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當年

關燈
方楚熙坐在急救室前,雙眼有些失神。

說來也是荒謬,短短兩三個月,他竟然已經來了醫院急救室三次,其中兩次還都是因為陸雲川。

只是相比第一次,他現在慌得厲害,不得不將十指交叉,手肘放在膝蓋上,才能勉強止住雙手的顫抖。

他的眼前不住地掠過一些畫面,有陸雲川吃他做的飯時,滿臉洋溢的幸福傻笑;有陸雲川跟湯圓較勁,結果被小貓一爪子拍在臉上;還有陸雲川低頭望著他,牽住他的衣角,啞著嗓子說喜歡他……

最後盡數變幻成陸雲川緊閉雙眼,被送入救護車的模樣。方楚熙在送他上擔架時摸了一把他的後腦勺——濕漉漉的,滿手都是血。

來到醫院後,他手上的血跡已經洗幹凈,但指尖仍然彌漫著淡淡的鐵銹味,揮之不去。

如果陸雲川真的出了什麽事……

方楚熙感覺自己的胸口狠狠一窒。他下意識合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去想一些悲觀的東西。

“……方老師?”

武指的聲音從旁邊小心翼翼傳來,方楚熙楞了兩秒,緩緩擡頭,他竟然連武指走來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

“張指導。”他語氣疲憊地打招呼,僵硬的面容甚至無法擠出一絲禮貌的微笑。

武指不太會安慰人,只能將手裏的便利店袋子遞了過去:“方老師,我記得你從中午就沒吃飯……先隨便吃點兒墊一墊吧。”

方楚熙的身體確實有些撐不住了,他沒有逞強,道了聲謝便接過袋子,裏面裝著兩個飯團和一盒帶著餘溫的牛奶。

武指在旁邊坐下,跟他小聲碎碎念:“店員給我說,他們家這個飯團賣的可好了,天天售罄。還有這個牛奶,好像牌子比較小眾,但據說很好喝,你嘗嘗看……”

方楚熙怔怔望著那瓶牛奶,突然聽不見武指在說什麽了。

他從袋子裏拿出牛奶,目光掠過瓶身,手指微微顫抖。熟悉的logo與包裝,熟悉的手感,甚至連玻璃瓶的設計,都與數年前一模一樣。

記憶像一只兔子,一眨眼,躍回了那年盛夏。

驕陽似火,方楚熙拎著一提礦泉水,推開籃球館的門。

班長遠遠就望見了他,小跑到球場外,接過他手裏的水:“楚熙,來打球啊?”

方楚熙沖他露出淺笑,瓷白的皮膚在籃球館的燈光下越發白得透明,仿佛這炎炎夏日的一抹清涼:“我就不了,這是團支書讓我順路送過來的。班長,今年籃球賽加油啊。”

“嘿嘿,一定一定,”班長笑著拆開礦泉水,一瓶瓶地扔給不遠處聚過來的隊友們,“只要第一輪不抽到體院和商院的變態,咱們戲傳今年絕對有戲!”

班長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指的有戲,是爭取不做倒數第一。”

戲傳大都是群不愛運動的死宅,能湊出一個隊就已經實屬不易,方楚熙也明白這個道理,跟班長一起樂了半天。

送水的任務完成,他正準備告辭離開,籃球館門口突然浩浩蕩蕩湧來一群人,迅速占領了另一邊的空場地。

班長分完了水,沖那邊努了努嘴:“喲,說變態變態到。”

方楚熙瞥了一眼那群人的黑色隊服,有點好奇:“商院的?他們怎麽變態了?”在他印象裏,往年的商院也不太擅長體育才對。

“你不知道,他們今年來了個特變態的新生!體院都攔不住的那種猛人,”班長扶了扶臉上的近視鏡,瞇起眼睛,“看那邊,就是那個長得挺高挺帥的,好像叫什麽……陸雲川?”

方楚熙跟著班長的指示望過去,望見一個神色淡漠的俊美青年。他生了一雙深邃的桃花眸,不笑時也撩人。

盡管只是驚鴻一瞥,但在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撓了一下方楚熙的心臟,讓他下意識記住了這個叫陸雲川的學弟。

後來,他常常替團支書來給戲傳的球隊送水,有時閑來無事,便會坐在籃球館四周的觀眾席上寫劇本。

那些此起彼伏的球鞋摩擦、吆喝叫好聲,在場館裏一陣陣回蕩,明明應當十分雜亂,在他耳中卻變成了敲打鍵盤時和諧的背景樂。偶爾他會擡頭休息一下頸椎,目光掃過籃球場裏黑色隊服的人群,在某一道修長的身影上略微停留幾秒,才繼續開始碼字。

