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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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臨江”酒樓的安靜時間從下午三點開始,再喧囂長久的筵席也會在這之前結束,此時店裏的員工終於能吃上午飯,再打掃清理包廂廚房,還能抓緊時間休息個把小時。

水臺的小蔣和其他廚房裏的人關系一般,別人鬥地主他一般不參與,而寧願繞到福臨江後門看著空蕩蕩的停車場抽煙。有時他也不僅僅吞雲吐霧,他還喜歡看印秀坐在鐵樓梯上對著膝蓋上的畫板畫畫抹抹。

印秀是副領班,是酒店老板娘張姐新近的眼前紅人。廚子講究看菜下鍋,前臺的這些服務員就得看人眼色說話做事。小蔣還記得印秀剛來上班時被老服務員訓斥手笨腳笨眼瞎耳聾,其實長得好看的小姑娘多半心氣兒高,他以前見過這樣的小姑娘被罵後當即脫了工作裝走人。印秀卻忍下來,肉眼可見的變化也在她身上發生。

她能記住所有熟客的喜好,連熟客帶來的生客坐上一回都能記住人家姓甚。她的步履也輕快,手上動作輕巧,臉上再也見不著瑟縮的神情。說話大方,開得了玩笑,開朗自如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丫頭。開始被人欺負了捏手掐屁股,印秀出了包廂門眼睛會紅,現在也瞧不著了。雖然小蔣覺得印秀紅著眼睛可憐可愛。

進了這行,小蔣從最辛苦的水臺做起,成天和生活的雞鴨魚海鮮打交道,但他有指望,他還能學做點心燒臘,沒準兒過十年,小蔣會變蔣大廚。但服務員不同,盡管“福臨江”的張姐有套管理經,把手下姑娘們分成前廳經理、前廳領班、副領班、服務員幾個等級,但做熟了的姑娘們都會轉行飛走。都說行業無貴賤,真挑選時可都不這麽想。擺盤倒水引客倒酒能做到幾十歲?

小蔣覺得印秀肯定也要飛走的,尤其看到她畫板上的服裝構造繪畫。小蔣不懂,只覺得那些線條畫得板正流暢,“你學過?”他遞煙給印秀,被小姑娘拒絕。

“晚上去培訓班學了點。”這年頭培訓點什麽技能都好貴,一門課抵兩個月工資。印秀咬牙省了幾個月才報上坐落於老城區沐陽路後胡同內的培訓學校,據說這裏以前是區委下轄某參公學校。西區開發後這些機構撤得撤,搬得搬,老門頭被各種班的名牌擠滿,鬼都不知道哪裏請來的長頭發邋遢男老師對著下面雙眼滿是渴望的學生教服裝設計。

印秀每周晚上去上三次課,除了休息的那天,另外兩個晚上的時間是擠出來的。她從白班早上十點幹到晚上八點,還要和同事及老板娘交接好才能趕公交車。搖搖晃晃四十分鐘到培訓班,課已經上了十分鐘。

“以前這裏的服務員好些都去開服裝店了。”小蔣的煙頭閃爍了下,眼光亦然。有句話不好挑破——能出去開店的服務員大多伴上了什麽人。還是女人簡單,本錢能睡出來。他想開自己的飯館,本錢還不知道要靠殺雞宰魚湊到哪一天。

印秀聽懂了弦外之音,就沒接小蔣的話茬。和後廚這些人說話都有講究,多說幾句會傳出誰誰追她,尤其私下時。但在工作時就不一樣,印秀那張秀氣臉上就套上了世故的笑容,張口“蔣哥”閉口“王哥”,催急了也像有些同事那樣跺腳撒嬌,她知道這些人就等著女人面對自己時無奈的嬌憨面目。

小蔣又抽了兩根煙,印秀一直低頭畫著老師布置的領口細節,但描了幾張都不滿意。她功底差,追起來就麻煩。沒別的法子,就是靠著閑暇時間來補。

“別動。”小蔣忽然湊過來,手指將印秀肩膀上的蜘蛛撚走。但這一撚頗有講究,他伸出食指,手腕卻輕壓在印秀肩膀片刻。印秀感受到他故作的親昵,收起畫板起身。小蔣擡起手看那只還在攀爬的蜘蛛,孩子氣地笑了,“爬到脖子裏可不得了。”

見印秀要走,小蔣的身體側過擋住了路,“誒,她們都談戀愛了,你有男朋友嗎?”

