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等我和他離了婚,就和你出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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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濺在地上的雨滴頗有震耳欲聾之感,被風吹斜了落地的弧度,光是站在公司大門就被灑到一身雨。

程京澤把雨傘舉起,或許是太久沒用,積了灰塵有些難撐開,費了些勁後發現雨傘的骨架斷了兩根,大概是堆積在辦公室的雜物砸到的。

他每走一步路,地上的積水就被踩出漣漪,在他身後打著波浪圈,有水濺入皮鞋裏,涼意從腳滲透至全身,不太舒服,於是加快腳步走到停車場。

停車場的位置靠裏,地上積的水就更多了,保安看見他來,拿著水鞋忙不疊走上去逢迎,“程總,把鑰匙給我吧,我幫你把車開出來。”

程京澤看他沒撐雨傘淋了一身,微蹙起眉,“算了,你也早點下班。”

“不用,我是南方人,我家鄉經常下雨,有時候就喜歡淋點雨。”保安攔住他的去路,被濡濕的面龐滑落水珠,笑說:“我替程總開出來吧,等會進駕駛位我拿個紙板墊著,不會弄濕程總的車。”

程京澤看到他眼眶有些紅,於是把車鑰匙遞給了他,等保安把車開過來,他把雨傘遞到保安手裏,“幫我拿一下。”

保安下車,順手替他接過雨傘,程京澤進車關了車窗,淡聲說:“淋完雨記得洗個熱水澡。”

保安微微一怔,隨即苦笑,沒說什麽。目送著他離開。

程京澤剛開了一段路,到紅綠燈的時候有些堵車,四處都有喇叭聲,聽得叫人一陣煩躁,他在車櫃裏抽出根煙點上,打開車窗讓煙散出去,只是夾在指縫間,也不抽。味道聞著有些安心。但他始終不太喜歡煙的味道,對煙不算上癮,以至於關在紀淮家的那一個月裏沒被煙癮折磨。

停電的緣故,今夜城市很黑,星星很亮。

是個看夜景的機會,他把頭探出去時雨已經停了,可惜雲翳尚未散盡,只露出半截彎月與幾顆孤星,照在他的眼裏卻也足夠明亮。

手機響了,來電人是個陌生號碼,他盯著號碼思肘半晌,想起來了。

是陸洋。

他想起上回陸洋沒來救他的事,心底劃過一絲失落,就好像一件期待已久的事忽然落空,他曾短暫期待過與陸洋的美好未來,相信陸洋也不會也沒有想過。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沒有去主動問陸洋,他知道陸洋一定是遇到了什麽重要的事,抽不開身。可難免有些失望。如果要他再次做選擇,至少不會再選擇陸洋了。

他接了起來,黑梭梭的瞳仁眺望著不遠處紅綠燈跳動的數字,把手機貼到耳機,“餵。”

“是我。”聽得出那頭聲音有些低啞,咳了一聲,沈默了一兩秒沒等到程京澤的回應,於是補充說:“我是陸洋,你…還好嗎?”

“我已經出來了。”程京澤擡手吸了口煙,白霧將他的面龐繚繞得不甚清晰,朦朧的眸光有幾分散漫慵懶,煙氣鉆入肺腑,他長長籲了出來,若無其事地問:“怎麽了?”

“沒事就好。”陸洋松了口氣,他的語氣常是溫雅儒風的,透著男人特有的磁性有些猶豫地問:“你…在哪?”

