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魔鬼的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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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雲城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法醫室。

白離雲正在加班。這次取到的屍塊非常奇怪,除了兩個頭顱外,只有肉塊,沒有骨,也就是說,兇手將屍塊剔了骨,剔除出來的是女性受害人的四肢骨頭和男性受害人的軀幹骨頭。

白離雲雙手交叉,撐著額頭。他忽然想到原姝之前關於有害垃圾的論述,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麽兇手最後留下的四肢和軀幹的骨頭,就是兇手真正需要的東西。可那玩意能用來幹嘛?

白離雲想起那天自己在警局與尹問的那次握手,尹問右手的虎口處帶著薄繭,那繭只有薄薄的一層,像是新形成的。常年畫畫的人手上有繭很正常,根據畫種不同和繪畫習慣不同,繭所分布的位置也不同,可根據白離雲所知,繭子再怎麽分布,也不過是在幾根手指的指關節上,不會跑到虎口上去。虎口的繭一般是拿刀形成的,如果是新繭的話,說明是最近拿的刀。

白離雲打開電腦,快速搜出了尹問年初那次畫展的采訪視頻。視頻裏,一位年輕的女記者問尹問:“請問尹問大師在創作上有什麽想要嘗試的新方向嗎?”

尹問對著鏡頭露出優雅迷人的笑容,說:“當然有。我最近在研究如何將油畫與中國神話傳說相融合。神話傳說故事,往往是偉大藝術作品的靈感來源,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就取材於猶大出賣耶穌的基督傳說。我們中國的神話傳說架構恢宏、內容豐富,也應該衍生出一幅類似於《最後的晚餐》的作品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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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離雲不用上班。這天到他休假,最近他太忙了,上頭領導很擔心他會忙出病來,讓他好好休息一天。

可是白離雲在家裏根本休息不了,那些案件信息會不停地跑到他的腦子裏來,怎樣都止不住。在大腦不停地高速旋轉過後,白離雲下了個決心——換衣服,去警局。

他下樓打了輛車,上了車之後,他繼續在腦中思考案情。車子開出去一半,忽然白離雲改了主意,對出租車司機說:“不好意思師傅,麻煩掉頭去紫雲山自然風景區。”

紫雲山自然風景區,就是發現屍塊地方。

林子川也沒閑著,他現在正在警局,用微型通訊器跟正在監視管明淞的翁冠通話。

翁冠仿佛很焦急,他說道:“林隊,我怎麽覺得管明淞的反偵查能力很強,早就發現了我們呢?他今天慢悠悠地帶著我在A大裏逛了一大圈。”

林子川有些頭疼。管明淞這個人在《黑影》這本書中著墨不多,只有寥寥數筆,作為林子川的普通朋友出現。但這個人作為A大數學系在讀博士,學術界新星,光聽這名頭就知道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管明淞是數學系出了名的帥哥,擁有一張接近完美的臉,無論經過哪裏都能吸引路人的目光。

翁冠惴惴不安地跟著管明淞,突然,管明淞腳步一停,回頭。翁冠連忙往後退一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倚在停在路邊的車上。而管明淞居然朝翁冠走了過來,翁冠心中打鼓。

“先生您好,您應該不是A大的師生吧?看您在校園裏四處張望,是不是在找什麽地點,或者找什麽人呢?您是否需要人幫忙?”管明淞好心又熱情地跟翁冠搭訕。

翁冠一時沒有編好說辭,還沒等他說話,一群女生就朝管明淞圍了過來。那群女生稱呼管明淞為“師兄”,看來都是A大的學生了。

“這是管師兄的朋友嗎?”一位女生問道。

管明淞微笑著搖搖頭,說:“不是,我只是看這位先生站在這裏,猜想可能需要人幫助,所以過來問問。”

翁冠警校畢業之後進刑警隊工作沒多久,所以長相還很青蔥,少年感很強,這種白凈少年的長相很受女生歡迎,那幾個女學生聽管明淞這麽一說,便紛紛扮成熱心姐姐,跟翁冠搭訕。翁冠到底閱歷少,面對女孩子手忙腳亂,臉都紅了。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管明淞把翁冠推給幾個女學生之後,就輕松脫身。

翁冠好不容易逃脫學生姐姐的魔掌,馬上用通訊器跟林子川哭訴:“天啊,我要是再晚一點開溜,我的電話號碼和微信都被那群女生套走了,幸好我堅持底線。”

林子川痛心疾首道:“年輕人,還是該多歷練歷練啊……管明淞呢?”

“他,人,不見了。”翁冠支支吾吾道。

翁冠說話的時候低著頭,目光向下。話音剛落,兩條長得不像話的腿就出現在了翁冠的視線中。目光往上挪,只見管明淞突兀地站在翁冠面前,他帶著金邊眼鏡,金邊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美而冷肅,睫毛很長,仿佛能濾去目光,那張臉驚人的好看,下頷線的線條如刀削一樣流暢完美。

管明淞冷冷地朝翁冠伸出手,說:“能否讓我跟你們林警官說幾句話?”

翁冠見瞞不下去了,只好把通訊器遞給管明淞。

“林警官,你派人監視我?”管明淞開門見山地問。

“對不起,我只是例行工作。”林子川說。

“這樣也好。”管明淞卻說,“正好我要找你,林警官。”

“因為什麽事要找我,管博士?”

