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浴火舞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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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城區公安分局, 刑偵大隊辦公室亮著燈,林子川和白離雲連夜趕回警局加班。

林子川抱歉地對白離雲說:“真對不起,我不睡覺也就算了, 還害得白法醫也不睡覺。”

白離雲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正好我睡不著。”

別看雲城區公安分局有個“分”字在名字裏, 但公安分局的行政級別與所在市的行政級別掛鉤, 京城屬於正省級城市,所以京城各個公安分局的規模都比較大, 法醫室有自己的存儲屍體的冰庫, 不像有些規模較小的公安局,沒有解剖和存儲屍體的空間,則會用到醫院和殯儀館的場地。

白離雲和林子川分兩頭行動。白離雲從法醫室的冰庫裏搬出了閔玉的屍體。閔玉的屍體上出現了很多疑似創口的痕跡, 這並非人為外傷,而是被火燒時皮膚遇火收縮,達到一定張力限度產生的創口。白離雲坐在法醫室裏,面對著屍體, 他認為屍體,尤其是被謀殺的屍體,一定會說話。

另一頭林子川把本案的資料和證物全部取了出來, 擺在自己桌面上,火場照片、被害人資料、嫌疑人資料, 全部攤開,開始了頭腦風暴。

胡平旭叛變, 他看到紙星星裏寫的英文,懷疑閔玉是警方的線人, 所以殺心一起, 計劃了這場殺人嫁禍。他偷了顏纖纖的榴蓮刀, 在閔玉表演時點燃舞臺的幕布,趁亂沖上臺一刀殺死閔玉,事後將榴蓮刀洗凈,放回顏纖纖宿舍,嫁禍顏纖纖。

等等,這個故事有個很古怪的地方,胡平旭殺閔玉的同時,為什麽要縱火?

想到這裏,林子川好像突然開了一竅。

案件中最古怪的那一處,往往就是破案的關鍵點。胡平旭為什麽縱火?他想燒掉什麽?

林子川緩緩坐回座位上,雙手交疊撐著下巴。他想,要知道胡平旭想燒掉的東西是什麽,看看火災中毀壞最嚴重的是什麽就好了。是雲城大劇院嗎?不,不是。林子川閉上眼睛,閔玉被燒焦的慘不忍睹的屍體浮現在他眼前。林子川一睜眼——對了,火災中毀壞最嚴重的,不就是閔玉的身體嗎?

林子川打開電腦,插入一個u盤,這個u盤是於現放在局裏的,於現去閔玉家走訪時看到了閔玉的私人電腦,經過閔玉父母同意後拷貝了電腦裏的文件和照片,他覺得這些東西一定有助於案件偵破。林子川打開了存放閔玉照片的文件夾,一張一張地翻看。

閔玉是個珍視回憶的人,她從小到大的電子檔照片都被她按照年份整理好,放在不同的文件夾中。林子川打開了四年前的文件夾,他希望能夠找到閔玉和胡平旭的合照,可他失望了,胡平旭身上有著臥底小心謹慎的特點,連一張合照都沒給閔玉留。

林子川繼續翻看,發現一張照片中,19歲一臉稚嫩的閔玉左手背上紋了文身,隱約可以看出來那是一個字母“C”和一個英文單詞“sweetie”組合在一起,sweetie在英文中通常用來稱呼自己的愛人,這個林子川知道,但是“C”指的是什麽?

忽然,林子川靈光一閃,C,難道指趙晨的“晨”?四年前胡平旭用的假名就是趙晨,看來這個文身的意思是“我親愛的愛人趙晨”。

林子川仔細看組成這個文身的英文字母,發現它們剛好包含了“T”“I”“C”“S”這四個字母。林子川這下明白了,閔玉寫在紙星星裏的根本不是什麽narcotics毒品,她不過是少女懷春,在想念愛人而已。林子川猜測玻璃瓶裏的紙星星不知道什麽原因弄丟了不少,所以才導致誤會,讓胡平旭懷疑閔玉書寫的內容,進而懷疑她是警方的線人。

林子川從資料中找到一張閔玉死亡當天女舞蹈演員們在後臺的合照,發現閔玉手上的文身變樣了。林子川去查於現整理的閔玉一星期內的詳細動向,看到有一行字,說閔玉死前一天曾去紋身店把舊文身洗了,在原來的位置紋了個新的。

於現不愧是隊裏的靠譜大哥,他細心到跟紋身店老板要來了當時幫閔玉紋的新圖案。那是一個字母“C”和一只卡通小老鼠的組合。經過剛才的推理,林子川很快確定“C”就是指趙晨,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稱呼是很難改掉的。可卡通小老鼠是指什麽?

紋身店老板說圖案是閔玉讓他紋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不過林子川也就看了兩秒鐘,就看出了它的含義。

林子川自言自語道:“如果我不知道字母C指的是趙晨,又不知道趙晨,也就是胡平旭已經叛變,變成了個毒梟,我還真猜不出這個卡通小老鼠是什麽意思。現在我都知道了,老鼠的意思就好猜了,這不就是那句坊間罵毒販的俗語,見不得光的毒老鼠嘛。閔玉跟胡平旭吵架不算,還要紋文身諷刺他,胡平旭可不得惱羞成怒。”

林子川終於明白為什麽胡平旭殺人不算還要縱火了,他是被閔玉的文身激怒,所以才要燒掉閔玉這層皮。可閔玉是在演出前一天才去紋的文身,如果胡平旭是見到文身後才決定縱火的,那麽他縱火的計劃非常倉促,純屬臨時起意。

胡平旭心思縝密,加之他殺人嫁禍的計劃做了充分準備,在短時間內找出破綻有些難度,但他縱火的行動如此倉促,還怕找不到漏洞嗎?

