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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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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人還在省城醫院就開始張羅在那裏買房,經過借錢給親人要不回來這一遭,她擔心拿了賠償款後夜長夢多。留足了養病的錢,她向卯生梳理了家裏的財務情況,“媽這些年的存款加上賠償款,還可以在省城買個八十平的戶型,這是為你在這兒讀書工作準備的。”

此外王梨轉交卯生的錢她讓孩子還回去,“你師傅買了房後沒什麽餘錢,這些肯定是她找人借的。”對於王梨,趙蘭在女兒面前表露的情緒不多,她也知道卯生還是不樂意轉學,就算起了讓孩子為難的賬,“為了你轉學,媽媽已經搭上了一條腿。單位的意思是可以考慮我病休,我就陪你在省城不回柏州了。”

卯生眼淚止不住,“那師傅呢?”

趙蘭喉嚨哽住,“她在柏州還有親人朋友,她……她還有事業在那兒。”她曾經幻想的相依相伴僅有短暫的兩年,如同人生長河中的一個夢般。

卯生就帶著母親的重托回了柏州,但王梨已經帶著團隊外出比賽,她一個人回家才落下腳,外婆就上門了。老人說怕孩子一個人在家吃住沒人照顧,提了滿滿一籃子菜要陪卯生。才吃過兩餐,她就拉著卯生哭舅舅不容易,“你和你媽現在又不缺錢,就幫幫你舅舅這一關吧。他不是不還錢,要不外婆給你們做擔保?”

而白卯生正愁於無法聯系上俞任,被外婆吵得頭疼不已時趁著她外出買東西自己溜出家門。

她的手提包裏除了塞了些衣服,還有一定紅絲絨戲帽,除此以外還多了個心眼,將母女倆的戶口本銀行卡存折房產證都帶在了身上。現在這些身家都鋪在印秀房間的桌上,“我……我今天不想在家住……”她是來投奔的。

印秀拿起那頂紅絨帽,在手指上轉了圈後幫卯生戴上,一個眉目清俊的小書生就現形了。“可惜你這哪有考上狀元志得意滿的模樣?”印秀幫卯生取了個結實的布袋,“這些重要的東西你要裝好。”

陪著卯生坐了會,印秀說你等我出去會兒。她回聯通店找到袁惠方,“我這朋友想在我房間住幾天,雖然這房間現在還空著一張床,但她畢竟不是租客——”

袁惠方少有的幹脆大方,“沒事兒,就幾天的事,住吧。”印秀這個房間雖然來看的人不少,但是大多對價格或者地域敏感,還有柏州工業大學來租房的小情侶希望袁惠方做做印秀的工作,把這間房讓給他們。袁惠方的情操不允許,“我這兒只租給女的。”

印秀謝過袁惠方,回房喊了難民白卯生出門。問卯生想吃什麽?

“餛飩。”卯生笑,印秀也笑了。

城中村邊緣多的是這樣的小吃店,她還是叫了兩碗,但都給卯生吃。卯生被熱餛飩湯熏出汗,捏著小勺子翹起蘭花指模樣斯文卻吃得爽快,見印秀付錢,她含著餛飩說,“誒印姐我有錢……”邊說邊從口袋裏掏零錢。印秀已經付好轉身坐到她面前,“吃吧,兩碗餛飩我還是請得起。”

印秀看多了酒桌上人的媚態酣態醜態兇態滑稽態,一張老舊的四腳桌旁,一把塑料小圓凳上坐著的白卯生卻吃出了她少見的可愛態。也許是今晚春意初來,風暖人心。也許這幾天工作中沒遇到強行揩油的人。也許還因為印秀新年工資漲了一百塊。她的笑是從心裏淌出來的,看著唇紅齒白的卯生吃急了,她說,“你慢點。”

“你去年去我家小區外找我,還記得嗎?兩碗餛飩裏放了八勺辣椒油。”白卯生吃驚於印秀的忍辣能力,印秀也淡淡笑了,“從小家裏吃得素,嘴巴沒味道時就要配辣椒醬。”

