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京城晚報，刊登了一則新聞。

新聞內容是這樣的，一名記者向雲城區公安分局重案中隊發言人周巖提問,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連環殺人案是否有進展，周巖胸有成足地對記者說, 調查非常順利, 很快就能有好消息傳出，讓大家期待一下。

連環殺人案社會關註度很高, 加之受害人之一的施今同是酒店大亨施瑟林的小兒子, 關註度就更高了些。經濟板塊的記者采訪了施瑟林，問他如果對兇手說幾句話，他會說什麽。施瑟林註視著鏡頭, 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對兇手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你是個可憐人，但你更可恨，你可恨就可恨在，你自己身世可憐, 卻把怒火轉移到無辜的人和他們的家人身上。這樣的人，應該天誅地滅。”

此話一出，媒體嘩然。施瑟林言之鑿鑿地說兇手是個身世可憐的人, 於是所有人都認定了是警局給施瑟林透露了消息，所以他才會知道兇手特征。

再往後, 某網絡八卦論壇悄悄流傳一個像是連載小說一樣的東西，發文者匿名。說它是小說, 它的紀實性又很強，故事線很貼合當下沸沸揚揚的連環殺人案。於是有網友謠傳, 這個匿名發文者, 就是兇手本身！

而真正的兇手莫崇晉有點懵, 這一切看似與他有關，又似乎與他無關。警方好像對抓獲自己信心滿滿，可他們卻偏偏沒有行動。

那篇“小說”是誰寫的？莫晉崇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難道是鄭藜？鄭藜雖然沒有親眼見過自己作案，但他知道自己的動機和作案心理，以此反推，加上一點想象力，編出這種半真半假的文字對鄭藜來說不是難事。

不怪莫崇晉會這麽想。莫崇晉雖然與鄭藜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但實際上貌合神離。十年前莫崇晉做第三起案子時，要鄭藜幫自己做不在場證明，鄭藜要求莫崇晉發誓，這是他做的最後一起案子。當時莫崇晉答應了，可多年後莫崇晉卻違反約定，再次作案，鄭藜很生氣。

施今同案後，莫崇晉去找鄭藜讓他再為自己做一次不在場證明。鄭藜大怒，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雖然最後的結果是莫崇晉想要的，但鄭藜的態度讓莫崇晉很擔心哪天鄭藜反水，把自己賣了，畢竟他與鄭藜之間並沒有太多信任可言。

想到這裏，莫崇晉心裏像燒了一把火，他知道現在自己手中最重的籌碼也是最危險的炸彈，就是鄭藜的不在場證明。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電話打來。

莫崇晉接了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好，我在網絡兼職平臺上看到你發的接私活的帖子，請問你現在有空嗎？我在商場訂了個床墊，我一個人搬不動，需要請人幫我搬到家裏，價錢好商量。”

莫崇晉身體早就好了，便接下了這一單。

莫崇晉這一單私活的客戶是個端莊美麗的女人，女人落落大方，而且很好說話，莫崇晉說要多少工錢就給多少工錢，不講價。

“做體力活很辛苦，有人願意接我的單我已經很高興了，師傅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女人笑瞇瞇地說。

莫崇晉去過警局，但他去警局的時候是重案隊的人在接待他，技術中隊的人他一個都沒見過，所以他沒認出來，這個請他搬東西的女人，就是雲城區公安分局刑事技術中隊的原姝。

莫崇晉幫原姝把床墊搬到家後，原姝熱情地招呼他坐下喝杯水。莫崇晉坐了下來，他看到放在茶幾上的一份報紙，報紙上報道了周巖對媒體信誓旦旦地說連環殺人案很快就要偵破了的新聞。

註意到莫崇晉的目光停留在報紙上，原姝笑道：“師傅，你關註這個案子不？十年大案啊，聽說現在已經掌握了證據，就等抓人了。”

莫崇晉面不改色，用很隨意的語氣說：“警方也太心大了，就這麽把新聞放出來，不怕兇手看到，提前跑掉藏起來啊？”

