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魔鬼的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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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問已經伏法,白離雲帶在身上的微型通訊器把尹問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記錄了下來,成為了此案的鐵證。

社會各界為案件破獲而歡呼,同時也都不解尹問為何要自毀前途去犯罪,有人猜測尹問一直都是個心理變態,有人則驚訝於尹問天才般的才能。

林子川去見了三個受害人的父母,他本來想叫周巖一起去的,沒想到周巖不講義氣,推說肚子疼溜了,留林子川面對沈重的一幕。

姜燕、歐陽希、黎蔭,都是獨生子,他們的父母在短短幾天之內仿佛蒼老了十幾歲。尹問即使已經伏法,但他們曾經風華正茂的孩子,卻永永遠遠不可能再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們跟前。

家在這種情況下脆弱得像是紙糊,風雨之下,一瞬之間即被摧毀。可是這六個老人又做錯了什麽呢?在這之後,他們的人生該如何熬過去?

人啊,苦啊。

林子川回到辦公室時,看見大家圍在原姝的座位邊上。

白離雲死裏逃生,多虧了原姝撿到的槍突然走火,沒錯,槍支走火,這是原姝事後給出的解釋。原姝說林子川把槍那麽一扔,槍摔在地上,撞開了保險,她剛拿起槍,槍就走火了,可能是上天有眼,要教訓尹問這個惡徒,所以這一走火竟然歪打正著打掉了尹問抵在白離雲腦袋上的槍。

信你個鬼。林子川想。以林子川玩槍的經驗,原姝那一槍絕對不可能是走火。但林子川沒有證據反駁原姝的話。

“小姝啊,那天可真險啊,槍支走火,你沒傷到自己就阿彌陀佛了,沒想到還歪打正著救了白法醫。”周巖這個原姝迷弟坐在原姝座位旁的桌子上說。

原姝拍著心口,“你可別提了,想起來真是後怕得很。我大學學的是刑事科學技術專業,在學校雖然上過幾節射擊課,但那成績只夠應付考試,畢業後做痕跡檢驗,技術部門的,不配槍,一下給我搞這一出,差點沒心臟驟停。”

小肖打趣道:“哎,什麽心臟驟停呀,不吉利,別說了。小姝你可千萬別有什麽意外,你要是有意外,小周不得哭著喊著要跳樓!”

眾人大笑起來,周巖臉有點紅,拿起桌上一個橘子塞到小肖嘴裏,“就你話多,看我不把你嘴堵上!”

翁冠說:“我突然想,小姝會不會選錯專業了呀?槍支走火都能走這麽準,小姝要是轉行去做狙擊手,可不得進飛虎隊!”

原姝忙道:“哎哎哎,別捧殺啊。”

白離雲雖然也在一旁,可他一言不發。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原姝,與熱鬧的眾人格格不入。

白離雲悄無聲息地走開了,他想回法醫室。

“白法醫。”走廊上,林子川從後面叫住了白離雲。

白離雲轉身。他走路的時候儀態非常好,這麽微微轉身,都讓人賞心悅目。

白離雲的眼睛形狀是標準的杏眼,眼神幹凈又冷冽。他問林子川:“怎麽了林隊?”

林子川雙手抱臂,倚著墻,問他:“小姝槍法真不錯,你跟她這麽熟,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白離雲眼神微微一變,然後笑著說:“小姝都說那是槍支走火了。”

“槍支走火?”林子川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直視白離雲的眼睛,說:“騙不過我。”

白離雲沒有說話,就這麽跟林子川僵持著。

林子川敲了敲額頭,又問:“看到小姝拿槍,你緊張得連說了兩句‘不要拿槍’,你當時被人劫持,可為什麽好像比起小姝拿槍這件事來,連你被劫持都顯得不重要了呢?難道小姝拿槍是件很嚴重的事嗎?”

白離雲沈默了好一會,突然,他臉上表情一變,那雙杏眼眼波流轉,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竟然有些勾人。

林子川一楞,他一直覺得白離雲是個清俊的長相,跟“勾人”二字不搭邊,可此時就是這麽清清冷冷的一個人,竟然有一瞬間顯現出了狐貍一樣的狡黠與誘惑。

白離雲笑了起來,用輕松的語氣說道:“我當然緊張了,小姝根本不會用槍,不會用槍的人拿槍,最容易走火了,不是嗎?”

