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浴火舞姬(十)

關燈
京城某棟公寓的一間房裏, 房間內沒有開燈,很暗。胡平旭站在窗邊,一只手拿著煙, 一只手拿著手機,跟人通電話。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老板。”胡平旭面露微笑, 梨渦淺淺,“明天是公司最關鍵的剪彩儀式, 我們做了這麽久的準備, 一定會非常順利。”

他的神情和語氣,像極了一個向公司老板匯報工作的普通白領,他們可能在談一項建築工程, 也可能在談一項IT項目。

然而電話那頭的,不是什麽公司老板,而是禁毒大隊大隊長鐘生。臥底‘獵隼’,從來都直接跟鐘生接頭, 剛才他口中的“老板”、“剪彩”等詞,其實都是暗語。

掛了電話,胡平旭手指間的煙還未燒完, 胡平旭靠著窗框發呆,思緒飄回一個月前, 那天,他和他的老相好閔玉吵架了。

胡平旭和閔玉四年前有過短暫的暧昧關系, 四年後再見,縱使胡平旭變化極大, 閔玉仍然一眼把他認了出來。然而所有人都沒猜到, 閔玉四年後第一次見到胡平旭, 並非是在胡平旭聽從鐘生安排應聘進入新月現代舞團工作後,而是在新月現代舞團團長將他新發展的下線閔玉第一次帶到‘禿鷹’團夥面前亮相的時候。

閔玉吸毒是被團長誘騙了,所以她的情緒總是不太穩定,幸而胡平旭進入新月現代舞團後,利用舊日情分,穩住了閔玉的情緒。幾個月裏,胡平旭和閔玉暗地裏跟情侶一樣相處。閔玉身體不舒服,能在藥店買到的藥,都由胡平旭幫閔玉去買;閔玉心情不好,胡平旭會耐心地逛花店,買玫瑰花哄閔玉開心;閔玉甚至給了胡平旭自己宿舍的鑰匙,胡平旭可以隨意出入閔玉宿舍。

這天,胡平旭手捧一支玫瑰花,進入閔玉宿舍。閔玉不在宿舍,胡平旭隨手把玫瑰花往桌上的玻璃瓶一插。

胡平旭閑著無聊,盯著玻璃瓶裏盛著的紙星星看了一會,忽然把手一伸,將玻璃瓶中的紙星星倒了出來。

胡平旭一顆一顆將閔玉折的紙星星拆開來,又依照著閔玉留下的折痕折回原來的樣子。他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無聊,但等人的時候總需要玩一些無聊的玩意消磨時間。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胡平旭發現閔玉折的紙星星中有些寫了英文字母。

他將寫了英文字母的星星挑出來,總共有四顆,寫的英文字母可以拼成“tics”。胡平旭心中一緊,他條件反射地想到:tics,narcotics,毒品。胡平旭當了很長時間的緝毒臥底,對“毒品”這個詞的中文、英文、緬甸文、泰文都十分敏感,這個詞幾乎是他生活的全部,甚至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閔玉為什麽要偷偷寫這個單詞?胡平旭歷來警惕,疑心很重。

胡平旭心中默默地想:聽說新月現代舞團內部出了叛徒,出了一個警方的線人,可鐘生不告訴我那個人是誰,說是時候未到。

他將紙星星全部重新折好,放回玻璃瓶中,一雙鷹眼緊盯著玻璃瓶中的紙星星。

閔玉雖然吸了毒,上了賊船,可她脾氣烈,不聽話得很,她會是那個叛徒嗎?胡平旭一邊想,手指一邊在桌上有節奏地敲。

等她回來,試她一試。胡平旭下定決心。

閔玉回來了,頂著一張臭臉。她“砰”的一下將門關上。

胡平旭笑道:“這次又是誰惹我們的小姑奶奶生氣了?”

閔玉重重地坐在凳子上,冷颼颼地說:“沒有誰惹我生氣,我自己心情不好。”

“別三天兩頭心情不好,對身體有害。”胡平旭笑容不減。

這句話竟然刺激到了閔玉的神經,她冷笑一聲,“啪”的一下猛地把桌上一個瓷杯摔在地上,沖著空氣罵道:“哈哈哈,真他媽好笑,連冰.毒都溜了,還顧忌什麽對身體有害沒害?”

胡平旭的笑臉陰了下來。

胡平旭走到閔玉身後,親昵地摟住閔玉的肩膀,“小玉,別任性,上了船,就好好幹。何況跟我在一起,你不會受委屈。”

閔玉眼中露出絕望,“四年前愛上你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你竟是個毒梟。”

胡平旭心中一軟,柔聲道:“四年前我倆相遇的時候,我還真不是個毒梟。”

閔玉不說話。

胡平旭俯下身,低下頭,在閔玉耳邊說:“小玉,你年輕有為,團長很看重你。你好好幹,可別有什麽歪心思……”

“啊!”閔玉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她站起來,像個瘋婆子一樣,歇斯底裏地罵道:“我稀罕他那個廢物王八看重?還別有什麽歪心思?我他媽偏要有歪心思!我……我要去舉報你們!我要毀了你們!”

閔玉精神崩潰了,她最近總是精神不太正常。她亂吼亂叫了好一會,終於叫累了,坐在地上低低抽泣。

胡平旭對閔玉的疑心達到了九成。胡平旭冷冷地看著她,說:“毀掉你們?是毀掉我們!不要忘了,你現在也是個癮君子,你跟我們是我們,你也參與了毒品交易。天天瘋瘋叨叨的,你什麽時候才能正常一點?”

