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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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任從年三十到正月十五這天,攏共在學校小賣部聯系到卯生兩回。次數少不是卯生的錯,而是俞任不願意向全班唯一有手機的何田田借電話,她就不得不排在小賣部前的隊伍裏焦急等著前面的同學快說完。

有的同學一臉單純,和父母聯系不過兩分鐘的事兒,無非是要錢要買資料要洗換衣服。有的同學則說不了兩句對著電話那頭大哭,“高考還有幾個月了,我覺得我什麽都不會,我一定考不上好學校。”

談戀愛的也有,憚於小賣部阿姨、校保安隊隊長夫人的火眼金睛,話說得含蓄,“我早點考到你們學校就好了。”“你們學校不是開學遲嗎?來我這看看也行。”

俞任一面焦急地看手表計算距離上課或者自習開始還有多久,一面假裝鎮靜地祈禱卯生一定要有空接電話。兩次交流裏,卯生一次道歉自己最近不能回柏州見俞任,“我媽媽還要住院個把月。”另一次則期期艾艾,好不容易在快速增長的話費累計下讓俞任聽明白了,印秀也去看了她媽媽。

一提到印秀俞任心裏就會起疙瘩,不是她人小鬼大,而是女孩的感情直覺已經發育,她握著電話筒咳嗽了聲,擡眼看隊長夫人正襟危坐假裝瞟著電視機,“那她真是夠義氣的,你媽媽賠償總算拿下來沒落到旁人手裏,我就放心了……”

俞任想說我好想你,說出口的僅僅是“對不起卯生,我在學校沒有電腦,留言周日才能看到。周日中午我媽媽就來接我回家……”她頓了下,卯生那頭明白過來,“我等你電話,不要著急。等我媽出院就好了,我還是回柏州戲校。”

當卯生問及她在學校情況時,俞任猛然察覺她無話可說,就是“挺好的”,話音落下,預備鈴響了。

俞任只能飛速說“再見卯生”,付了錢後跑向教學樓。

她在學校不是“挺好”,而處於老師和家長的兩面夾擊中。班主任是數學老師,本來文理班都會帶,但是他勸說俞任參加偏向理科的選班,“分數好拿。理科你只要思路清晰,結果是必然幹凈的,分數就會全部拿。”文科則不一樣,一大段一大段地答題還費力不討好,怎麽著都能抓到把柄扣分。

實驗班的老師也註意到了俞任,承認這個在分班考中和實驗班失之交臂的女孩“難得有後勁”。話說得不是特別大氣,但“後勁”這個詞多是用來誇男同學的,現在用來形容俞任可謂是相當高的評價。理科實驗班的班主任還撥冗接見了俞任,小談了數句話,基本都是這位老師在說,中心大意是“好好學,保持下去,實驗班的大門向你開著。”

俞任心裏卻有了計較,相對於非常辛苦才能學好的理科,她希望讀興趣所在的文科。這個念頭才初向俞曉敏透露一次,就被媽媽嗆,“讀什麽文科?喝西北風去?”

在縣理科探花心中,文科“那點兒東西”說到底就是文字能力和理解能力,再講究點記憶力。和“技術”壓根不沾邊。技術的敲門磚就是數理化生,那才是智商和邏輯的高地。母女倆從省醫院一行回來後,關系基本緩和到過去,但暗戰的序幕已經拉開。所以沒有告訴俞曉敏,填寫分科時俞任和小卷毛懷豐年對了眼神,成為全年級前三十名高材生中唯一報考純文科科目的學生。

小卷毛的成績雖然有所提升,但是目標依然堅定,“我的理科成績最多讓我考個柏州大學,但文科成績讓我可以踏入北京城前四名的高校。”談到技術時她更沒有後顧之憂,“我特會包餛飩,不愁沒飯吃。”

雖然是學生的個人意志,但俞任的選擇還是在全年級引起震動,以為分科後就和俞任分道揚鑣的何田田也選了文科項,她為此悶悶不樂了好幾天。而俞任也被科任老師、年級主任輪番喊走談心轟炸,俞任像多堂會審的犯人,挺著小身板坐在辦公室中和老師講自己的理由,“如果學校發個紅頭文件,上面寫明白‘讀文科是死路一條,我們強烈要求學生報理科’那我就認了。”

就業前景、學校的省市狀元沖擊梯隊這些都和俞任無關,她從心而行,也感受到行進的目標渺渺茫茫、一團模糊。終於,消息傳到了俞曉敏那兒,顧不上還在開行政會的副院長當即到了八中和俞任理論。

母女倆說黑話陰陽話的戰線從戀愛擴展到選科,俞任笑著勸氣得臉色鐵青的母親,“我就是讀文科也有自信考上好學校,專業上我更傾向於做學術研究路線,偏向人文科目。你勸我讀醫學,我暈血。讀計算機,我對編程絲毫沒興趣。再說金融類的文科也能報,說白了媽媽你就是看中錢。”