林子川還楞在原地,白離雲已經轉了身,向法醫室走去。

林子川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下班之後,大家陸陸續續回家,而林子川還呆在辦公室裏。他拿到了兩份個人資料,一份是原姝的,一份是白離雲的。

原來原姝和白離雲不光是發小,連大學都是在同一所公安大學讀的,一個讀的是刑事科學技術專業,一個讀的是法醫專業。一般來說,開設法醫專業的大多是醫學院,但原姝與白離雲就讀的這所公安大學,直屬公安部,在國內排名很高,專業開設得比較全面,基本上公安工作中涉及到的專業都有。

原姝,刑事科學技術專業,畢業之後一直從事痕跡檢驗工作。痕檢人員不需要配槍。

林子川心中疑雲重重,這麽說來,原姝工作到現在根本不摸槍,所以她哪裏練出來的精妙槍法?還有,最讓人迷惑的是白離雲那兩聲“不要拿槍”,他當時那麽緊張,到底在緊張些什麽呢?

就在林子川苦苦思考的時候,一個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林子川辦公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林子川一擡頭,脫口而出道:“陸隊?”

來人是刑警大隊大隊長陸辰遠。陸辰遠面帶微笑,走到林子川跟前,看了一眼他手裏拿著的原姝和白離雲的個人資料。

陸辰遠把資料從林子川手中抽走,笑著問:“這是怎麽了,子川?”

林子川趕緊打哈哈:“我這不是剛來不久,正在熟悉同事們的情況嘛。”

陸辰遠卻仿佛能夠看穿林子川心中所想,他目光落在資料上,問林子川:“你是不是想查這兩個人?子川啊,你應該曉得,能進警局的人,都是過了政審的,全都身家清白,你不應該懷疑自己的同志。”

“陸隊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等林子川說完,陸辰遠又把資料放回了林子川手中,語重心長地提醒道:“況且這兩個人,也不是你查得起的。”

說完,陸辰遠就離開了。

晚上,林子川照例叫白離雲過來吃晚飯,發了微信卻遲遲沒有人回,林子川幹脆敲開了對面的門。

白離雲開門的時候穿著睡衣,手裏還拿著一幅畫。林子川一看,這不就是之前自己幫白離雲掛起來的畫嗎,白離雲怎麽又取了下來?

林子川指著畫問:“這畫怎麽又取下來了?”

白離雲垂著眼,說:“這幅畫的作者,是尹問。”

林子川這下明白了。

白離雲不舍地看著畫,說:“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他這幅畫,但出了這件事後,畫放在書房裏,看著難受。”

“難受就取了它,換做是我我也難受。”林子川說。

可白離雲卻說:“可我又會想,是否能夠因為一個人人品上的劣跡,而否認他作品的藝術價值?我做兩個假設吧,註意,是假設,是假設。”白離雲特地強調,“假設達·芬奇被證實是個殺人兇手,是否能否定《蒙娜麗莎》和《最後的晚餐》的藝術價值?假設曹雪芹作惡多端,又是否能否定《紅樓夢》的文學成就?”

白離雲的表情十分難過,林子川知道他現在心裏很糾結。

“對了林隊,你知道嗎,尹問的畫現在黑市已經炒上天價了,價格翻了十倍。”白離雲忽然說。

“十倍?”林子川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對藝術品的價格沒有什麽概念,但十倍這個數字確實是很驚人了。

“正規市場現在不讓交易尹問的畫嘛,黑市上就有人炒咯。”白離雲看著畫,嘆氣道:“改天把它賣了吧,不然我總覺得這上面沾了姜燕和歐陽希的血,我做不到心平氣和地看著它。”

白離雲去林子川家吃飯的時候,順便從自己家裏帶了瓶紅酒。

“老蹭林隊的飯,我都不好意思了,今天送林隊一瓶酒吧。”白離雲說。

林子川看了那瓶紅酒一眼,他對酒還是有點眼力見的,知道這瓶酒十分昂貴,不可能是個小公務員買得起的。白離雲到底是什麽家世?

林子川在飯桌上開了那瓶酒,愉快地跟白離雲共進晚餐。一餐飯結尾的時候,林子川習慣性地點了支煙,吸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白離雲,忽然想起來白離雲不抽煙,連忙抱歉道:“對不起,我忘了白法醫你不抽煙。”

林子川正想掐了煙,白離雲卻說:“用不著把煙掐了,林隊你抽吧,沒事。”

林子川笑道:“連煙都不抽,白法醫在家大概從小就是那種很乖的小孩吧?”

沒想到白離雲雙眉微微一皺,看著林子川說:“那可不一定,有時候我也挺叛逆的。”

說完,白離雲忽然身體往前傾,從林子川手裏拿過那支煙,咬著煙嘴吸了一口。他吸煙的動作不甚熟練,略顯青澀,卻澀得醉人。

煙霧迷漫,裊裊香煙中白離雲那雙清澈的杏眼一擡,正好與林子川的目光相遇。電光火石之間,林子川的心臟重重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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