籃球比賽結束後,方楚熙還是時不時來一次球館,卻再也沒見到過那個不怎麽愛笑的商院學弟。

學校這麽大,同一專業在課餘都不一定能遇到,方楚熙便將這份甚至還不曾發芽的隱秘心思暫且拋在了腦後,繼續忙著寫劇本和專業課。

直到大二的那年寒假,他本來在一個劇組幫忙,卻突然接到母親病危的消息。

母親是突然檢查出癌癥晚期的。從查明到人去世,只花了短短不到兩個月。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一直到方楚熙參加完葬禮,開學回到校園,他都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這一個寒假到底經歷了什麽。

回到學校不知第幾個夜晚,他再次失眠,大半夜走出宿舍樓,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漫無目的游蕩了許久。初春的京城仍然很冷,他一路走到了學校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遠遠的就望見了店裏的暖白色光芒。

他忽而想起,家裏的書房也是這種暖白色的燈。

書房裏裝滿了母親那些晦澀難懂的專業書,還有他的小說雜志。小時候,他很喜歡跟母親一起待在書房,一人抱著一本書讀。

他總會耐不住困意,很早就在書房的沙發上睡著,有時他能在睡意朦朧中感受到母親將他抱起來,送回到臥室的床上,再幫他輕輕掖好被角。

一直他墜入夢鄉,鼻尖繚繞的都是獨屬於母親的、溫暖安寧的氣息。

而現在,他將永遠失去那份溫暖了。

方楚熙沒有走進店裏,他坐在便利店旁邊的臺階上,將臉埋入臂彎,無聲地淚如雨下。

他不知道自己蜷縮在那裏哭了多久,只記得讓他在渾噩痛苦中回神的,是一道很輕的腳步聲,以及玻璃瓶與水泥臺階碰撞的聲音。

他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才緩緩擡頭,只望見一道挺拔的背影默不作聲地消失在夜色裏,又與他記憶裏那個籃球場上風姿卓絕的青年漸漸重合。

而在他身邊的臺階上,放著一瓶尚且溫熱的玻璃瓶牛奶。

在那個有些冷的深夜,他像是在泥沼一般的黑暗裏掙紮的絕望之人,卻驟然望見了一束無聲息落進來的光。

於是,那一顆早已悄悄埋下的種子以不可阻擋之勢破土而出,迅速生長成了他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參天大樹。

他開始主動地在暗中去追逐那個人的身影,觀察他每一個或笑或靜的模樣。他旁敲側擊地跟其他人打聽陸雲川的消息,悄悄了解他的喜好,甚至去結交他身旁的朋友。

他在聽聞陸雲川需要一個聯姻對象時,自告奮勇,去見了陸雲川。那是他第一次正面跟陸雲川說話,整個人都緊張到有些頭暈目眩。

婚後的五年,他自己都曾不止一次地懷疑過,如果那一天來的不是陸雲川,他還會這麽無可救藥地喜歡上對方嗎?

可細細想來,又像是命運早已寫好了劇本,他註定會在最脆弱的那一晚遇見陸雲川,也註定會因為對方冷漠表面下,流露出的一抹不經意的溫柔,而不受控制地淪陷其中。

五年來,他一直都憑借著那三年暗戀的熱情,一點一點支撐著自己走下來。而當他熱情耗盡了,要放棄的那一刻,陸雲川卻突然轉身牽住了他的手。

這無異於給一個沙漠中的瀕死之人降下短暫的甘霖,方楚熙自己都無法形容,他到底是用了多麽強大的自制力,才勉強壓抑住回頭的沖動。他不斷地告訴自己,等陸雲川恢覆記憶後,他們終究是要分開的,不管失憶的陸雲川多麽讓他悸動,他都不能去碰這杯明晃晃的鴆酒。

但眼下陸雲川生死莫測,他心中的防線像是遇見洪水,產生猛烈的動搖。

方楚熙攥著手中的玻璃瓶,默默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唯一能夠祈禱的,就是陸雲川千萬別出事。

不知是不是上天聽見了他心中的聲音,在漫長的等待過後,急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方楚熙立即站起身:“醫生,他怎麽樣了?”

醫生道:“您放心,病人的生命體征目前很平穩,最嚴重的傷口就是後腦勺被尖銳物體劃到的位置,不過已經完成了縫合,其他部位都是皮外傷。等病人醒了,如果有哪裏覺得不舒服,去做個專門檢查就行。”

方楚熙猛地松了口氣,醫生又問:“對了,病人此前是不是也經歷過什麽腦部的撞擊傷?”

方楚熙立即將之前陸雲川摔下樓梯的事情與癥狀一一告知,醫生沈思片刻,點點頭:“那麽等病人醒來後,再去拍個腦部CT吧。”

方楚熙微微一怔,問:“您的意思是……”

醫生摘下口罩,對他頷首:

“撞擊對腦部的刺激還是很大的。如果沒有意外情況的話,用不了多久,他的記憶就能恢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入v啦,有萬字更新,感謝一路陪伴的寶貝們,抓過來挨個啾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