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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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豐年因為考試在學校連續熬了兩周也沒回家,俞任幫借的眼鏡度數合不上。於是撿回了摔碎的眼鏡後,她覺得鏡框還能用,就花了八十塊錢請假去校門外配了鏡片。店老板一臉嫌棄,“你這鏡架也不行了,得換。”

“能用就行,你就配個鏡片,鏡架我想法子。”法子就是店老板遞給她兩張痛風貼,自己瞇著眼睛將痛風貼剪成細條後包上斷裂的鏡架。戴上眼鏡後走兩步推一下,手扶著骨折的鏡架時都使不上力。俞任看不過去,“錢不夠?我借你去換個便宜架子也行。”

懷豐年搖手,“不用了,這副眼鏡我必須戴上兩個月。”

她在周日中午和俞任一起在小飯館吃了午飯,熱氣撲倒鏡片上糊住時,她摘下斷腿的眼鏡朝上面哈氣擦著。

“為什麽要戴上兩個月?”俞任不解。

“因為讓我媽接受這個事實得兩個月,這是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她那個“豐年香”餛飩店裏的老媽做生意過日子都不能用“精打細算”來形容,而是摳門到極致。她能精準計算懷豐年每一筆零花錢的花銷是否合理,比如買衛生巾,懷豐年說例假四天要買兩大包護舒寶,媽媽說那玩意兒貴死了,換便宜的一樣,再罵一聲女兒,“要死,要四天。”

所以對於眼鏡腿,她媽媽會在頭幾回看到時佯裝無視。因為她要在心裏計算換副新眼鏡究竟要多少錢,再花好幾周的時間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換副新的吧,瞧她那窩囊樣兒。”

最後才非常不舍地摳出一百塊讓女兒去配新的鏡框,“記得拿回來發票。”

懷豐年的父親工資不高但一分不掏,他和老婆的日子多年都是各過各的。懷豐年讀高中後的每一分費用都是她媽省吃儉用擠出來的。

看清了換眼鏡大勢所趨的懷豐年拐俞任胳膊一下,“你是回家還是去看小徒弟?”俞任告訴了她自己有個還沒上學的學生袁柳。

“我媽出差了。”俞任狡黠地笑了笑,這意味著她不用著急回家,可以在補課前兩小時去看看三兒。但馬上想到卯生已經去了省城而無法和她相聚,俞任的心情又黯了下。

“走,我陪你去看看小徒弟吧。”懷豐年戴回眼鏡,“我可不想才放假就回家忙活。”

俞任路過蛋糕店還買了兩個面包圈,和懷豐年一起去了城中村。懷豐年看著墻上一個個鮮紅的“拆”字嘖嘆,“造富運動又開始了。”

“還早。”俞任和任頌紅一起時聽爸爸接過個電話,他口氣篤定地和人交談了幾句,提及新區的城中村,任頌紅隱晦表態,“規劃是這樣,具體執行層面上看困難很多。”

有一點困難說明這事兒有指望,困難很多就是目前不可能的意思。

走到袁惠方家門口,就看見“拆”自正當頭的聯通店內沖出了一顆小光頭抱住了俞任的腰,“俞任姐姐!”

俞任愕然,伸手摸袁柳光溜溜的腦袋,“你……你怎麽剃光頭了?”

袁柳新鮮的光頭還沒冒出發茬,她也摸了自己的頭頂嘿嘿地笑,“宿海燙壞了我的頭發,她媽媽幫我修理了。”

“喲,小朋友,你這修理得徹底,非常環保。”懷豐年一看袁柳就知道為什麽她得俞任的喜歡,小家夥的眼睛極有靈氣,鼻梁小巧臉蛋圓潤,隱約能瞧出點美人胚子。

“以前教你的算術表和生字忘記了嗎?”俞任將袁柳抱了起來看著她,“忘了也沒事,姐姐幫你覆習。”

“沒忘記!”袁柳開始背起加法表來,中間幾乎不打岔。她看見俞任後開心得忘我,就摟著俞任的脖子搖搖擺擺地像打拍子。俞任看著她笑,等她背完再摸摸小光頭,“真棒,姐姐給你帶了面包圈,巧克力味的。”

她抱著袁柳到聯通店門口,袁惠方也探出身對她笑,“小俞來啦,來來阿姨煮了紅棗茶來喝一杯。”便宜老師不用白不用,不吃虧如袁惠方不會錯過俞任這個八中的小老師。

前幾天俞任頭發被毛信霞那個女兒給燙壞了,她就一手抓一個孩子扔到了理發店門口,問毛信霞怎麽辦?“我家小柳養了兩年的長頭發給燙成這樣,你怎麽教孩子的?”

自己理虧的毛信霞難得揍了宿海,本來受驚的小發型師立馬又哭大聲,倒是受害者袁柳懵懵地看著她。袁惠方也不甘示弱,狠狠給了袁柳一個爆栗,“你是傻子啊?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哭?”罵完又是三個“砰砰砰”的栗子。

袁柳其實覺得頭發糊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可被打了腦袋吃疼,她終於哭了。

新橋街道城中村的小蓓蕾哭起來聲音悠揚、氣息綿長。小紅富士哭時則沒聲音。袁柳從不敢這樣放聲,以前挨打的記性她還是有的。眼淚只是從她清澈的圓溜溜的眼中滑出,哭得抑制不住了再抽抽鼻子。

她有自尊,街坊領居有時看她一眼,以假裝她聽不見的聲音在後面嘀咕,“抱養來的就是丁點兒不像袁惠方兩口子,養多久都不像。”