印秀說有啊。她知道這群後廚的成天就喜歡說葷段子打賭追小姑娘,果然小蔣神色凝住。

“他……幹什麽的?”小蔣尷尬地問。

“還在讀書。”印秀用手裏的畫板敲了小蔣胳膊一下,“來,讓一下。”

不出三天,印秀有個讀書中的男友這件事已經人盡皆知,年紀大些的同事讓她抽空將人帶來酒樓給大家看看,年輕的問你男朋友在哪裏讀書,是大學生吧?嘴角又不為己知地縮回去,像是看透了這種感情的結局。

連老板娘張姐都打趣印秀,“你可不能太早結婚,你走了我這店損失可大了。”

但被人揣測過度也有個好處,周圍的人對印秀請假或者調班越加地理解體貼起來。印秀連著幹了三周沒休一天假,換來三天的時間可以出門辦事一趟。

“去吧,去吧,怪想他吧?”同事善解人意地眨眼,眼睛還不自覺地瞥一眼印秀的腹部。

印秀沒有男朋友可以想,她只是想去省城的大小商場商店還有服裝批發市場逛逛。開一間自己設計衣服的小店是她的理想。如果有機會,她還想約卯生見一面。

她和卯生多在Q上聯系,卯生雖然有手機,印秀還沒買,上千一部的手機錢已經給砸給了培訓班。但城中村一塊五一小時的網吧很方便。印秀知道了卯生媽媽在省城已經買了套房,裝修起來非常麻煩,而她也沒人依靠。自然,跑材料市場家居市場的事就落在卯生肩上。

卯生樂得如此,她正好覺得自己和省戲校八字不合,“沒什麽說得上話的,放學我可以忙裝修的事。”她問印秀,“我家新裝的地磚敲上去怎麽鼓鼓空空的聲音?”

印秀看過酒樓裏裝修有點經驗,“可能師傅之前垃圾沒清理幹凈,就充在瓷磚下讓混凝土無法完全填充。你撬開幾處看看,真有這個情況讓他返工。”社會化的印姐再提醒卯生,“不要怕,他要是嘀嘀咕咕不樂意,你就說清楚,要是再出現這種事,你一分錢不會給。”

於是卯生成了那個新小區裏最年輕的業主,沒事兒就跑現場半懂不懂地盯著。或是拍照,或是查資料問印秀,或是直接電話聯系趙蘭,忙了一個多月新家才裝修一半。

“我都忙到沒空給俞任多留言,”卯生說她甚至還錯過俞任的一次電話。

“你倒是有空給印姐留很多言啊?”印秀打下這行字時在微笑,白卯生則回了個無奈的表情。

而印姐說,“這周二我去省城服裝批發市場,大概中午到,你有空的話我們晚上挑個地方見。”卯生就一個字,“好。”

打包好給卯生帶的新品點心,印秀再去省城時沒有大包小包。她只帶了一個張姐給她的手提包,上面印著“柏州市小商品世界竣工典禮”,是她參加活動後獲得的贈品。

和袁惠方打招呼後,印秀穿過一個個“拆”字走到繁華的西區邊緣。起先有人來量樓房面積、塗抹“拆”字時她有些心慌,住在這裏越久,印秀越有些割舍不下。她是城中村的租客,每月一兩百塊錢卻給她買來了安全感,出門有便宜的小吃街菜市場理發店,還有已經熟悉的各色人。在她買到自己的房子前,這裏是她的棲息地。

從容身到棲息,這裏頭沈澱了印秀規律的起居、平靜而堅決的心態,還有越來越獨立的生活技巧——不和母親印小嫦住一起後,印秀覺得她的戶口簿上只有自己一人也可以。

印秀站在嶄新的站臺下等待59路,可能剛剛錯過一班車,下一班還得等十二分鐘。印秀便觀察身邊人的穿著,有人穿得流行,有人則完全沒有風格,最出彩的是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姑娘,或白或藍的牛仔襯衫加背帶褲就點綴出青春的愜意。印秀看了眼自己,她穿了條舊牛仔褲和碎花點襯衫,外套的是張姐送她的風衣,“你身材細挑,膚色更適合這個水藍色。”

她對自己也很滿意。印秀的手攥緊提包,幾聲喇叭聲急急傳來,一輛灰色淩志內探出顆腦袋,“是小印吧?去哪兒我帶你。”

印秀認出這是“福臨江”的熟客,她不知道這個人姓什麽,但誰見了都會熱情地喊他“浩哥”。浩哥三十上下,車洗得幹凈,人打理得也精神,就是愛留不合時宜的唇上一抹胡須。印秀在包間聽過他和人聊的生意,猜測出他是搞裝修裝潢的。

對於浩哥的邀請,印秀下意識地抗拒,“謝謝浩哥,不麻煩您了,我這車等一會兒就來。”

浩哥下了車為她打開副駕駛的門,“怎麽,是要去哪兒?火車站還是汽車站?”