“和咱們戲裏功夫一樣,都要日積月累的練。”卯生點頭,“那你白天該上班還是上班,今天周五,我住到周日就去找俞任,然後回省城。”一想到自己要離開柏州和俞任,卯生心情沈重起來,“印姐,我是不想去省戲校的,可我媽說她都搭上了一條腿了。”

“你孝順。”印秀想到印小嫦,別說搭上一條腿,搭兩百塊都值得她罵罵咧咧半天。眼前的小書生竟然要走了,她們間好不容易靠自己厚臉皮碰運氣續來的緣份就這麽斷了?這緣份在別人看來是蕓蕓眾生中不起眼的一根線,在印秀心中確實一方厚重剔透的壓艙石。每每她沈浮不定感到孤苦時,就覺得她有卯生這樣的朋友就足夠了。在卯生看來她們之間是什麽?

卯生面前兩只碗都見底了,她打了個嗝,“走,咱們去逛逛銀泰城。”銀泰城是柏州近年最高端的商場。

不同於卯生進商場的自如,其實印秀對這種地方有些下意識地抵觸。她從小穿親戚們送的舊衣服,老被同學嘲笑土包子。進了二十三中後可能眼光提升了,她懂得將舊衣服搭配得盡量合身,也自學用外婆的老縫紉機給自己改衣服。但商場中動輒上千的衣物就像一面面光亮的鏡子,將印秀照得像只不見天日的土老鼠。

她的貧窮、自卑、陰暗還有她見不得人的渴望都全映照在這些鏡子中。印秀不想面對那時的自己。

可卯生說,“我想給你挑身好看的衣服。”

印秀最好看的衣服大概是高一時印小嫦穿了兩次不要的連衣裙。套在她身上剛剛好,碎竹葉花,蕾絲褶皺腰帶,讓女孩的肩膀腰身被勾勒得纖細清亮。那是十五歲女孩別致的青春,印秀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這樣的味道。不過那條裙子她穿了一次被印小嫦的男朋友驚艷地盯著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穿了。

“我衣服夠穿,酒樓還發了工作服。”印秀停步,卯生可不願意,拉過印秀的胳膊,“漂亮女孩兒就得穿漂亮衣裳。再說,我來投奔你,咱們有緣共處一室幾日,這叫一個山水有相逢吶。”卯生的戲腔再次冒出,印秀聽得笑彎了眼,“咱們相逢就在那一室?”

卯生果然肩膀像被冰塊凍了下,她聳肩、放下,戚戚地看了眼印秀,“我……我知道你當時沒那個意思,就是想逗逗我。”就像印秀去深圳前按住她在胡同口一樣,她無奈地吊眉,“你這人吶……”

“你心意我領了,咱們還是去別的地方逛逛吧?”印秀勸卯生。

“哎呀印姐……印姐,咱們就去銀泰好不好?我也想買點東西呢。”白卯生對著她搖胳膊撒起嬌來,印秀怔了怔,“哦。”

她踏入銀泰時渾身就不自在,心跳忽然加劇時,卯生拉她手掌,“來,我想挑支口紅。”

“送俞任的?”印秀問。

“她就是個小土妞,成天穿校服用不上口紅。”卯生覺得俞任最大的進步就是知道留個齊劉海了,連續幾年都沒換過發型。

“你用?”印秀心想卯生演習要化妝,點點頭,“去挑吧。”

卯生挑了口紅,眉筆還有一款保濕護膚品。手裏提著小袋子和印秀逛了好幾層,直到她看到印秀的眼睛停在一家品牌店的白色羊絨寬松大衣。卯生就馬上走進去,她拿起大衣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下,看價格還負擔得起就直接說要M號。印秀等在店外靠在欄桿旁,看看興高采烈的卯生,再轉頭望著這一溜如鏡面般的店。