女兒鐵了心時,俞曉敏就是拉出任頌紅或者俞文釗都拉不動,最後談到了斷絕大學學費和生活費上,俞任眉毛一挑,“不是吧媽?早知道你和我爸離婚時我跟他就好了。”

大人哄勸孩子的三板斧就是“為你好”、“你會後悔的”以及“將來別怪我沒勸你”,落在俞任身上就像撓癢癢,送走了長籲短嘆的副院長媽媽,俞任站在教室走廊遠眺著校外的座座建設工地好一會兒,猩紅的殘陽落在兩幢高拔入雲的現代建築之間,一股血戰後落寞的英雄孤獨感彌漫在她心頭。

她將會在何方?卯生的將來會在何方?還有好學機靈的三兒呢?

“你失戀了吧?”懷豐年給俞任遞上片口香糖,她靠在欄桿上仰頭吹風,“失戀也比沒得戀愛好啊,不像我的生活除了讀書就是包餛飩。”

俞任看著她,猛然發覺這半年連懷豐年的身高都超過了自己。她齜牙,“沒失戀,見不著面而已。”她第一次變相地承認戀愛,目光落在更遠處的城中村,她想到三兒被耽擱的學習進度,再看著見不到的省城,“懷豐年,什麽時候,咱們才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沒有嚴格的校園管制,沒有車輪滾滾而來般的考試習題,沒有被人硬掰強壓的選擇,就和喜歡的人永遠待在一塊兒多好?

懷豐年轉過身看著樓下,“喏,你先得走出八中、邁向大學,這座樓到大門口有八百米,咱們還要走八百天吧,誒……”她伸手去抓滑下去的眼鏡,只聽一聲細微的脆響,那副圓框已經掉到一樓摔碎。

小卷毛瞇著眼看了眼地上,再揉揉眼睛看模糊的俞任,“瞧,眼鏡兒比我都雀躍,四百多塊呢!我得包多少只薺菜大餛飩吶。”

沒了眼鏡的遮掩,懷豐年這張臉更顯得孩子氣。俞任憋著笑,“走吧,我幫你去借一副挺幾天。”

血色夕陽已經沒入前方高樓背後,只露出了小半邊的紅線。路燈亮了,城中村的外來戶陸續返回自己的臨時小家。袁惠方家的女租客們夾在其中,提著炒面餛飩涼皮上樓前看到趴在路燈下握著筆寫字的小袁柳,“喲小柳,這麽小就知道用功了?真是個讀大學的好苗子。”

袁柳揚起小臉笑了笑,再瞥一眼聯通加盟店裏的袁惠方,見她盯著電視機沒動靜,繼續安心地低頭覆習著俞任教她的那些字。

“你這個‘任’字兒,上面一撇不能寫成橫吶。”提著保溫碗的印秀也回來了,拖過小馬紮坐在袁柳身邊,“來,我握著你的手寫。”她細長的指節抱住袁柳的小胖手,“誒,一撇。對了,再來一次,撇。”練了三次後,袁柳終於將俞任的“任”寫對。袁惠方從小電視前轉臉,客氣地和印秀打招呼,“今天下班早吶?”

印秀已經成為她最穩定的高端租客之一,付錢準時又愛好衛生,加上人不惹是非,這讓袁惠方對印秀越發滿意,說話也溫柔起來。

在袁惠方這棟四層城中村民宅中,不惹是非意味著不為一星半點兒的洗發水吵架,不因為一條被劃破的絲襪扭打,更不會沒事兒閑串門說東道西。這是一個完美租客的完美品質。最重要的是,不會和劉茂松暗送秋波。

劉茂松對印秀存在“不本分”的想法這一點袁惠方心知肚明。但凡是個女人,胸比袁惠方大、腰比她細或臉蛋兒沒有黃中帶斑,劉茂松就會動這種那種念頭。他腳上穿的一千塊皮鞋,他身上披的一千五的大衣,他頭上抹的半斤發膠都不是為了討袁惠方歡心,而是為了這個家的“體面”。

“像我這個年紀的男人,哪個穿得破爛拉垮的?你袁惠方不講究我更要講究,要不人家上咱們家看房子還以為到了貧民窟。”劉茂松理由充分。

於是他精心打扮後在半個月前私下敲過印秀的門,以檢查天花板漏水的原因擠進來,問印秀願不願意和他“處朋友”?這就是劉茂松樸素的地方,男女茍且在老婆眼皮子底下的那點兒破事被他用年減一半租金的優惠和“處朋友”這種古老體面的用語給包裝得童叟無欺。如果漂亮租客答應“處朋友”,他還會給出“踹了那個黃臉婆你來做老板娘”的遠景預期。