她曾問過袁惠方,媽什麽是抱養?他們說我是抱來的。

袁惠方立馬火冒三丈,走出聯通店大罵街坊,“嚼什麽呢?怎麽不嚼嚼你兒子搞大別人肚子自己躲起來了?怎麽不嚼嚼你老公在東邊派出所蹲了三天?”袁惠方知道自家軟肋多,她的對抗方式是積極收集四鄰信息,用刺穿對手軟肋的方式還回去。

慢慢的這兩年袁柳不問了,她會觀察自己的父母和別人家的不同。對面的毛信霞阿姨打扮得漂漂亮亮,有時拉下店門就抱著宿海上自行車,袁柳聽到鈴鐺響徹街道,看見母女倆的裙角在老舊自行車上飄揚。宿海抱著她媽媽的腰,說要吃雞翅、要吃黃桃蛋糕。毛信霞踩著自行車,“行——”那聲拖長了尾音的寵溺是她渴望聽見的。

宿海的繼父雖然對她不像毛信霞那麽好,甚至有時無視她,但他不會脫了皮鞋往孩子面前一扔,“擦了。”或者因為買煙回來稍微腿腳慢了就賞一個栗子,“要你有什麽用?這點事都辦不好。”

袁柳沒有經歷過“六一”或者其它節日,別的小孩這一天高興地插上小翅膀拿著氣球和父母出門玩,她坐在偌大的老板椅上盯著他們。有一回盯得太入神,袁惠方扭臉看了她,就放下大搪瓷茶缸子去小賣部給她買了包薯片,“別一下子吃完!”

那包得來稀罕的薯片袁柳吃了一周,吃到最後薯片都受潮軟塌了,袁惠方又給她一下,“糟蹋東西,屎都趕不上一口熱乎的。”

當著毛信霞的面,袁柳盯著地面,鞋子旁濕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也不知道如何讓這個難堪的場面快點過去。倒是毛信霞吼了宿海讓她歇歇,再拉過來小袁柳,仔細檢查了頭發後看著她眼睛,“只能剃光頭了,但是過幾個月你頭發長起來,阿姨就給你剪漂亮頭發好不好?”毛信霞人好看,比媽媽袁惠方年輕得多,說話也輕柔些,袁柳聽了心裏忽然放松了許多。

可孩子不敢點頭,毛信霞看著別扭鄰居袁惠方,“以後她來洗頭剪頭都不要錢可以吧?”

袁惠方這才答應,而小袁柳也終於變成了小光頭。習慣了新發型的她抱著俞任的脖子,兩坨肉肉的臉頰開心地顛動,小乳牙露出一排,“俞任姐姐……”她貼著俞任,只是說不出來下面的話,只能雙手緊抓姐姐的衣領,這動作讓俞任感到她的不安。

“怎麽了?”俞任問。

“她就是人來瘋裝模作樣撒嬌呢。”袁惠方笑著叱了聲女兒,“還不下來?”

袁柳乖乖地滑到地上,她仰頭看俞任又咧嘴笑。俞任拉過另把小椅子讓懷豐年坐下,再給袁柳面包圈,“不著急,先吃吧。”

小朋友接過面包圈卻看向馬路對面的理發店,宿海正扒著玻璃門像只精致的長發約克夏一樣看著她們。俞任也看過去,“好漂亮的小姑娘。”她對著宿海招手,“Hi……”

宿海也笑,朝俞任揮手。

袁柳看了眼店裏的袁惠方,見她給小老師她們倒了紅棗茶後轉身回廚房去忙活了——劉茂松什麽時候回來她才會什麽時候做午飯。終於安全了,袁柳對著宿海晃動了手裏的面包圈,宿海拉開門就奔過來,接過面包圈後害羞地啃一口看一眼俞任。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纏著眼鏡腿的卷毛姐姐吸引,宿海從毛信霞那兒繼承了理發師的好學天分和敏銳的時尚觸感,她伸手摸了把懷豐年的頭發,軟軟的一團團還有彈性。

已經拿出小說讀起來的懷豐年擡頭,圓框鏡片後的眼神現出一絲疑惑,“嗯?”

宿海“咯咯”笑出聲,小手繼續從懷豐年的耳鬢摸到了頭頂,再繞著她走了圈。懷豐年的發型是理發師很難燙出的密集型小卷卷,短點兒就是文殊菩薩,長點兒她就會在中間紮起一個小短辮,任由餘下的劉海和兩鬢自得地蜷曲。

“好看。”宿海捏著質地優異的卷發愛不釋手,懷豐年則打量著眼前洋派可愛的小女孩,“姐姐要看書哦。”

宿海伸出咬了一口的面包圈,“給你。”意思是等價交換童叟無欺,你吃面包圈,我擼你的頭玩兒。

懷豐年無奈地笑了,伸手將小宿海抱在自己腿上,“你隨便摸,別擾我看書啊。”

本來開始教袁柳識字的俞任以為懷豐年她們就這麽安靜下去了,忽然聽到一聲慘叫。

懷豐年一手捂頭一手還抱著小丫頭,“你拔我頭發幹什麽?”破眼鏡滑到了鼻孔下,她近視五百度的眼神聚焦吃力,被疼得兇光畢露。

宿海麻溜滑下她的腿,抓著還剩半個的面包圈邊咬邊回了理發店內,朝著給客人剪頭發的媽媽毛信霞舉起自己薅來的一縷自來卷毛,“媽!給我燙這個!”

懷豐年目瞪口呆地見這孩子溜走了,她摸著頭皺眉,“還是你家袁柳乖。”

握著筆的孩子靦腆笑了,這個新來的大姐姐說“你家袁柳”,她抽了抽鼻子,討好地看俞任姐姐。俞任心疼地刮了刮她鼻子,“小柳就是太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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