原姝卻搖了搖頭，神秘兮兮地跟莫崇晉說：“師傅我跟你說，我男朋友的一哥們在警局工作，聽他說，能藏起來的兇手，都是身份沒暴露的兇手。兇手身份暴露還能繼續藏起來，那恐怕是十年前才會出現的事了。時代不一樣了，現在刑事技術變好了，信息網發達了，只要確定兇手的身份，警方根本不怕他跑，他跑到外太空都能抓回來。”

莫崇晉一副敦厚老實的樣子，假裝好奇地問原姝：“你男朋友的哥們在警局，有沒有透露過一兩句，這起十年大案是怎麽找到線索的嗎？”

莫崇晉疑心重重，他擔心新聞報道是警局故意弄出來給自己施壓的，想逼自己自爆，他懷疑警局手裏根本沒有證據，不然為什麽空喊話不抓人？

原姝說：“他說，兇手心思縝密，作案小心，沒有留下證據，但他防不住同夥出賣呀。”

莫崇晉在心裏仔細琢磨這句話——“沒有留下證據”、“但防不住同夥出賣”。這是不是側面說明了，警方在案發現場沒有找到物證？

莫崇晉微訝，“同夥？這人還有同夥？”

“聽說沒有參與作案，只是幫忙掩飾了一些事實。但有他的證詞，也足夠了。”

莫崇晉心裏繼續琢磨：沒有物證，有人證。至於人證是誰，只有鄭藜有這個可能。

原姝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聽說這個同夥跟兇手的身份天差地別，他其實很看不起兇手，這麽多年來一直被兇手威脅，這次終於想開了，心想怎麽能被一個自己看不起的人拿捏呢？於是主動找到了警方。”

看不起，這個用詞狠狠地刺中了莫崇晉的心臟。

莫崇晉自卑，而且敏感。這是行動之前原姝做出的判斷。當時林子川問她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原姝說，一個自我憎恨很強烈，強烈到甚至想殺死自己的人，內心一定是自卑的，他相信別人會看不起他，他在陽光下可以擡頭挺胸，但在黑暗中，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他永遠直不起腰。

此時莫崇晉的心像被澆了一盆冰水。他憤怒又虛弱地想：看不起？不，誰都沒有資格看不起我。

莫崇晉離開原姝家的時候，原姝裝出傻兮兮的樣子，在後面揮手說：“師傅，您慢走啊！”

原姝家在一個安靜的小區裏，莫崇晉剛剛踏出這個小區的大門，就被幾個便衣刑警包圍了。便衣刑警冷著臉，拿出抓捕令，對莫崇晉說：“莫先生，有人舉報你涉嫌殺人，請跟我們去一趟警局。”

與此同時，林子川聯系上了鄭藜。

鄭藜家裏，鄭藜友好地跟林子川握了握手。

“什麽風把林隊刮來了？”鄭藜和藹地問。

“別叫我林隊了，我都被停職了。”林子川笑道，“我來也沒別的意思，就是來看看鄭教授，畢竟鄭教授之前幫了我不少忙。”林子川不是空手來的，帶了不少東西，禮數周全。

鄭藜與林子川閑聊了一會，鄭藜忽然問林子川：“林隊，之前你請我協助的連環殺人案是不是快破了呀？”

“鄭教授從哪聽說的？”

“媒體上都傳開了。先是重案隊發言人周巖的采訪，再是受害人父親施瑟林的采訪，還有網絡論壇上那個可疑的紀實小說，大家都認為，這個十年未破的案子，就要水落石出了。”

林子川說：“現在這個案子不是我負責，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但我聽小周說，論壇上的紀實小說，警局各個部門合作討論後得出結果，十有八九就是兇手自己寫的。”

“哦？為何？”

“因為太真實了。所有細節完全符合兇案現場的情況，要知道我們的卷宗是不公開的。他連警方沒有推測到的細節都詳細描寫了出來，這個人，不是兇手還會是誰？刑警隊請網警協助，查到了那個賬號的IP地址，很快就要開展抓捕行動啦。”