印秀推辭了幾回終於拗不過浩哥上了車,說去汽車站。她抱著包直視前方,顯得遠不如在酒樓中大方,浩哥笑,“安全帶。”

看出女孩有些緊張,浩哥就和她聊天,“巧了,我也去省城,一般兩小時多一點就開到。這樣吧,你陪我聊聊天,省得我開車打瞌睡,也別去乘大巴了。”

一路上浩哥很健談,說自己的買賣,談朋友的聲音,他也沒像有些客人一樣不禮貌地打量印秀。快下高速時浩哥對印秀道,“做服務員也不是一輩子的事,我公司裏缺一個銷售,你要是樂意就來試試。”

等過了收費站進了省城,浩哥問印秀,“我送你去哪裏下車?”

印秀也不知道,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想在批發市場附近找個便宜旅館將就幾天。浩哥看她猶豫,以為女孩害羞,他從口袋掏出張名片,“收著吧,在省城有什麽事就找我。你男朋友在哪裏讀書?我送你去他學校門口?”

印秀苦笑,她隨口一句堵小蔣的話連酒樓客人都當真了,“嗯,浩哥你方便的話就放我在公交站。”浩哥這時沒有固執己見,將車停在一個公交站旁,他雖然是單眼皮,但眼睛很有光彩,生意人的幹練和周到現在臉上,“有事找我,別怕麻煩。”

“好,謝謝浩哥。”印秀掛著笑和他揮手。

浩哥點點頭看向車前方,又回頭喊印秀,“小印,”他猶豫了下,“我和你說的事兒考慮下啊。”

印秀雖然點了頭,也明白這世上的事兒但凡摻合了男人女人,多和“色”字沾邊。浩哥只是路過載她到省城,卻直接勸自己跳槽去他公司。這事兒看來無序又巧合,但在這樣一個孤男寡女的空間內又顯得有那麽點必然。印秀明白自己在這個領域完全是白紙一張,他圖什麽?生意人只要不傻都將利潤來路算得清楚。

但浩哥和那些噴著酒氣滿嘴仁義手上不幹不凈的男人不同。這個男人頗有魅力,也規規矩矩不亂說亂動。短短兩個多小時,印秀將他從視為熟客裏“不錯”的那一類歸納到“很不錯。”

真有意思,她將這個男人視為“色”字當頭,卻又在別人的陪襯下覺得他竟然還可以。

印秀登上了去服裝批發市場的公交車時還在思考浩哥,路過城內老鼓樓時瞥見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印秀決定找到住處後再給卯生電話。

省城大得多,司機開車路子更野,加上也在到處修路基建,印秀給顛得頭暈腦脹胃冒酸水。到了服裝批發市場後她下車靠著站臺想緩一會兒,手上的包卻被人試著提走。警覺的印秀一把奪過包袋,見是卯生後她神情一松,“不是說等我電話嗎?”

卯生一來,什麽浩哥劉哥馬哥都拋到腦後頭,腦子清爽了,臉蛋也自然彈開會心的笑。印秀任卯生幫她提著包解釋,“我早退了,反正省戲校管得松。”她給印秀遞上一個密封杯,“喝熱水吧。”

印秀的心蕩了下,“還挺貼心。”

卯生還是笑,她這段時間因為跑裝修的事顯然曬黑,臉頰瘦了圈,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奪人。大眼睛湊近了印秀,看清她眉毛後視線落在對方柔和的唇上,印秀差點被被她看嗆,“怎麽了?”

“用了上次咱們買的那個顏色。”卯生的笑渦露出,“真好看。”

印秀忽然明白了,男女的差別比男男的還大,至少沒有一個男人能盯得她心跳加速又毫不反感。

“你還挺快的,我以為你從汽車站倒公交到這兒得十二點多呢。”卯生難得見到柏州來的熟人,開心得說個不停。

“我坐……”印秀停下,“我坐一個酒樓客人浩哥的私家車來的,快一些。”

卯生從她手上拿過糕點,“誒?這是給我帶的吧?”她示意印秀打開盒子,抓了塊塞進嘴裏邊嚼邊點頭,“好哇印姐——

“私家車就沒那麽暈,比大巴好。”卯生嚼了好一會兒品完這一塊,抹了抹嘴巴,“我還想吃。”

印秀看著她搖頭,“白卯生,”

“誒。”卯生答。

“你能談戀愛到現在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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