不見外”沒有私心。

“去……省越劇院。”印秀說完浩哥就松了口氣,“說半天是去看戲?沒看出來你還挺文青。”

其實此時戲已經散場,印秀只是去接卯生。

車輛在汽車長龍中緩緩而行,新年伊始的省城滿是喜氣,浩哥感慨,“去年我開了三家新店,趕上了好時候。今年我要再開五家,家裝公司、材料店都配合起來。抽空我還要去看看幾個柏州市的小加工廠,老從廣東人那裏進貨做品牌代理我不安心。”浩哥在生意場沈浮十來年,還處於銳意進取的年紀,總愛把事情都安安全全地攥手裏。

印秀也認同這是好時候,她為了業績經常走家串戶,在新小區直接拉了好些單。看到工地她就開心,看到新樓盤她就能算出面積和供需。

今天更是好時候,卯生明天過生日,印秀提前一天約她見面。電話裏的卯生都不敢相信,三個問題連續問,“年前不是你最忙的時候嗎?你怎麽來了省城?早知道我今天請假去接你啊。”

“印姐再忙也掛記著小妹妹。”印秀開玩笑,“你成天在劇院忙,放我多次鴿子,我去看看是不是有別的女孩子在你身邊。”

卯生就“嘿嘿”地笑,她說我很想你。這些日子人也平靜了些,想起俞任還是會哭,想起你就會笑。

浩哥將車開到了劇院停車場門口,印秀道謝前他忽然探身給印秀解開安全帶,男性的氣息侵到印秀臉上,浩哥說,“印秀,你肯來省城我就不會虧待你。你等著在這兒買房買車安家吧。”

印秀的身體往後收縮,她不敢看浩哥的眼睛,“我會努力工作,賺錢養自己。”

浩哥輕佻地伸手拍拍她的臉,“犟姑娘。”

好在他接下來沒有舉動,而是讓開身體讓印秀下了車。印秀站在停車場前心臟狂跳,眼淚也嚇出來。做服務員時被人揩油多是當眾尷尬,但她不擔心。剛才是實打實的驚嚇,印秀的胸口劇烈起伏時,停車場前的卯生走過來。

她臉上帶著妝,套著一件龐大的綠色軍大衣,裏面則是套古裝戲服。卯生看著開遠的車,印秀有些急地解釋,“我老板,浩哥。”

帶著彩妝的卯生扯出笑時煞是豐采照人,“我認得他,我家房子他公司幫忙包圓的。”

多日沒見,卯生看著印秀皺眉,“你這是多忙啊?”她看到了浩哥的動作,也看到了印秀的不適,將手裏捂著的玻璃杯塞到印秀手中,“枸杞桂圓茶,我自己煮的,還熱乎著,喝吧。”

“我們沒什麽。”印秀有些擔心地解釋,她眉毛畫得彎彎長長,皺起來更好看。卯生不開心,但知道這不是印秀的錯,“我知道,是他想對你有什麽。”

卯生的脾氣不大,不開心時也只低頭看地,見印秀的期盼被剛才這幕小插曲沖淡,她手插在棉大衣口袋裏,“我帶你去看看劇院?”

“好。”印秀說。她和卯生並肩,希望卯生牽住自己的手。

“這是座老劇院,有五十多年咯。去年師傅巡演在這兒有好幾場,很叫座。這年頭,來叫座的都是老觀眾了。”卯生盡職地解說,桃紅的眼影在燈光下閃過,她指著劇場後方的一扇小門,“從那兒進去直接通到後臺,現在裏面都在忙活著卸妝。我沒上臺,可是新丁哪有先走的道理?不僅不能先走,還要等老演員們卸妝好,幫著劇團師傅收拾好才能走。”

兩個人圍著劇場繞圈,卯生說我帶你去看看散場後的劇院裏頭什麽樣子。

大幕早拉下,燈光卻還亮著。工作人員在打掃座位下的垃圾,一排排紅絲絨座椅呈扇形繞著舞臺散開,仿佛還有熱氣在劇場上頭渺渺上升。喧嘩熱鬧過後的寂靜是這麽空蕩又空靈。卯生和印秀站在邊緣看著,卯生說你來我很高興,哪天我上臺,我想在臺下第一眼看到你、我媽、師傅還有俞任。

卯生原來三句不離俞任,現在十句不離。俞任是她和印秀之間的一道暗痕,因為印秀從不對此表示不悅,卯生就習慣地談起她,“我給她留言了,她一次都沒回,她一定恨著我。”

印秀也喜歡卯生的坦然,這裏頭沒有“見外”和“不見外”,只有自然而然地說道,卯生是沒有遮掩地站在自己面前。印秀說她肯定也恨著我。

可她現在開始小小怨著卯生,浩哥那樣她也沒預料,卯生一句輕靈的“我知道”,就大度地翻了篇。可卯生明明沒翻篇,因為她只和印秀碰了肩膀,從肢體到語言都寫著“見外”。只是卯生沒感覺,而印秀比她自己還先知道。

再看了會兒,卯生說她去卸妝,“這化妝品質地不好會傷臉,師傅送我那套貴的我又舍不得用。用了幹什麽?反正我上不了臺。”