“最近我察覺到有人在跟蹤我。”

“哦……你是說翁冠吧,哎呀,我都說是例行公事啦,以後再跟你解釋。哎,對了,你是怎麽發現翁冠的?”林子川趕緊在那裏打哈哈。

管明淞卻很嚴肅,他說:“不,不是這位年輕的警官,我說的是另一個人。我這個人直覺很強,光靠感覺就能察覺到身邊的危險。”

“管博士,你這個說法很不唯物主義。”

管明淞沒跟林子川打哈哈,繼續說道:“聽我說,林警官。最近我屢屢收到同一個地址發來的郵件,郵件的內容都是跟我討論我最新發表的論文的一些難點。這本來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因為在學校或者學院的官網上,能夠查到我的科研團隊和郵箱,學術圈的其他學者們可以通過這個郵箱地址找到我,跟我討論學術問題,我看他討論的點很專業,提出的問題很有深度,就跟他一直以郵件來往。但最近,我發現有些不對勁。”

林子川問:“他的郵箱賬號是什麽?”

“賬號名是‘hei ying’的拼音,從郵箱後綴來看應該是在海外申請的賬號。”

hei ying,那不就是“黑影”?林子川握著通信器的手逐漸收緊。

管明淞又道:“他好像對我很感興趣,不光對我的論文感興趣,對我這個人也感興趣。前段時間他問我能不能交個朋友,我跟他說可以,他說他最近從國外回來,會在京城逗留幾天,約我去紫雲山自然風景區同游。我想,雖然有些不安,但以朋友會面的名義去見見也無妨。可就在剛剛,我看到新聞報道紫雲山自然風景區發現碎屍,我忽然想,兩者之間也許不是一個巧合。”

“那個人約你見面的時間是?”

“就在今天。”

“你覺得那個人跟碎屍案有關系?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

“是的,我希望林警官能親自來。我知道林警官是位神槍手,你在我會安心一點。”管明淞說。

林子川是個神槍手,過去那個林子川是,現在這個林子川也是。

通訊器那頭的林子川卻沈默了好一會,然後低笑幾聲,說:“你們這些人啊,一人一個故事。黎蔭跟我講了一個故事,尹問跟我講了一個故事,現在你又跟我講一個故事,這些故事啊一個比一個聽起來真。我不知道該信哪個。你們都是講故事的高手嗎?”

管明淞略一停頓,對林子川說:“那就看林警官怎麽抉擇了。”

林子川決定暗中和管明淞一起去紫雲山自然風景區。他換了便裝,開自己的車前往紫雲山自然風景區。他一邊手握方向盤,一邊在腦中整理黎蔭、尹問、管明淞三個人的說辭:首先,黎蔭率先承認了自己殺人分屍的罪行,被盜車輛上的指紋、現場腳印推算出來的身高體重、便利店老板娘的畫像,種種證據都指向黎蔭是拋屍人,疑點則是黎蔭盤下畫室是誰支助的和沒找到的屍塊在哪裏;之後,尹問出現,拋屍人是黎蔭這個結論沒有變,但尹問揭露殺人者不是黎蔭,而是另一個人,這個人我們叫他“黑影”,尹問承認了是自己支助黎蔭盤下畫室,用於教授畫畫,尹問出現後黎蔭立即變成了開不了口的植物人,且下落不明的屍塊找到了,尹問向警方提供了黑影的畫像,相貌跟管明淞十分相似;接下來,管明淞登場,號稱自己最近屢屢收到神秘人的來信,神秘人想和管明淞做朋友,管明淞心有不安,希望能有警方保護,而這個神秘人的郵箱賬號名就是“黑影”的拼音。

這三個人,到底誰在說謊?又或者說,這三個人的話中,分別哪句是謊言,哪句不是?

等等。林子川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畫面,他想起來,畫出“黑影”的畫像之後,尹問從罪犯畫像師手中接過畫像,輕輕在畫像上一吻。

白夜的話再次出現在林子川耳邊:“您獲得一句啟示語,這句啟示語對您破獲下一案會有幫助……這句啟示語是:他親吻的那個人就是耶穌。”

交通燈黃燈轉為紅燈,林子川緩緩踩下剎車,車子停在白線內。林子川假設尹問要畫的那個人就是管明淞,等一等,不對啊,尹問自己就是繪畫技藝高超的畫家,他為什麽不自己動手畫出“黑影”,而是找罪犯畫像師去畫?尹問的畫技難道不比畫像師高超?找畫像師畫畫難道不是多此一舉?

林子川大腦“嗡”了一下,他想自己可能忽略了非常重要的細節。假設尹問要畫的那個人就是管明淞,假如管明淞是一個尹問選中的藝術品,那麽尹問讓畫像師去畫管明淞而不自己畫的動機或許是,他想確定他選中的這個藝術品從別人的角度看是不是跟自己看到的一樣。就好比畫家畫出了自認為很優秀的作品,便想開畫展讓大家欣賞和評價;收藏家得了個絕無僅有的古玩,便迫不及待地讓它在收藏圈中亮相,讓眾人估價;即便是女孩子逛街買了新衣服,也要找好朋友看一看,焦急地詢問到底好不好看。

所以那天尹問大搖大擺地走進警局,成功完成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讓黎蔭不能再說話,第二件事是找畫像師做了個參考,看到了別人視角中的管明淞。

林子川緊緊地握住方向盤。他親吻的那個人就是耶穌。所以,管明淞就是尹問選中的“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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