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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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印小嫦辦事拖拉,但很快她就去跑了手續,拉著還在店裏忙活的女兒去公證處。一路上嘴巴說個不停,無非就是她填材料申報跑了多少個來回。一張張表格在她嘴裏成了千斤重,她又埋怨印秀把事兒拋給她一個人,“你就顧著自己賺錢。”

印秀則問清了相關費用後心裏有了數,契稅所得稅公證費用這些得她來出,工作以來賺的錢都要搭進去一小半。印小嫦則註意到女兒的新款手機,眼睛亮了下後又轉為冷瞥,“不就賣個地板嗎?用這麽好的手機幹什麽,又不是去釣男人。釣男人也得舍得在臉上穿上,瞧你那土酸樣兒。”

為了房子印秀不和她頂嘴,也不能說這手機是浩哥送的,否則印小嫦會像水蛭一樣盯住這件事。

公證完畢後才走出辦事廳大門,印小嫦手心向上理所應當,“房子是給你的,但是你工作這麽久攏共才給我幾百塊錢,這說不過去吧?傳到三紡廠人家怎麽看我?”

三紡廠早處於停產狀態,沒有過去生產線的凝聚,還有家長裏短的粘合。誰家的某某又出軌了,誰家的兒子進去了,還有誰誰誰家的女兒找了個有錢大款……三紡人一邊扛著生活喘氣,一邊聽著人家的事兒下飯。

“風水輪流轉,老吳家那個瘋婆子得了乳腺癌。”印小嫦還記著那位上門和她撕咬打罵的前擋車工,“我家卻要裝修,叫他們瞧瞧誰過的才是日子。”

三紡廠職工同意分流或買斷的條款之一,就是統一辦理福利分房的產權證,這種事印小嫦最積極。證到手沒多久她就慷慨地贈與印秀,所以印秀在辦完公證手續後還在犯嘀咕,“她就這麽希望裝修?”

也許是在那個油光滿面的土包工頭住老破小只拿一千塊受足了氣,印小嫦渾渾噩噩到快四十歲才想起打造自己的窩。

“把裝修金給我吧。”印小嫦說,“我現在也不要你養,但是裝修的錢你得拿。裝修公司我也找好了,明天就去簽合同交定金。”印小嫦再對印秀拿區區一萬塊嗤之以鼻,“出去幹這麽久攏共才攢了萬把塊錢,說出去不怕丟人?”

“我們公司就是搞裝修的,材料方面也會給我優惠,為什麽不找自己熟悉的公司?”印秀算了下,如果拿員工折扣,她家那小房子的裝潢費用能節省至少三成。

印小嫦眉毛一斜,臉上厚重的粉末似乎快裂開,“我有朋友給我優惠,不比你那公司少。再說他欠我人情,我就得找回來。你想欠你們公司人情?”

想到浩哥送的那部手機,印秀還是同意了,但是她說第二天她要一起去現場簽約。話音落下,手被母親狠狠打了下,“讓你給錢就給錢,想賴賬?行,行,也別過戶了。我自己出錢自己裝自己住。你他媽跟我算計到這個份上,我白養了你。”她今天說話算相當文明,除了罵幾句印秀沒出息,或者罵幾句不知道是誰的媽,沒再提那些汙穢的諸如“賣”或者“操”之類的字眼,許是她自己近來營生不順,多了幾分設身處地的將心比心。

印秀猶豫了下,最終同意了。

一萬塊聽起來不少,拿在手裏就一疊,而印秀銀行卡的餘額也就剩下區區五十二塊錢。印小嫦等在櫃臺前時還伸頭看了眼,看到那數字後她“嘁”了聲。她是三紡廠數千職工中最優秀的表演藝術家之一,尤其在外人面前,面對印秀時,她的表演基因就無師自通地全部覺醒。一個表情、一聲語氣就能充分體現出她對於印秀的鄙夷,那副恨鐵不成鋼的眼態更彰顯出她作為一個母親的痛心。

印秀手指捏著錢,最後時刻還在猶豫,印小嫦也伸手去拿,母女倆的手指在那一小疊人民幣上較勁。

“媽,什麽時候開始裝修?”印秀一塊錢鋼镚掰成兩個銅五毛來花,她真的舍不得。

“簽好了,把圖畫出來給咱們看看,都滿意了三天內準開工。”印小嫦的指甲卡著錢,“裝好聽說要放一段時間才能住人。”

“那個還早,裝好了就不著急。”印秀沒松手,她想從母親眼中看到更多的內容,只要一個暖意的眼色,或者一個誠懇的由衷的欣慰。

“這房子的小廳要隔出個房間,你回家住。飯廳就在廚房裏擺上桌子就行。”印小嫦語氣好了不少。

印秀的手松開,那疊泡著她心酸苦累的人民幣落進了母親的錢包裏,印秀看了眼,除了自己的那疊,印小嫦的錢包只有十塊二十塊的小鈔。

“裝好了。”印秀提醒她。

“我沒你那麽蠢,五十塊錢都裝不住。”印小嫦罵的是印秀中考前交的報名費,她明明記得那五十塊她珍視小心地藏進了書裏,將書放在書包最裏側。可是到了學校發現還是丟了,擔心了三天,在老師催促得發火時才向印小嫦說了實話,換來她半個月不時地發怒和抽打。

“得了,你上班去吧,明天簽好合同我給你打電話。”印小嫦又看她手中的手機,拿出自己的諾基亞8210,“要不咱們換一下用幾天?我好歹要去見人,拿個舊手機說不過去。”

印秀想著手機能用就行,和母親就換了卡。

送走了印小嫦,印秀帶著餘額五十二塊的銀行卡重新踏上去店裏的路。她所有生活的希望、人生擺脫逼仄苦厄的密碼就在店裏那一排排地板樣品上。印秀看著舊手機,重新翻開卯生給她的短信。

她幾天都沒等來卯生的電話,只有一條信息,“我和俞任提了分手,她看起來不太好。我也想安靜幾天,咱們再聯系,好嗎?”

