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從尹問口中聽到了這麽一個故事。

“我在美院讀書的時候，一直都是優等生，老師們都認定，我以後一定會在藝術上大有作為。我畢業之後，進入藝術界，剛開始確實一帆風順，直到我遇到第一次事業瓶頸期。第一次事業瓶頸期的時候，我甚至一幅畫都畫不出來，我開始自我懷疑，沒了自信，我的脾氣變得非常差，時而暴力陰翳，時而憂郁低沈。我躲在屋子裏，把自己藏在家裏不敢出門。後來有一位與我關系不錯的師兄辦畫展，給我發了邀請，師兄的情分我不得不顧及，這才收拾了自己，踏出家門，去看畫展。師兄跟我打了招呼後，就去照顧其他人了，我孤零零一個人在那看畫。然後，黑影老師註意到了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打了招呼。”

“’你看起來很孤獨。’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當時狀態很差，只想躲著人，可他卻無視我的拒絕，一直跟我找話題聊天。那個時候我的情緒不穩定，他一直這樣，我忍不住對他罵了一句臟話。沒想到他被我罵了之後，卻露出欣慰的笑容，說：‘沒錯，就是這樣，你就應該像這樣釋放自己。知道為什麽你最近一幅畫都畫不出來嗎？就是因為你幹什麽都太壓抑自己了，連畫畫都是壓抑的。繪畫是用畫筆對自我的表達，你連自我表達都不會，又怎麽能畫好畫呢？’我醍醐灌頂，便誠心向他請教。他對我說：‘你叫尹問對吧，我看過你的畫，你是絕無僅有的天才，你的畫比這畫展上你師兄的畫好太多了，你能成為大師。但需要有人點撥。’於是我虛心請他指點，他便說要我做他的學生。”

“就這樣我得到了一位良師。他教我不要悶頭畫畫，要多接觸接觸其他領域，我在他的指導下接觸了攝影、文學、天文、地理等許多領域，我在這些領域上居然都小有所成，在擴大自己的知識面後我也突破了我繪畫上的瓶頸。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的成就越來越高，名氣越來越大。可在那之後，黑影老師就消失不見了，我再也找不到他。直到我遇到第二次事業瓶頸。”

“我的第二次事業瓶頸就在最近，從年初開始，我開始質疑我的人生意義。我覺得，就畫畫而言，我不可能超越前人。將色彩用到極致的是梵高；將光影用到極致的是莫奈；將馬畫到極致的是徐悲鴻；將蝦畫到極致的是齊白石。可是，這世上只需要一個梵高、一個莫奈、一個徐悲鴻、一個齊白石，多了的就不需要了。而我生在他們之後，我到底有什麽價值呢？我每天都很痛苦，年初那次在A大辦畫展時，我的狀態已經很差了。”

“不過在那次畫展上我遇到了黎蔭，他孤零零地在畫展上看畫，有那麽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第一次事業瓶頸期的我。我想我與他有緣，我應該幫他一把，於是我效仿當年黑影老師幫助我一樣，幫助了他。我給他錢盤下畫室，每周會挑一天去畫室指導他畫畫。我發現這個孩子心情總是不好，我問他怎麽了，他向我哭訴，他有一個喜歡的女孩，可那個女孩不喜歡他，他只能每天默默地關註那個女孩。我一聽，生氣極了，罵他說：‘默默關註的男人最可笑，熱火的愛最後只能變成自我感動。那是愛情啊孩子，愛情是藝術之源、藝術之火，你連自己的愛情都把握不了，又怎麽可能把握得了自己的藝術？’我罵完他之後，又與他同病相憐起來，他在受愛情的苦，我在受事業瓶頸的苦，我們都是一樣的。”

“突然，一陣笑聲從畫室門口傳來，我轉頭一看，卻見多年未見的黑影老師倚著門框。黑影老師穿著黑色燕尾服，他總是這樣，把自己打扮得跟紳士似的。對了，差點忘了說，黑影老師的相貌非常好，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張臉比他的更完美。‘一個得不到愛情，一個再次陷入事業瓶頸，知道為什麽嗎？都是因為你們不夠瘋狂！藝術和愛情一樣，不瘋魔不成活！’——黑影老師這麽跟我們說。從那以後，黑影老師就與黎蔭認識了，我有時候很忙，黑影老師便代替我為黎蔭授課。”

聽到這裏，林子川打斷了尹問：“有兩個人在給黎蔭授課？可我們在畫室的畫上，只找到了黎蔭和你的筆觸。”

尹問笑著搖搖頭，說：“林警官，我是黑影老師一手教出來的，我的筆觸與黑影老師的一模一樣，即使是專門研究過我畫的人都分辨不出來。”

尹問繼續說道：“我發現黑影老師這次回來，整個人變得非常極端，他好像從地獄轉了一圈回來，身上帶著魔鬼的氣息。他常常罵我的畫太過平庸，他對我說：‘天才都是瘋子，天才的藝術家更為瘋魔，不瘋魔不成活。達·芬奇為了探究人體的奧秘，一生之中大約解剖了30多具屍體，這就叫瘋魔。你如果還學不會瘋魔，作不出瘋子一樣的藝術品，你就走不出瓶頸期，你這輩子就永遠平庸，永遠超越不了前人。’我有些害怕他，開始遠離他，可是黎蔭卻變成了他狂熱的崇拜者，對他唯命是從。”

