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你回來。”

沈瑞不錯眼地看著身邊人，仿佛要把蘇沅永遠刻在心裏，任憑歲月洗禮、滄海桑田也無法被抹去。

“上來。”沈瑞紮了個馬步，剛才的爬坡太過耗費體力，此刻雙腿都在微微發抖。

蘇沅咬緊了唇，踩在沈瑞的腿上眼淚簌簌地流，接著又踏上了沈瑞的肩膀，雙手攀在巖石上被水流沖刷得一絲溫度都沒有。

沈瑞慢慢地站了起來，上面的行車道堪堪和蘇沅的胸口齊平。

這個高度蘇沅是攀不上去的，沈瑞握住蘇沅的腳踝往上方舉起，急促地喘著氣。

“沅沅——”

“往上爬——”

蘇沅深吸口氣，腳下是沈瑞在用盡全力助他脫困，他一定要爬出去。

雨水沖刷著地面，行車道上的雨水混著另一側山脈帶下的黃土，毫不停歇地向著兩人而來。

雙手已經被染黃，蘇沅手上青筋冒出，吃力地扣住地面，一個翻身終於躺在了寬闊的馬路上。

“瑞瑞——”蘇沅往下方探出一個頭。

沈瑞脫力地坐在地上，擡頭對著蘇沅露出一個心願得償的笑。

“你等我回來——”蘇沅用盡力氣高聲喊了一句，將身上橙黃的雨衣脫下扔給了對方。

橙黃色是最鮮明的顏色，等他帶著人回來，一眼就能看到沈瑞所在。

“快跑，別回頭，去找人救我——”沈瑞幾乎睜不開眼，雨聲在耳邊轟鳴。

蘇沅狠狠點頭，轉頭往他們來時的方向開始奔跑。

他可以爬上來，鐘朗他們也一定沒有問題。

只要找到鐘朗，沈瑞就能得救了。

而此時，鐘朗和另外三個保鏢都匯合了。

棧道被淹，他們做了和沈瑞一樣的選擇，不約而同地往上爬去，然後在坡頂斷崖處集合了。

和沈瑞不同的是，保鏢們人多力量大，他們先送了鐘朗上去,然後借助斷裂的樹幹，一個個爬了出去。

鐘朗焦急地打量著四周的現狀，“快，這裏地勢落差太大，少爺帶著蘇沅肯定上不來。”

“我們沿路往前搜，動作快。這場雨太大，萬一山體崩塌……”

保鏢們沈默地望著高山上洶湧奔騰而下的渾濁水流，心裏一緊，閃過了一個可怕的詞。

——泥石流。

沒有人退縮。

也沒有人逃跑。

沈家有言在先，如果他們殉職，家中父母妻兒的下半輩子都由沈家包了。

可要是有人臨陣脫逃，拿著遠超同行的薪酬卻棄主家於不顧，沈家也一定追究到底。

簽合同的時候，所有人都答應了。

而現在，就是他們兌現承諾的時候。

幾人分開數十米，沿著路邊仔細拉網搜尋著，生怕兩人爬得太慢錯過了。

天邊又是一陣轟鳴，乍然而起的白光很快消失。

鐘朗卻是瞳孔緊縮，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不遠處有一塊山體正在崩塌，只一瞬就將前方的道路完全堵住了。

“隊長，這是……塌了？”阿林駭然，雙腳岔開，在劇烈的晃動中保持著身體的穩定。

“有人——”阿容在昏暗的視野裏發現了一個人影正在跑來。

跌跌撞撞，跑得很不穩，仿佛下一刻就會摔倒在地。

鐘朗仔細辨認著。

——是蘇沅。

趕緊跑上前，把人帶回了這片還算開闊的安全區域。

“蘇沅，少爺他人呢？”鐘朗剛才沒有看到人，心猛地沈了下去。

蘇沅彎著腰不停地喘氣，“快去救他，這路基太高了，瑞瑞上不來——”