“正要回酒店呢。”

路口跳到了綠燈,前面車子只短暫挪了一步,後面的車子氣得摁了兩聲喇叭,尖刺的聲音更加劇了程京澤的躁意,他將煙探出車窗,指節打了下煙頭,掉落煙灰後被風吹到後面的車子。

程京澤暫時還沒找到房子,原本想找家離公司最近的五星級酒店,但他又有些擔心肖峻。他沒少聽人說過,得抑郁癥的人在他人面前或許沒多少異樣,可一旦自己閑下來關進屋子,獨自呆在空寂的空間,就像有無數雙魔爪掐著喉嚨讓之無法喘息,心理上的痛苦是最難以根治的。他害怕肖峻走不出白寧的影響,畢竟肖峻陷入愛河時的專註不是常人可及的,把一顆填滿的心活生生剝開,必定是血淋淋的,兩年間他以為肖峻已經走出來了。誰知白寧之後又折返回來做出那種齷齪事,他看得出肖峻的痛苦。於是租了家離肖峻家最近的酒店。

陸洋聞言楞了楞,“你……”

“我說過會和他離婚的。”程京澤打斷他,語氣決然,“但你好像沒有信我。”

陸洋默了幾秒,掛了電話,給他發來一個地址,“見面說吧。”

程京澤正想拒絕,發現定位是銀狐酒吧,從車窗望出去,只有二十米的距離。

與其在這裏堵個大半天的車,還不如和故友敘敘舊。

他打開轉向燈,把車靠邊停,走了下去。

周二是工作日,銀狐酒吧沒多少人,有也是些游手好閑的公子哥,或者是幾個初出茅廬想見識場面的大學生。

程京澤鞋子裏還積了點雨水,下車時被風一吹,通身都泛起寒意。

這個天氣,過幾日許是要下雪了。

推開門就看見陸洋與簡裴坐在吧臺飲酒,程京澤實在想不到簡裴竟是交際花,他身邊就這麽幾個好友,沒想到被簡裴認識了七八成。

簡裴又老了兩歲,不過眉宇間依舊那麽成熟不失男人韻味,戴上了初次見面時那副銀鏈眼鏡。陸洋三十出頭,看上去卻像個二十出頭的小夥,當他一開口,就能感受到男人穩重的氣質,不似年輕人的青澀懵懂,這種感覺是會令人著迷的安心。

程京澤攏緊衣衫,走到他們二人背後,一手攬一個肩膀,“嘿!”

“京澤?”陸洋轉過頭,笑了一下,“調皮。”

簡裴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擡了擡高腳杯,“坐,我請。”

“哪能啊。”程京澤坐到他倆中間,讓調酒師給他來杯溫水,原本是想點Bloody Mary,可他開著車來,便不喝酒了,他抿了口溫水,降去身上的寒意,才笑道:“上回還讓你請我呢,這回當然得我請。”

“行啊程總。”簡裴笑著拿酒杯碰了下他的杯子。

程京澤莞爾,轉向陸洋,拍了下他的肩膀,打量著他的神情不禁調侃說:“怎麽回事,看上去還有點emo?”

陸洋楞了一瞬,“……什麽膜?”

簡裴失笑,“最近沒少網絡沖浪哈,二零二一年的網絡熱詞都知道了。”

“最近是挺閑。”程京澤朝陸洋揚了揚下巴,“你怎麽了?看起來有點不開心呢。”

陸洋動了動喉結,抿了口酒說,“沒事。”

“越說沒事就是有事。”程京澤盯著他的眼睛,看不出端倪,於是轉向簡裴,“他怎麽回事?”

簡裴無奈地搖搖頭,聳肩說:“你問他吧。”

“啊?”程京澤蹙起眉,“到底什麽事?”

“上次…對不起。”陸洋倏然說。

“哦,都過去了。”程京澤滿腹狐疑,“你讓我來就說這個?”

陸洋擡起頭來,似乎下決心般抿著唇,深邃的眸光透著幾分熱忱,艱澀地扯了扯嘴角:“我要回H國了。”

“然後呢?”程京澤問。

“我應該不會帶你走。”

“這個啊。”程京澤笑著點頭,嘁了一聲,“我他媽還以為有什麽事呢,就這,我原本是有想過跟你走,但如今早就不打算和你走了。”

頓了頓,他又問:“不過,你回去做什麽?”

他記得陸洋今年是有盤算到A市發展的,把那邊的生意都攬到了這頭,並且項目股東也搬了過來,基本上再要回去,就是逢年過節回家吃團圓飯,可眼下距離過年的時間還很遠,怎麽又突然變了主意?