於是林子川決定從縱火開始查起。

林子川首先找到了原姝做的燃燒痕跡檢驗報告,報告上寫著助燃劑是酒精,而且原姝還註明了,酒精濃度不算高,浸濕幕布的面積比較大;林子川又找到了周巖整理出來的演出時後臺準備的演出道具,《薪火》是一部現代舞劇,沒有用到古典舞劇中常用的水袖、傘、扇子、鼓等道具,而是用到了幹冰、流沙、水和火焰。當然,火焰是假的,雲城大劇院的管理人員為了消防安全考慮,不允許使用明火,舞臺上的火是用燈光特效偽造的假火。可林子川卻想到,火雖然是假的,但水是真的呀。

《薪火》這部舞劇十分恢弘,因為有群舞演員在母親河中起舞的情節,所以表演過程中用到了真的水。表演藝術有很大一部分依托於舞臺設計,在雲城大劇院舞臺下方的空間中,藏著一個一米深的水槽,機器設備能夠根據表演需要將水送到舞臺上指定區域,並結合影像表現出不同的場景。這種水槽的設計在許多大的舞臺都有運用。

“水……水……”林子川冥思苦想,自言自語道:“小姝的報告上特地註明了酒精濃度不算高,達不到醫用酒精或工業酒精的濃度,說明被稀釋過。難道酒精混在道具水中,當群舞演員在水中起舞時,混著酒精的水濺到幕布上,幕布大面積浸濕,成為易燃物。由於酒精濃度不高,表演時演員未必註意到酒精味。起火之後,高溫將混著酒精的水全部蒸發,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酒精大面積浸濕幕布,以保證火能夠一次點燃並迅速擴大、蔓延、包圍舞臺,讓閔玉無處可逃;混著酒精的水在火場中很快就蒸幹了,不留下罪證。胡平旭縱火雖然是臨時起意,但仍能做到足夠嚴謹。

林子川連忙翻出那天他問詢新月現代舞團所有人的筆錄,果然看到胡平旭親口說過是他負責將舞臺下方水槽的水灌滿等各種雜活。也就是說,除了胡平旭之外,演出前沒有人碰過舞臺下水槽裏的道具水。假設林子川剛才關於作案手法的一系列推理成立,那麽只要證明水槽中的道具水中混有酒精,就有證據指控胡平旭。

林子川忽然想起原姝給他的現場勘驗報告提到過一個疑點,他將原姝的現場勘驗報告翻了出來,拿在手中。原姝在報告中指出,她發現舞臺底部有煙熏的痕跡。火焰是向上燒的,如果室內發生火災,天花板一定會有黑色的煙熏痕跡,反而靠近地面的墻角不會被熏黑。那麽,為什麽舞臺底部會有煙熏痕跡?林子川一直沒想明白這一點,現在有了酒精混在舞臺下方水槽的水裏的猜測後,林子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輪到閔玉獨舞時,道具水已經流回舞臺下方的水槽。水中混著的酒精燃點低,發生火災後,在高溫中起火,火焰的上方正對著舞臺底部,這就是為什麽舞臺底部有煙熏痕跡的原因。

證明了舞臺下水槽中的道具水混有酒精,而那些水是胡平旭灌的,雖然這一證據還不足以坐實胡平旭犯罪,但至少證明胡平旭有縱火嫌疑,明天就可以勸鐘生暫停行動,以免造成更大的損失。

林子川興高采烈地沖進法醫室,他難掩心中激動,直接給白離雲來了個熊抱。

“白法醫,我找到可以指控胡平旭有犯罪嫌疑的證據了!”林子川十分激動。

然而白離雲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子川,保持著雙手大張的“十”字型姿勢,身體僵硬。

“白法醫,你怎麽了?”林子川關心地問道。

白離雲一動不動,好心提醒:“林隊,你先放開我,別亂蹭,不然你這身衣服就別想要了。”

林子川的目光挪到白離雲的兩只手上,驚恐地發現白離雲的手套上沾著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黏狀物。林子川木然地看了解剖臺一眼,驚恐地看到上面躺著閔玉的屍體,胸腹腔已經完全打開,屍體的旁邊,放著證物袋裝著的兇器榴蓮刀。白離雲手套上沾的可能屍體裏的東西。

林子川人都麻了,他倒吸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放開白離雲,側了側身,跟螃蟹一樣踱走了。

白離雲顯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風輕雲淡地摘下手套,對林子川說:“正好,我也有一些新發現,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林子川遠離解剖臺,笑嘻嘻道:“你先說吧。”

白離雲說:“上一次解剖的時候還沒有找到兇器,所以這一次我便想,把兇器拿過來,跟死者心包上的裂口作對比,看看能不能發現新線索。兇器形狀比較奇特,是彎刀形狀,結合心包上裂口的形狀來看,兇手握刀的姿勢應該是這樣。”

白離雲說著,親自拿起榴蓮刀,給林子川做了個示範動作。

林子川看到這個動作,疑惑道:“反手握刀?”

白離雲點點頭,“上次林隊問我,能不能根據創口形狀估算兇手的身高,我說此案兇手明顯具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即便他比閔玉高或比閔玉矮,他也有能力找到合適的刺入方向,偽裝成和閔玉一樣高。但百密必有一疏,他把自己的握刀習慣給忘記了,造成了疏漏。顏纖纖這把刀是拿來切榴蓮的,難道顏纖纖還有反手握刀切榴蓮的習慣嗎?”

林子川摸了摸下巴,笑道:“不僅顏纖纖不會反手握刀切榴蓮,要我說,有這種握刀習慣的,多半學過專業格鬥。這至少能夠證明,顏纖纖不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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