印秀說“都好。”

這是她從小在生活中提煉的藝術要素,在印小嫦的打罵下,她漸漸認識到人家向她征求意見時的“好不好”只是一個語氣助詞,她的答案不重要。

所以卯生說,“等我和俞任說清楚,好不好?”

印秀說“都好。”說清楚了也好,說不清楚也好。她都在被動等待這個結果。印秀敢按著紫頭發的卯生在巷口親,敢在破旅館裏欺負卯生的嘴唇,自己還是個新手就敢在大街上對卯生進行深度教學,更敢深夜溜進卯生的被窩,但她不敢說,“白卯生,你既然都分手了,趕緊到我面前。”

她還是像母親印小嫦,不同的是印小嫦對很多男人行為放-蕩,她只想對著卯生放-蕩。

而且她的沈默是被印小嫦訓成的,嘴巴說話漸漸鈍了,在動作上就會義無反顧。

卯生說清楚了,但是她心情肯定不好,那就安靜幾天再聯系。幾天不行,十天半月幾個月也可以。都好。

印秀回店裏後更加努力,店長拿到那五千塊後對她的態度轉了個大彎,甚至客氣地給她倒杯熱茶,“天兒冷,暖和下。”人也是最簡單的動物,錢就是最佳飼料。它能讓印小嫦那張尖刻的臟話嘴說出一兩句溫情話,能讓橫鼻子豎眼的店長待自己如姐妹。

於浩哥而言,錢也是他的飼料。他給印秀買衣服、買手機,出差補助之外還悄悄塞一筆津貼,說現金方便。印秀懂,因為這可以逃過他那個作為財務的妻子的雙眼。

印秀從這兒得到飼料,再撒向別處。她身邊“咯咯嘰嘰”的“哄哄哧哧”的各類動物就活起來、貼心起來。

可印秀就格外懷念起卯生,無論天陰天晴,春夏秋冬,卯生一直就是她心頭的白日。

印秀今天運氣不錯,下班前十五分鐘還成了一單,是個別墅。店長還是夾不住酸氣漏出一絲,“真好啊小印,你這半天頂咱們一周了。”

印秀笑著,“運氣好。下周天下班,我請客,說好的燒烤啊。”哪怕卡裏還有五十二,有了這周末的業務抽成墊底她也有底氣了。

印秀身上還有一百多塊錢,在城中村外買了份七塊錢的盒飯帶上,菜是炒豆芽、雞蛋西紅柿和兩塊雞架。顏色糊得發黑,印秀知道油肯定不好,還是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她看著城中村對面的鱗次櫛比燈火輝煌,心裏想的是那裏會有多少單業務?

她提著包走在油汙遍地的小路上,終於踏上城中村的主幹道。開棋牌室的王孝禮家的大黃狗又在亂叫,理發店內的毛信霞專註地給客人刮胡子掏耳朵。那個穿著很漂亮的小女孩宿海甩著辮子坐在店門口咬著筆,看到印秀時她咧開嘴笑,漏出掉了一顆的大門牙。

聯通店的袁惠方此時在廚房忙活晚飯,盤著一條腿的小袁柳在老板椅上直起身體認真地寫字,蘋果臉都沒擡起,小嘴兒還在念叨著什麽。

印秀站在路上聽著看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和這片生活了快兩年的地方道別。她有房子了,寫自己的姓名,裝修得會嶄新明亮。她還會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她可能會和印小嫦在一個屋檐下吵架,但她能自己做飯、還有個不需要排隊的衛生間。

如果卯生來找自己,她就帶她進自己的小房間。她會住在自己的房內,賣上萬平方的地板,再賺一套房。這樣卯生來找自己時就不用顧及母親了。

印秀想著想著,眼神漸漸憧憬起來。她說“都好”,不代表她心裏沒有想法。還是很想念卯生,印秀又打開手機短信看了卯生的信息。

“等我和俞任說清楚”。這句話的含義是什麽?印秀急切地想要安穩的答案。說“都好”的印秀想要聽到“做我女朋友”這樣炙熱的邀請。印秀看著手機嘴角挑起,她撥了卯生電話。

那頭“嘟嘟”才兩聲,卯生帶著鼻音接了,“印秀。”她說自己回了省城,畢竟戲校的課不能落太多。但是因為母親還留在柏州,這周末她會回來。

“我會請周一一天假,”卯生的情緒說到這裏時才高了些,“我……我告訴俞任了。”

“我知道。”印秀聽到卯生的聲音就很開心。

“不,不僅僅是那件事。”卯生撓著頭發,“是說,我……我喜歡上了你。”

印秀腳下仿佛踩了棉花糖,她聽到心臟裂出甜漿的聲音,“嗯。”社會化的印姐聽到了近乎允諾的話,已經放下了浮躁的急迫,她說“哦”。

舊人哭新人笑,卡在兩人間不能自如行走的卯生不新不舊,亦哭亦笑。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不對,我也想俞任,可我好想你啊印秀。”卯生真沒出息,印秀想。

“沒出息。”印秀笑。她靠著墻倚住發軟到肩膀的身體繼續聽,又責罵了自己一句,“都很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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