鐘朗一動不動。

蘇沅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來時的路已經被封死，連帶著下方的坡道也被掩埋。

山上不斷滑落著泥土和砂石，根本不可能攀爬過去，一不小心就會被沖到最下方，落入滾滾的河水中再也上不了岸。

蘇沅僵在了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怎麽會這樣？

他找到鐘朗了啊。

就差一步，他就能把瑞瑞救出來了。

“鐘朗……現在該怎麽辦……”蘇沅的臉色白得讓人害怕。

鐘朗頓在原地片刻，咬著牙說，“我們先出去，然後再找救援……”

這根本不是他們能解決的，他們看不清楚這場泥石流到底覆蓋了多大的區域，短時間內人力是開不出路的，必須動用挖掘機之類的大型工具。

只要聯系上外界，沈家立刻就會派人前來。

蘇沅霍然擡頭，盯著鐘朗，“等不了那麽久，萬一這泥石流再擴大，瑞瑞根本沒有生路！你們不去救，我自己去——”

說完就往前走去，完全無視前方那可怕的自然偉力，碩大的雨滴砸在身上生生地發疼。

如果沈瑞死了，他也要和對方埋在一處。

黃泉路上，兩個人一起走，瑞瑞就不會害怕了。

蘇沅頭也不回，鐘朗無法只得打暈了對方，把人背著開始撤退。

“阿林和阿榮順路去救其他人，我和阿良先出去求救，註意安全。”

保鏢們點點頭，分頭開始行動。

蘇沅在半夢半醒間似乎一直在奔跑，苦澀的味道順著咽喉而下，仿佛流到了他的心裏。

“蘇沅怎麽樣了？”

“他沒事，就是有點發燒，淋了太多的雨，吃了退燒藥就差不多了。”

“羅醫生費心，蘇沅的補藥一天也不能停，否則少爺回來一定會責問我們。”

“好的你放心，現在情況怎麽樣，道路還沒挖通嗎？需不需要喊醒蘇沅，問問沈先生的具體位置在哪？”

“先等等吧，少爺身上有定位器，集團衛星已經對準了這裏，人手也抽調了不少，一挖通立刻就能搜救。”

……

什麽搜救？

救誰？

我好像忘了什麽？

蘇沅倏地清醒了過來，艱難地睜開了微腫的眼。

是鐘朗、羅醫生還有他的兩個同學，正在門口站著。

鐘朗立刻就發現床上的人動了，大步走到床邊，“蘇沅，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蘇沅喉嚨火辣辣的，“……瑞瑞呢？”

“……道路還沒有疏通，”鐘朗閉了閉眼，勉強平靜地開口，“不過你別擔心，我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調集了人手和機器，再過一會雨就能停了，我們很快就能把少爺救出來。”

“我睡了多久？”

“……快三天了。”鐘朗的喉嚨動了動。

蘇沅劇烈地咳了起來。

三天了？

這麽冷的天，沈瑞真的能扛過去嗎？

他錯了。

他不該留沈瑞一人在那的，他不敢想這三天沈瑞一個人是怎麽度過的……

不行，他現在就要去找到對方。

片刻也等不及。

蘇沅根本不管他說什麽，掙紮著就爬了起來。

他確實退燒了，只有一點微微的發熱和腳步虛浮。

鐘朗嚇了一跳，“你別急，少爺的父親也來了，就在現場坐鎮指揮。”