“就那件紅的為什麽不行?不就一千塊出頭?”故作嬌滴滴的一聲傳來。

聽到這句話的印秀猛然扭頭,看到陪在男朋友身邊的母親印小嫦正走過去。男人是生臉,印小嫦又換了男朋友。

如果不問年紀,別人很容易將她猜測為三十出頭。印小嫦會打扮穿衣,臉上的化妝品等級也是根據身邊男人的層次而變化。她現在挎著的男人五十上下,半禿圓肚,穿著質地高級的西裝,臉上泛著油光,氣質像包工頭。他扭臉叱印小嫦,“成天就知道買衣服,這個月買了十幾件了吧?”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不買衣服幹嗎?”印小嫦嗔怪地看著男人,沒留意身後是女兒古怪的臉色。

“嫁什麽漢?老子黃臉婆還在家裏呢。”男人伸手捏了下印小嫦的腰,“怕了你,就買一件。”

提著包裝袋的白卯生這會兒也走出店,不期和印小嫦撞了下,她忙說,“對不起阿姨。”

“什麽阿姨?你都這麽大了。”印小嫦笑面前一米七的大孩子,身邊的男人輕佻地說,“要不你們都把身份證拿出來,看看是叫姐姐還是阿姨?”

卯生側身趕緊離開,她拉呆呆的印秀,“印姐,買好了。”

印小嫦回頭,和女兒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她塗抹得白綿綿的臉在那個瞬間冷住,嘴巴微微張開後隨機抿住,扭頭將男人攙更緊,當不認識印秀。

“怎麽了?”卯生問印秀。

“沒事。”印秀臉色白得比她母親還難看,她咬著牙關,沖卯生勉笑,“回去吧。”才走幾步路,印秀的淚就滴滴答答落在胸前。

卯生聽她無聲,轉頭看印秀哭了也一驚。她忙找紙巾,印秀用手擦了,“沒事。”這聲之後,淚腺又積蓄滿,淚珠快速掛到了下顎。

卯生不敢說話,只低頭拉著她走出銀泰城,“你不開心?不喜歡逛街?”

印秀紅著眼睛,“我開心的。”

又走了段路,印秀開口,“剛才和你撞上的女人,是……我媽。”她的牙關哆嗦著,“我媽她沒工作,人家問起就說早自主擇業了。其實擇的就是一個個男人,擇漢擇漢,穿衣吃飯。”她難過於印小嫦旁若無人的恬不知恥,難過於自己這身模樣讓她不願意相認。

“看來這回她碰見了個不錯的男人,願意帶她逛銀泰城。”印秀平靜下來,深吸了口氣,她的眼睛哭過後在黑夜裏格外亮,也格外憂傷。

卯生頓了頓,“我……我也陪你逛銀泰了啊。”她將禮物都塞到印秀手上,“這些都是給你買的。”她不好意思地咧嘴,“以前來你住處就發現你衣服少,可能還沒來得及從家裏全部搬出來吧。”

印秀楞在原地,眼淚又開始落。

卯生急了,“你不喜歡?不喜歡我們去換——”印秀一手提著禮物袋,另一只拉她,“不是……你別對我太好。”

“你那麽忙還去省城看了我媽,幫我吵贏了我舅舅,我應該的。”卯生拿下印秀的手,“口紅是桃紅色,可能太艷了。我們唱生的眼影都不怕用這種紅,何況是你?你的唇線很流暢幹凈,勾勒下就行。”

“我不要。”印秀將東西還給她,再胡亂擦了淚,“除非你幫我化妝。”她咬唇不服輸地擡頭,“白卯生……”

“嗯?”卯生說,“行,我給你露一手。”

“白卯生。”印秀喊她姓名,她嘆了口氣,再輕輕的,“我能叫你卯生嗎?””那當然。”卯生看著印秀素凈的臉和誠摯的眼睛,心裏不知道哪裏被戳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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