“兩個月前，黎蔭最愛的女孩和別人公布了戀情，黎蔭很傷心，終日消沈。我在畫室門外，偷聽到黑影老師這麽對黎蔭說：‘她不是你的，但你可以讓她的靈魂記住你。’黎蔭問：‘如何讓她的靈魂記住我？’黑影老師說：‘殺了她，她的亡魂會恨你，就算以後亡魂投胎轉世，她也能生生世世記住你，因為恨永遠比愛要長久。’黎蔭連連搖頭，哭著說不。”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直到那天，我去畫室找黎蔭和黑影老師，畫室的門緊緊地鎖著，我靠近大門，卻聞到一股難聞的血腥味，我聽到裏面黎蔭壓抑的哭聲，和黑影老師的怒斥聲。一股恐懼感將我擊退，我倉皇而逃。林警官，你們已經去過那間畫室，知道那畫室極其偏僻，處在一棟無人居住的樓裏，無論在那裏面幹什麽，即便是殺人分屍，也不會有人聽到動靜。”

尹問所說的聞到血腥味的日期，和警方推測的殺人分屍的日期剛好吻合。

林子川盯著尹問的眼睛，問他：“你的意思是，黑影和黎蔭共同在那間畫室殺了姜燕和歐陽希。”

“不。”尹問卻否認，“我猜測，殺人的是黑影老師，黎蔭下不去那個手。黑影老師已經瘋魔了，他逼黎蔭用殺死姜燕的方式來祭奠自己的愛情，黎蔭不敢，黑影老師一邊怒斥黎蔭懦弱，一邊幫他殺人。”

“等等。”林子川非常不解，“如果是這樣，黎蔭為什麽要幫黑影拋屍？還幫他頂罪？按照正常人的邏輯，他不應該向警方報案，舉報黑影的罪行嗎？”

尹問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雙幽黑的眼睛仿佛是吸人的漩渦。他說：“林警官也說了，那是正常人的邏輯，如果黎蔭不正常呢？”

“你說什麽？”

“黎蔭早就被相思病折磨瘋啦，他曾對我說，他想去醫院找醫生開喹硫平之類的藥物，被我勸住了，我說這種藥物吃了會有依賴，最好別吃。”

“喹硫平？”

“就是一種抗精神病的藥，鎮靜用的。黎蔭能說出藥名，說明他肯定結合自己的癥狀在網上查過合適的藥物。”

林子川站在尹問面前，輕敲桌子沈思。而尹問泰然自若地坐著，臉上帶著禮貌又坦然的微笑，他比林子川要放松得多。

林子川緩緩開口道：“你的意思是說，黑影在殺姜燕和歐陽希的時候，黎蔭就在一旁，他表面在哭，但內心其實認可黑影的做法。”

“我就說林警官是個睿智的人。”尹問由衷地誇讚，“精神分析學家費洛伊德將人格分為三個成分：本我、自我、超我。本我只關心如何滿足個人需求，是心底的欲望；自我符合社會道德規範，抑制著自我；超我是理想中的自己。黎蔭哭泣，是自我的表現，但他的本我，也就是他心底的私心，是希望姜燕和歐陽希死的，希望用這種方式讓姜燕的靈魂刻上他的烙印。所以他才沒有阻止黑影老師，所以他才願意幫黑影老師拋屍、頂罪。他們兩個人是共犯。”

林子川緩緩坐回座位上，冷冷地問尹問：“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給我編故事？我怎麽知道，所謂的黑影，不是你杜撰的？”

尹問姿勢不變，信誓旦旦地說：“以上這番話若是假話，我負全責。警官先生，請讓警局的畫像師根據我的描述畫出黑影老師的畫像，如果能夠找到這個人，我可以和他對峙；另外，請讓我見黎蔭一面，他受黑影老師蠱惑犯罪，但我能讓他開口說真話。”

警局的罪犯畫像師根據尹問的描述畫出了“黑影老師”的畫像。畫完，畫像師看著畫，問尹問：“他這麽年輕嗎？看起來三十不到，年紀估計在二十五到二十九歲之間。”

尹問禮貌地朝畫像師點了點頭，說：“是的，他很年輕。事實上，他一直都很年輕，在數年前我見到他時是這副樣貌，數年後見到他，他還是這副模樣。”

尹問從畫像師手中拿過畫像，著迷地看著畫，輕聲說：“黑影老師是個幾乎接近完美的人。我一直都喜歡這種完美的人。”

說完，他在畫像上輕輕一吻，仿佛對畫像上的人很有感情。

林子川默默地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接下來，尹問被帶去見黎蔭。林子川走了過來，從畫像師手中拿過畫好的畫。一看到畫，他震驚了，畫像上的人不是管明淞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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