印秀不吃他那一套,且不說他可以夾死蒼蠅的五條眼角皺紋,夾著香煙漏出的半黃牙齒,就他沖著袁柳吆五喝六的老太爺架勢就讓她厭惡。

劉茂松一屁股坐在印秀床上進行感情傳銷時,印秀徑直打開房間的門走了出去。她到聯通店裏和袁惠方說,“劉哥說我房間天花板漏水進去檢查了,我就來您這兒坐著等會兒。”

袁惠方對印秀這種自覺懂事的處事態度更加欣賞,當即大度地給印秀倒了杯泡了六茬的茶,腳往棉拖鞋裏一伸就“咚咚咚”地踩著陡峭樓梯上樓。十五分鐘後再從丈夫頭上抓一手發膠回來,臉上呈現著激戰後的酡紅色,嘴裏罵著“不該他操心的亂操心MLGB的。”

再問印秀“你有男朋友沒?”

印秀說還沒談,店裏的客人瞧不上她,後面的廚子她不喜歡,他們成天就尋思著找女服務員搞點什麽,“我還是想找個本本分分的人。”

袁惠方對此回答頗為讚同,再誇一句印秀,“真沒看出來你這女孩還挺‘內勁兒’。”內勁兒是柏州方言,多指人品行端正。再加一句老姐姐對小妹妹的推心置腹,“以後這兒誰找你麻煩你直接告訴袁姐。”感情就這麽建立起基調來。

在印秀教完小袁柳如何寫“撇”後,她打開飯盒,推到孩子面前,“今天是秧草包子和肴肉,吃吧。”白卯生不在柏州了,她帶回的東西不太吃得完,於是小袁柳得了口福。

袁惠方給她倒了茶端來,“你這人就老這麽客氣,還總給她帶吃的。”她顧不上看電視,拖了把塑料椅子也坐路燈下,“打算下半年就讓她讀一年級了,雖然沒上過幼兒園,但瞧著可能是塊材料。”她在印秀的邀請下也抓了個包子吃,“福臨江的包子就是不一樣。”邊吃邊數落起袁柳那個便宜家教,“那個女孩,說是喜歡教她,這都大半個月沒來了。哎我就知道,那麽小的孩子做事能有什麽恒心。”

印秀說可能人家八中讀書也忙。她撕著包子看袁柳吃得眼睛瞇起,伸手捋了她的頭發,“這孩子頭發真好。”

頭發黃而稀疏的養母袁惠方一楞,幹笑了聲,“年紀小氣血足。”她岔開話題,“你那個白白凈凈的、高個兒的朋友呢?好些日子也沒來了。”

印秀說她家裏有點事,最近都在省城。想到那天親完白卯生後她委屈而震驚的樣子,印秀眼底漾開了笑意。那天她是一路笑著離開省城的,拽著衣角送她到車站的白卯生紅著臉不說話,送她上車後才在車外對印秀說,“你可不能告訴俞任啊。”

“那看你態度咯。”印秀這麽回她,可惜隔著玻璃,要不還想再擼她的頭。

“話說回來,漂亮人身邊還盡是漂亮人。”袁惠方感慨地回憶那個高個兒女孩,“那眉眼,那手腳,跟戲臺裏下來似的。”她見袁柳已經在吃第三塊肴肉,拍了她手,“差不多了啊小柳,這是你印阿姨的晚飯呢。”

袁柳縮回手指放嘴裏嘬了口,有些惶恐地看著印秀和母親。印秀溫柔地笑,“吃吧,我吃過了。”她小時候和母親以及某任男友一起外出吃飯,平常不太吃肉的她連續夾了四塊排骨就被母親用筷子敲頭,“有沒有吃相?”

現在排骨她常常能吃到,也不用看母親和別人的眼色生活了,可租住在這樣的房子裏不是一輩子的事兒。

得買房,得在自己的廚房裏煮一鍋鍋的排骨,得在下班後就能關上門不理外界,不會有誰上門說這查天花板就將手伸向自己的屁股。印秀現在越發覺得賺錢的重要,錢就是未來,錢才是尊嚴。

印秀眼前的城中村在路燈下化成斑駁的一塊塊灰黑青,地面上還有一灘灘沒滲幹凈的汙水。巷子前方就是一個整齊氣派的新世界,那裏燈火通明,現代而神秘。她忽然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看到了提著包、白衣黑褲的白卯生。以為自己是幻覺的印秀定睛看了眼,還是袁柳喊出來,“呀,白姐姐。”卻沒看到俞任,袁柳眼裏有些失望。

白卯生走近了,先和袁惠方打了招呼,再捏袁柳的小蘋果臉,從包中取出個小蛋糕給她,“來,帶給你吃的。”

袁惠方說,“哎呀,你們一個個的都這麽客氣。”趕忙讓袁柳謝謝白卯生。

白卯生雙手提包站在印秀面前,對上她的眼睛後抓抓頭看向別處,黑溜溜的眼睛閃出羞澀,“印……印姐,我找你有點事。”

印秀捏著秧草包的手顫了下,“好啊,屋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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