後臺的人漸漸走了,小替角卯生對著鏡子摘下高高翹起的假睫毛,再塗卸妝油。她不時從鏡子裏看身後的印秀,印秀靠在墻角也瞧著她。

“白卯生,下周二的戲你能不能上?”劇團負責人來問她,還鼓勵般地拍小生的肩膀,“青年演員專場,觀眾沒那麽多,可是很好的鍛煉機會啊。”

“上!”卯生清脆地回答,笑容馬上現出。她又開心地看印秀,印秀回她一個微笑。

卯生的心情大好,卸了妝的小生又變成清清爽爽、明眸秀眉的白皙小姑娘,脫下那件綠大衣,換好戲服後穿上自己的羽絨服牛仔褲,卯生拉起印秀的手,“走,咱們去哪兒吃飯?”

印秀掙開她的手,“到了你就知道了。”她發脾氣是潤物細無聲的。

一次理當熱烈的見面變得略顯沈悶,而卯生情緒一高才來拉手,印秀在等公交時笑看卯生,“想什麽呢?”

卯生說在想現在人好多,怎麽這麽多。

“人多點才好。再說,人少點時也沒見怎麽好。”印秀話裏有話,卯生有些糊塗地睜大眼睛,“為什麽呀?”

“又不是我讓浩哥那樣的。”印秀嘟噥了句伸頭看公交車,終於看到一輛開發區線路,好在那裏住戶還不多,車內不擠。卯生一手拉著車環,另一手又悄悄拉印秀的手。

她用眼睛打招呼,“印秀?”對方不理,卯生靠近,“我真的沒為浩哥那事生你的氣。”

印秀有點憋不住笑,雙手都吊在車環上。卯生只得暗聲嘆氣,也學著印秀的模樣雙手拉環,眼睛看著窗外越來越陌生的城市。這條線路她沒走過,趙蘭買房時看不上開發區,一定要盯著老城區,學校也在老區。卯生發現省城的開發區像極了柏州的新區,房子是一個調門,柏油八車道也是一類個性。恍惚間,她覺著自己還在柏州,身旁就是俞任。

定睛一瞧,還是印秀。印秀的側臉顯得冷淡,嘴唇也緊緊抿住。她扭頭看卯生,漸漸成熟的女孩勾起卯生又一輪傻笑。印秀伸手拍她腦袋,“傻了吧唧。”

四十分鐘後車才到站,自動報站聲驚醒了神游的卯生,印秀拉她下車,這次兩人都沒松手。“我買了菜,回去炒兩個青菜就行,硬菜早上出門前就做好了。”四點起床,八點出門。中間四個小時盡為了忙活這晚上的一頓。

“這麽麻煩幹嘛,咱倆找個館子吃嘛。”卯生不明白,能親手在自己的廚房做頓兩個人的飯對印秀意味著什麽。

“外面不幹凈。”印秀的眼睛閃著笑。

“不幹凈你也吃了不少啊,烤串大排檔都行嘛。”卯生甩著印秀的手,察覺到涼意後用五指緊扣住女孩的。人來人往的小區道上,印秀問卯生,“下周二我想要張票。”

“那當然給你留著。”卯生洋洋自得,“他們排的是出老戲《玉蝴蝶》,詞兒我早八年就背會了。唱旦的你知道是誰嗎?我省戲校的師姐,上臺江南水糯音,下臺就是河南新鄉口音,哈哈哈,她用河南話唱越劇可好玩了,聽了人恨不得扔下扇子去扛大刀。”卯生說到和戲有關的事兒神色就活靈活現。手掌再緊了緊印秀的,“我爭取第一排的票給你。”

印秀看著這大孩子,沒想到自己也只是個社會浸潤的半大孩子。孩子和孩子間的氣性不會太久,半大孩子看著大孩子又越看越喜歡,將醞釀了很久的話輕淡問出,“知道我給你準備了什麽禮物?”

“哎呀印姐咱們不要這麽客氣。”卯生嘴上客氣,手已經伸出來,“鞋子?戲服?化妝品?還是……”她搖頭,“哦,一頓好吃的?”

印秀的笑容更藏不住,她拉著卯生到了自己住的那棟樓,一拍大孩子的屁股,“302,你先跑上去,就知道了。”

卯生甩開印秀的手,“好嘞。”長腿邁開三階一跨,轉眼就到了302老防盜門前。她狐疑地靠近貓眼看著裏面,再轉身看外面,除了小廣告沒見到什麽驚喜禮物。

印秀慢慢上了樓,每上一層心跳像重一拍。不像浩哥嚇唬她那樣,此時的心像是汪洋裏打轉的小船,眼前就是岸,岸邊站著一個傻乎乎的人。她下決心靠岸了,又莫名地沖動,想立刻跳下水游過去。

“印姐,禮物呢?”卯生靠著門叉著腰看走到她面前的印秀。

印秀沈靜地說“讓一下。”她開門,手抖鑰匙也抖,鎖芯偏離了三回才對準。開了兩道門,印秀拉著還在找禮物的卯生進屋按她在門上,對上卯生驚詫的眼睛鼓足了勇氣,“過了十二點,禮物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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