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尹問和正好從法醫室裏出來的白離雲迎面相撞。

“您是……尹問大師？”白離雲小小地驚異了一下。

尹問停步，向白離雲露出一個優雅的笑。

“您好，我叫白離雲，我很喜歡您的畫，曾經去看過您的畫展。”白離雲說道。

“很榮幸我的畫能夠得到你的喜愛。”尹問溫和有禮地說。說完，他伸出手，與白離雲握手。白離雲欣喜若狂，連忙也把手伸過去。

兩個人的手觸碰的那一瞬間，白離雲突然臉色一變，但他是個很克制的人，表情的變化相當細微，無人捕捉得到。

“請給我一張紙和一支筆。”在進入審訊室前，尹問說道。

尹問進了審訊室，審訊室全方位攝像頭監控，審訊室裏有幾個刑警看著兩人，審訊室外同樣有刑警在監控。

尹問在黎蔭對面坐下，黎蔭一見到尹問，那股子鎮定就像一個玻璃瓶被“砰”地擊碎了。

黎蔭忽然有些慌張。

尹問的微笑如徐徐和風，他對黎蔭說：“你好，黎蔭，又見面了。”

黎蔭沒有說話，只是看他。

尹問繼續道：“黑影老師，他在哪？”

黎蔭茫然地看著尹問，“什麽黑影老師？”

“這半年來是不是一直有一個人在指點你畫畫？”尹問循循誘導。

“是。”

“你與他很投緣。”

“是。”

“你對姜燕愛而不得，他很心疼你。”

“是。”

“姜燕和歐陽希不是你殺的，是他幫你殺的對不對？”

“不……不……”

“不要再為他掩飾了。”尹問痛心疾首，“那個人，你和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長相很好，喜歡深色的衣服，他很聰明，智商很高，同時他也是個瘋子，他教唆你去殺姜燕和歐陽希，你不願去，他便自己幫你殺了。事後，你因為對他盲目崇拜，幫他拋屍，甚至還幫他頂罪！”

尹問話音一落，黎蔭就痛苦地大叫，大喊他頭痛。

尹問拿起警察提前給他筆和紙，三兩下勾勒出一個男人的臉，但他只畫了臉型，沒有填上五官。

尹問把畫了人臉的紙張拿到黎蔭面前，黎蔭看到畫，痛苦的叫聲更誇張了。

“他就是黑影老師對不對？那個天才般的男人。”

突然有一瞬間黎蔭仿佛放棄了掙紮似的平靜下來，他的臉木然地挪了挪，眼睛轉向攝像頭，盯著攝像頭一字一句說道：“是，從年初開始，就有一個不知姓名的老師指點我畫畫。他長得很好看，他很厲害，他是天才，我很崇拜他。他很關系我，關心我的學習也關心我的感情生活，這世上第一次有人這麽關心我。是他幫我殺了姜燕和歐陽希，是他幫我做了我想做卻沒有膽量做的事，所以我才替他善後、頂罪。”

審訊室外，林子川通過攝像在屏幕上看到了黎蔭的眼睛，那雙眼睛透露出絕望。

說完這番話後，黎蔭又大鬧起來，哭著鬧著說自己想上廁所，要尿尿。周巖沒辦法，只好對兩個刑警說：“你們帶他去趟廁所吧。”

兩個刑警一人一邊拽著黎蔭的手臂走出審訊室，可誰想，走到走廊扶手邊，黎蔭突然發了瘋，他像一個瀕死掙紮的小獸，那力氣大得驚人，他竟然掙脫了兩個刑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樓下縱身一跳！

這裏是五樓，這麽跳下去，不死也得殘。

尹問追了出來，從上往下看到一動不動趴在冰冷的地上的黎蔭時，他大聲痛哭，仿佛十分悲愴。

黎蔭全身多處骨折，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命是撿回來了，可醫生說他很有可能變成植物人。

沒有證據可以拘留尹問，所以尹問離開了警局。

林子川派人以保護為名暗中監視尹問，他拿著畫像師根據尹問的描述畫出的“黑影老師”的畫像，默默思考。

最後，林子川派了幾個人去盯著管明淞。

夜晚，林子川家中。

林子川給白離雲發了條微信，叫他過來吃晚飯。蹭飯這種事情，一來二去的，也就熟門熟路了。

白離雲走進林子川家門時，看到書桌上放著奇奇怪怪的一堆設備。

“那是什麽？”白離雲問林子川。

“哦，那個啊，是最先進的微型通訊器，局裏的新設備，我問陸隊要的。我跟陸隊說，這好東西，一定要最先給重案隊用！”林子川穿著圍裙，端過來一碟菜。

這是最後一碟菜了，上完了菜，林子川把圍裙一脫，招呼白離雲吃飯。

“這東西好，外形非常小，就像個小扣子，往衣服上隨便一別，隱蔽又好用。不光能通訊，而且通訊內容還能一五一十地保存下來。我拿到之後，自己搗鼓了好一陣子，真的很好用。”林子川介紹道。