實際上，賬號是刑警隊的人弄的，小說也是刑警隊的人編的。

林子川又笑道：“哈哈，不過具體的抓捕計劃，我不參與也不知道，我已經被停職了。”

鄭藜也跟著笑，他面不改色，心裏卻已經起了波瀾。

林子川說說笑笑中突然插了一句：“鄭教授，你說這個兇手會有同夥嗎？”

鄭藜淡定微笑道：“我看過卷宗，種種跡象表明，兇手是獨自一人作案。”

林子川擺了擺手，“並不是一起殺人的才能叫同夥，像什麽包庇、教唆、引誘的，都可以叫同夥。”

鄭藜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他心理素質很好，從頭到尾鎮定自若，沒有表現出絲毫慌亂。

林子川神秘兮兮地湊到鄭藜耳邊說：“鄭教授，告訴你一個秘密，兇手已經被警方控制了。意外的是，案件並非我們想的那樣由兇手獨自一人完成，兇手向警方透露，他是被人教唆引誘，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的。”

“教唆引誘？具體如何？”鄭藜問。

林子川聳了聳肩膀，“具體還未對外公布，看兇手會怎麽說咯。”

鄭藜突然想起莫崇晉曾經指責他說，他是這個連環殺人案的間接兇手。

“是你引導了我，讓我找到了一個方法釋放我自己。我是你的實驗品，是你把我變成惡魔的，你要為我負責。”這是莫崇晉對鄭藜說過的話。

林子川走後，鄭藜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周巖打給他的。之前鄭藜為莫崇晉做過不在場證明，周巖說應程序要求，需要重新核實一下莫崇晉的不在場證明，請鄭藜到警局來一趟，希望鄭藜能夠配合工作。

鄭藜知道此時逃避不如面對，便如約來到了警局。周巖一見到他，就握住了他的雙手，非常熱情地說：“鄭教授好啊，本次案件多虧了鄭教授協助。鄭教授不要緊張，我們只是簡單問幾個問題。”

鄭藜溫文爾雅地微笑道：“我沒有緊張啊。”

坐下之後，周巖給鄭藜到了杯水。

“鄭藜教授，您說施今同被害的前一晚，莫崇晉接了您的活兒，幫您搬茶幾，對吧？”

鄭藜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攝像機。警局談話放攝像機是正常操作，但一臺這麽大的攝像機刺眼地擺在那裏，無形中給鄭藜造成了心理壓力。

“是的。”鄭藜簡短地回答。他知道這個時候說得越多，錯得就越多。

“但施今同的死亡時間其實是在第二天早上5點。按照鄭教授上次的說法，那天晚上莫崇晉十一點多鐘到達您家小區，幫您幹完活，已經是半夜一點多鐘了，莫崇晉住得離您家又遠，所以您主動讓出一間客房給莫崇晉睡一晚上，他是第二天早上5點過後才走的。”

鄭藜點了點頭，“他幹體力活很辛苦，我家客房空著，那天老婆孩子又都不在家，我讓他住一晚上沒什麽吧？”

周巖笑道：“住一晚上沒什麽。我的疑問是，為什麽都晚上十一點了，鄭教授還要請人來搬東西？等第二天不行嗎？”

鄭藜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茶幾是我老婆在網上買的，物流公司不負責任，那天晚上十點鐘的時候，物流公司的工作人員把東西扔在小區的傳達室門口就走了，沒有送上門。傳達室的老頭通知我，茶幾占地太大，放在那擋著路了，讓我盡快處理，傳達室晚上十點鐘下班，早上七點半上班，他委婉地告訴我，希望第二天他上班的時候看到東西已經搬走了。我不想給傳達室和進出小區的人添麻煩，所以才會大晚上請人來搬了它。”

這個理由幾乎無懈可擊，完美解釋了大晚上請人搬重物這一奇怪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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