閔玉擡起頭瞪了胡平旭一眼,瘋裏瘋氣地說:“正常?我不正常,那你呢?見不得光的毒老鼠。”

見不得光的毒老鼠,這是坊間諷刺地下販毒者的用詞。

胡平旭“刷”的一下,仿佛被當頭澆了一桶冰水。胡平旭臉色難看到極點,甚至連雙手都氣得發抖,呼吸都變得短促。胡平旭陰沈著臉,走到閔玉跟前,問她:“你剛才說什麽?”

閔玉瘋勁還沒有過去,呆呆地重覆了一遍:“見不得光的毒老鼠。”

“啪”,一個巴掌狠狠地甩在閔玉臉上。閔玉一個激靈,瘋勁瞬間過去了。胡平旭氣得五官扭曲,他指著閔玉,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胡平旭一甩手,走出了閔玉的房間。

那天之後,胡平旭和閔玉的關系不再像從前那樣親密,胡平旭對閔玉起了殺心。他殺閔玉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從閔玉的態度來看,她是警方線人的嫌疑很大,即便殺錯了,也比漏殺了保險;二是因為閔玉說的那句話:見不得光的毒老鼠。

你們有什麽資格說我見不得光?胡平旭想。

煙一點點地燒,一不小心就燒到了胡平旭的手指,把胡平旭刺得一痛。胡平旭一個激靈,從回憶中醒過來。

胡平旭醒了醒腦袋,背靠著墻一點一點往下滑。他蹲在墻邊,茫然地閉上了眼睛。其實閔玉死了他也很傷心,自從當了臥底之後,他的情感就被壓抑得很厲害,他與閔玉的感情不是假的,在他冷漠的生活裏,這是十分難得的一點星火。

可閔玉不該說那句話的,如果她不說那句“見不得光的毒老鼠”,胡平旭或許會念舊情保下她。至於胡平旭為什麽討厭這句話,就要追究到兩年前。第一次對他說這句話的,是他的摯友,柳征弋。

胡平旭眼睛一閉,當年的一幕幕出現在了眼前。

兩年前,捕鷹行動已經到了收網時刻,一棟廢棄大樓的天臺上,站著兩個人,他們是柳征弋和胡平旭,柳征弋舉起配槍,指向胡平旭。

胡平旭深深地看著柳征弋,露出和善的笑容,他對柳征弋說:“征弋,你拿槍指著我幹什麽?”

柳征弋穿著板板正正的警服,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之前查到,‘禿鷹’有一批貨,有一半不知道被誰吞走了,鐘隊懷疑出現了另一個販毒團夥黑吃黑。”

胡平旭仍然在笑,“是嗎?出現了另一個販毒團夥嗎?那這次行動過後,我們一明一暗再合作,把它揪出來呀。”

柳征弋搖了搖頭,死死地看著胡平旭,“不,根本沒有另一個販毒團夥。我現在可以確定,‘禿鷹’那一半的貨,是被你吞走的。”

胡平旭無所謂地聳聳肩,“征弋,我是臥底啊,我在販毒團夥裏當臥底,就要盡可能地偽裝得像個毒販呀。我吞‘禿鷹’的貨,真的只是為了任務,不為別的。這件事情你知我知就行了,你別告訴鐘隊。”

可沒想到柳征弋不信他,柳征弋搖了搖頭,失望道:“平旭,你自己向鐘隊坦白吧,我不想看到你變成一個見不得光的毒老鼠。”

見不得光的毒老鼠,這句話刺激了胡平旭。胡平旭沖著柳征弋吼道:“你說什麽?見不得光的毒老鼠?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我?我見不得光?我見不得光還不是為了你們?沒有見不得光的我,你們能拿到重要情報嗎!”

柳征弋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緊張道:“對不起平旭,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征弋心一軟,放下了槍,胡平旭當機立斷,抓住機會,沖了上去,一個擒拿奪過柳征弋的槍,反客為主把槍頂在柳征弋頭上。當年在警校,胡平旭的擒拿功夫是同屆的第一名,他曾經是個很優秀的學員,與好友柳征弋同為那一屆的警校雙星。

胡平旭氣極了,紅著眼怒道:“你知不知道,當年我為了變成一個真正的小混混,好混入‘禿鷹’團夥,我去跟人打架,被大刀一砍,一只膝蓋白骨都露了出來。我犧牲的這麽多,我貪的就只有那麽一點點,你就這樣罵我,這不公平。”

“平旭!”柳征弋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如果不回頭,會越陷越深的!”

胡平旭眼珠子一轉,放緩了語氣,可憐兮兮地說:“我回頭,我回頭。我回頭的話你能不能幫我在鐘隊面前隱瞞我吞走‘禿鷹’一半貨的事情呢?”

柳征弋沒說話,只是側著頭,深深地看著胡平旭,他的眼神裏已經寫了他的答案,答案是非常堅定的拒絕。

胡平旭冷笑了一下,“果然,你不會幫我隱瞞的。柳征弋,優秀警察,一身正氣,大義凜然,大義滅親,我也根本不相信你會替我隱瞞。既然這樣,那麽征弋,你不要怪我,是你逼我的。”

胡平旭把槍從柳征弋的腦袋移到柳征弋心口的位置,他不想把柳征弋爆頭,因為那樣腦漿和頭骨碎片噴一地,死相太難看,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胡平旭輕輕扣動了扳機。

胡平旭殺了柳征弋,從這一刻開始,胡平旭就知道,他再也不是警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