陸洋垂下眸子,與平日一般低沈的聲調變得喑啞微顫:“我堂弟出車禍了,已經是…植物人……”

程京澤“啊”了一聲,屬實不知道如何安慰人,他大概懂這種感受,如果陸洋現在不回去,意味著可能永遠見不到他的堂弟最後一面,可他的事業好不容易拓展到A市,如今回H國,這邊的項目沒有他,必定是會功虧一簣的。

他最終還是讓調酒師給他做了杯Bloody Mary,“陪你喝。”

杯酒下肚,陸洋才回過神似的,讓他喝酒不能開車,記得叫代駕,先日精銳的眸光在酒後有些渙散,但語氣仍舊是平穩,走起路來倒也不踉蹌,意識到自己喝多以後,也知道給自己善後。程京澤聽見他用平穩的語氣接了項目合夥人的電話,中途幾乎聽不出來他已經喝醉了,每句話都吐字清晰,邏輯縝密,在工作上能做到這種地步,足以見得陸洋有多麽熱愛他自己的事業,而現在讓他放棄事業,又有幾分痛楚。

簡裴和程京澤都沒有說話,他們沒有同樣的經歷,有的只是同情心,在旁邊默默替他添酒,結果把自己也喝了個七葷八素。

夜半時分,陸洋一個電話讓助理把自己接了回去,還不忘提醒程京澤不能酒後駕車,簡裴則被調酒師拉回休息室,獨留程京澤一人,醉剩七分識,於是漫步走至馬路。

外面在下雨,程京澤沒有雨傘,隔壁就是便利店,他在雨中漫步,這次沒有簡裴與他同行,淺卡其色的風衣被淋成棕色,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想往前一直走著,至少走出盡頭,可他分明知道地球是圓形的,根本沒有盡頭。雨從額頭爬到睫毛上,滴進眼睛裏,程京澤眼前變得模糊,忽然想起在紀淮家看的那本日文書,第一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或許是酒喝多了,腦子也不清醒,忘記手機可以直接翻譯,他想去書店買本日語的詮釋書,於是忽然有了目標,繼續向前走的腳步也有了底氣。

他忘記了,當下是淩晨三點。

雲翳籠罩下,A市除了酒吧有專用發電機以外,其他地方均已斷電,連路燈都沒有,好在這是條酒吧街巷,有微弱的霓虹燈照亮他前進的道路,後方的燈光將人影拉在眼前。

程京澤驀然分不清自己是人是影,似乎馬上就要墜落其中,變成一團黑色。

他走了很久,久到雨停,風卻不息,繚亂著他的發梢,就像被抽空的思緒在搖擺。

大約五公裏,他走了一個半小時。

沒找到書店。

找到一家亮著燈的,精神衛生中心。

他還記得,重生後第一天,他和肖峻在銀狐酒吧喝酒,肖峻就曾打趣過要將他送入精神衛生中心。

五公裏,他在心中默著,還真是不遠不近,剛好花光他腳下的力氣。

明明是想找書店的,找到日語詮釋書,才能得到那本日語書第一句話的含義,那句他有強烈預感,可能預示他的未來的話。

可為何在精神衛生中心駐足觀覽?

他聽見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音,還有奇怪的呻吟,在這夜裏,只有風聲和落葉在動,周遭連行人看不到一個,本該感到陰森,程京澤卻有種莫名的雀躍。

頑劣的本性被烈酒徹徹底底燒了出來,精神病院一米八的圍墻就像是專門為他打造,他稍一踮腳,觸到頂端,憑借支撐點攀附而上,翻過了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看不出是醉酒人的行為。

程京澤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病態,莫名其妙的想法,他覺得這是自己的歸宿,他應該是得了精神病。