“看來林隊很擅長搗鼓這些東西。”白離雲說。

“那當然了。男孩子嘛，不就最愛搗鼓機械類的玩意，我小時候最喜歡拆變形金剛。難道白法醫不是？”

白離雲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仿佛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往事。但他仍然面色不變，只是淡然地搖了搖頭。“我小時候不愛玩玩具。”白離雲說。

林子川有時是個神經大條，笑道：“連玩具都不愛玩。那白法醫的父母可省心了，父母最喜歡文靜不調皮的小孩了。”

白離雲不可置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跟林子川聊其他的去了。

林子川在吃飯的過程中，總是偷瞄白離雲。白離雲是個家教很嚴的人，即使是吃飯，一舉一動也習慣性地很講禮貌，落在林子川眼裏，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賞心悅目”。

林子川很喜歡白離雲來自己家蹭飯，他覺得白離雲一來，家裏都變亮堂了，自己的胃口也變好了，他覺得白離雲的每一個小動作，落在自己心裏動靜都特別大，仿佛能夠攪動風雲。

林子川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魔障，要是讓白離雲知道了，肯定會認為自己不禮貌。但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就是喜歡看見白離雲。

“對了，這個微型通訊器，你也別一個在衣服上。碎屍案，我讓小肖盯著尹問，小翁盯著管明淞，小周繼續找其他屍塊的下落。屍塊萬一找到了，你肯定要出現場，要是我不在的話，你就用這個通訊器跟我保持聯系。”林子川遞了一個微型通訊器給白離雲。

那微型通訊器當真跟紐扣一模一樣，白離雲接過來，別在領口上，別人壓根發現不了。

白離雲在別通訊器的時候，林子川偷偷看他。林子川忽然想，為什麽一個男孩子，能文靜得這麽討人喜歡。

白離雲回去之後，林子川一個人在家裏，忽然沒由來地覺得冷。林子川的父親去世後，他就很討厭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可是能有什麽辦法呢？總不能抓一個人來陪他吧。

次日中午，法醫室。

白離雲接了一個電話，周巖打來的。

“白法醫，碎屍塊出現了，很有可能就是姜燕和歐陽希沒找到的那些屍塊。現場需要法醫支援。”

周巖的語氣不太對勁，仿佛在強忍著不適。

白離雲迅速出現場。屍塊是在一個自然風景區的垃圾收集站中找到的。這個自然風景區十分廣袤，進山一次得費好大功夫，所以這個山裏的垃圾站不會像城市裏的垃圾站一樣每天都有人來處理。

屍塊腐敗程度很高，散發著讓人無法忍受的臭味，最可怕的是屍塊的腐臭味和垃圾的臭味交叉在一起，那難聞程度足以要人命。白離雲到來之前，在場的警察就已經嘔了幾個了。

林子川接到消息後，便用通訊器跟白離雲聯系上：“白法醫，你到現場了嗎？”

“到了。”白離雲剛剛套好手套，準備掏垃圾桶。這個小小的微型通訊器確實好用，跟人通話不需要騰出一只手來拿手機，相當方便。

周巖跟白離雲交代了幾句，就繃不住了，跑到一旁嘔去了。

林子川聽到聲音，問白離雲：“白法醫，你那邊什麽情況啊？我怎麽聽到好像有人在吐呢？”

白離雲平靜地說：“沒什麽，屍塊腐敗程度較高，這個時節即便在山裏溫度也不低，這裏是個垃圾站，腐爛的氣味和垃圾的臭味交雜在一起，令人作嘔，小周和其他幾個同事都吐了。”

老天，即使林子川不在現場，隔著老遠也能想象得到那氣味如何可怕。

“我準備工作了林隊。”白離雲說。

“你準備幹嘛？”

“幫忙掏垃圾桶，把屍塊弄出來。”

林子川忽然想到白離雲平時文文靜靜賞心悅目的樣子，立即覺得讓白離雲去掏垃圾桶簡直暴殄天物。

但白離雲卻掏得很果斷，掏得很認真。他幹法醫這行，對難聞的氣味已經有了免疫力，至於掏垃圾桶，白離雲覺得這是工作，沒什麽大不了的。

白離雲把找到的所有屍塊鋪在地上，這裏面最有價值的無異於兩顆頭顱，雖然面部腐化嚴重，但依稀可以辨別出是一男一女。

不少蠕動著的白色蟲子從屍塊內部湧出，嚇得周巖等人連連後退。而白離雲卻很平靜地看著它們，這些小蟲子啃噬著屍體，形態可憎，仿佛惡魔，但對法醫來說，這些蟲子意義重大，它們的種類和發育程度有助於判斷屍體的死亡時間，或蘊含著其他重要線索，這是法醫昆蟲學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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