原本這場雨也不會停得這麽快，是沈家不計成本地動用了驅雲彈，這才縮短了一天的雨期。

“帶我去，我給你們指路。”蘇沅穿好衣服就往屋外走。

鐘朗雖然擔心，但更在乎少爺的安危，也就默認了。

於嘉祥和吳文翰也跟了上去，他們是逃過一劫了，可沈瑞還留在那。

巴淩錯景區。

兩輛重型挖掘機正在不停地作業，挖開一部分，雨水也不斷回填著，進度難以加快。

沈爸坐在車裏，看著屏幕上代表兒子體征的小紅點，已經微弱了很多。

三天了，兒子離開天命之人已經超過了界限。

再不救出來，怕是要半瘋。

沈爸閉上眼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慌。

“蘇沅，你不能過去，現在還是太危險了。”鐘朗整個擋在了蘇沅身前，簡直頭疼不已。

之前他打暈了蘇沅，現在總不能依樣畫葫蘆再來一次。

定位器隔著雲層並不算準確，少爺的位置還需要他來指路。

“蘇沅你好，我是沈瑞的父親。”

蘇沅頓住了，慢慢回過頭，愧疚地看了對方一眼，微顫著唇說道，“……叔叔，對不起，都怪我……”

蘇爸雙眼微紅地搖頭道，“不，這不怪你，這場雨來得突然，高原的天氣就是這樣，比山裏變化地還快，只能說是命。”

“可是叔叔，已經三天了，再等下去我怕沈瑞他……”

“他身上有定位器和生物探測儀，你看，”蘇爸把平板電腦轉了過來，“這個紅點還在，說明沈瑞沒事，不然我能坐得住嗎？再等等，雨馬上就停了。”

蘇沅怔怔地擡頭，喃喃道，“快點停吧……”

他快要支撐不住了。

一縷陽光破開了雲層，照在了蘇沅的頭頂。

雨終於停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那日蘇沅脫離了困境。

沈瑞看著那遠去的背影，逐步消失在了視野裏。

他才將那件橙黃色的雨衣撿了起來，牢牢地系在了最近的一棵樹上，然後躲進了那個坑洞裏。

四野茫茫，雨水如瀑，只有這裏可以勉強遮風擋雨，保持身體的溫度。

沈瑞把原本為蘇沅準備的零食取了出來，將包墊在地上，盡量隔絕地上的寒氣，又收攏好自己身上的白色雨衣。

他要堅持到蘇沅回來。

他們還有很久的時間，他還舍不得死去。

“沅沅要早點回來啊。”沈瑞低語著，“要是太久……我會發瘋的。”

雨一直在下。

坑洞外仿佛世界末日，閃電時不時照亮了天空，雨勢半點都不見小。

這樣重覆的景象裏，沈瑞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的零食再節省也被吃完了。

他的理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滿腦子都是蘇沅的模樣。

“沅沅怎麽還不來……我、我好想見你一眼，想抱抱你……”

沈瑞摳出了藏在手機殼裏的照片，那是他讓林靖特別打印的，照片裏的蘇沅正含笑看著自己。

他還可以再堅持一下的。

沅沅一定會回來。

他要是死了，沅沅就不是他的了。

沈瑞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他夢到沅沅來接他回家了，醒來後卻發現雨依然在下，他也還在原地，沒有任何變化。

慢慢地，照片也無法撫平他心中那恐慌、偏執、仿佛失去摯愛般的剜心之苦。

“沅沅……蘇沅……”

沈瑞雙眼通紅，無聲地開闔著嘴唇，照片的邊角幾乎他被捏碎。

“你怎麽……還不來呀？我快支持不住了……”

直到過了很久。

沈瑞聽到有人在耳邊喚他的名字。

——瑞瑞。

他又做夢了嗎？

沈瑞睜開沈重的眼皮，溫暖的手輕撫著他的頭。

“瑞瑞，你撐住，我們馬上去醫院。”

沈瑞無聲地動了動發白的唇，發不出任何聲音，“沅……沅……”

但蘇沅看懂了，“是我，瑞瑞，我找到你了，別怕，你很快就沒事了，再堅持一下，我們還要去大草原看獅子……”

不是夢。

他終於等到了他的沅沅。

作者有話要說：

瑞瑞：沅沅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瑞瑞：沅沅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瑞瑞（笑容逐漸消失）：沅沅不在的第三天，我要造個金屋把沅沅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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