他早該死去,這一定是夢。

走入那裏,那是精神病人的歸屬地。

他踏進去,守門的保安在打磕睡。

他打開門,值班的護士在刷桃.寶,恰逢雙十一,購物狂歡節。

燈光忽明忽暗,看起來時有些日子沒修過了,還有“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在空寂無人的醫院走廊回蕩著,他抿著唇往前走,看見住院的病房裏,精神病人被綁在病床上,聲嘶力竭可嘴角帶笑,分不清是痛苦亦是歡愉,主治醫師拿著一個什麽東西燙在病人的後背,之後便是病人的一聲長嘯,聲音持續了半分多鐘,越來越微薄,很快銷聲匿跡,連蜷起的膝彎都變直了,而後醫生滿意地搖頭,勾著唇角在一張表格上面打了幾個叉。

程京澤楞了一瞬,很快意識到這家精神衛生中心不太對勁。

他悄聲往前走,皮鞋擦過地面的聲音依舊無可避免地在走廊回蕩,過了一分鐘左右,護士似乎終於聽見了端倪,將視線從手機移至走廊,坐在椅子上頭來回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之後又看向手機。

有個戴著口罩的護士從辦公室出來,將手套隨手丟在垃圾桶裏,曲起指骨在看手機的護士頭上敲了一下,刻薄冷聲說:“209,查房了沒有?”

護士連忙把手機揣兜裏,站起來低著頭,唯唯諾諾道:“查…查過了,就是和昨天…一樣,沒什麽變化。”

“嘖。加強劑量。”

護士楞一下,咽了咽口水,“可是那個……用多了不是會死嗎?”

“廢話。”那人瞪了她一眼,“再不行,就用其他的。”

“啊……”護士點了頭。

程京澤在拐角處盯著她們,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護士,也可以決定如何治療病人?

他的醉意未褪,卻是好奇心在作祟,走在那名護士的身後,跟著她來到209。

房門被關上,但上面有一道玻璃窗,並沒有拉簾,能從玻璃窗的角度看到裏面的情景。

這個房間比程京澤剛剛看到的那些寬敞多了,即便他有5.2的視力,被護士的背影擋住了視線,也難以看到病床上男人的臉。

他聽見電流的聲音,之後是一聲低吼。

聽見護士說:“看到什麽?”

那男人的聲音甚是低啞,喉嚨像是被鋼絲球刷過一般,說出來的話讓人難以辨別,“……他。他來了。”

護士退開一步側身拿了什麽東西,程京澤與病床上的男人對視著。

他看到護士拿出一根針管,紮入男人的胳膊。

男人重覆著低喃,眸光卻是渙散,根本不像是能看清的樣子,手指顫抖著想要擡起,“他……”

護士罵了句臟話,把針眼狠狠推了進去,似乎帶出了血。

程京澤不知是在何時將自己的嘴巴捂上的。

眼眶裝不住淚便從眼梢大滴大滴滾落到手背上,挪不動腳步,他忽然聽不到紀淮在說什麽,也聽不見周遭有人在喊他,腳步像是被凍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先生?”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發現他在發抖,看他衣冠楚楚,雖然淋了一身雨,卻也不像是這裏的病人,於是問道。

“你怎麽了?”

程京澤被自己的手捂住導致吸不到氧氣,臉憋成了紅色,看見房裏的男人正盯著他,嘴唇煽動著,不知在說什麽。

護士從櫃子裏取出表格,用紅筆在上面塗塗寫寫些什麽,之後撥通床頭櫃的電話,叫人過來。

醫生很快就到,看見門口的程京澤還楞了兩秒,但在醫生眼裏當然病人更加重要,眼神沒在他身上作多停留。

程京澤後知後覺回過神,看向旁邊的人,點了頭,“不好意思,我有點恐針,剛剛看到針就走不動了。”

那人給他遞了紙,想把他扶到走廊旁的座位坐下,程京澤卻站著不動,於是那人也跟著他不動,嘆了口氣問:“你也是來看家屬的?”

程京澤抿著唇,搖頭。

“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那人像是無處訴說心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對象也在這,他失憶了。”

程京澤回過頭看他一眼,沒應。

視線回轉,看見醫生給男人做治療,每摁下去一次,胸膛就跟著往上擡起,到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醫生問他:“還看得見嗎?”

“…看…看得見。”

“那病還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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